正午時分,星落峰上,琴案在側。 如今已是初冬,正午直射的陽光全無夏日時讓人煩躁的炎熱,反而使人暖洋洋的,讓人暫時忘掉了已是稍顯凜冽的寒風。
袁淺坐在琴案前,用手支著臉頰,興致勃勃地看著前面。
只見張烏筆直地立在地上,手拿一柄木劍,神情肅穆,目視前方。順著張烏的目光望去,便是溫玉站在那裡,如一顆蒼松,任風雨來襲自巋然不動,右手執著劍不離身的澤漆劍,神情亦是肅穆地看著張烏。
天上突兀地落下了點點雨滴,落在袁淺的白皙的臉頰上,順著肌膚流了下來。袁淺情不自禁地用手摸了摸臉頰上落下的雨水,帶著絲絲涼意。
張烏驟然而起,禦劍衝溫玉而去。衣袂飄動,卷起一層層雨滴,蕩在空中,竟自發地凝合在一處,再過一刻,竟凝成了一片片雪花,紛然落下。
溫玉微微揚起嘴角,笑道:“好劍法。”便也禦起澤漆劍,向張烏而去。
兩人兵器既接,張烏朗聲笑道:“你說得將真氣壓製在君境之下,便不準反悔。一會若敗在了我萬裡冰封劍法的時候,可不許哭鼻子。”
溫玉皺了皺鼻子,哼了聲道:“誰哭、、哭鼻子、誰、就是小、、小狗。”
張烏哈哈一笑,手上卻絲毫沒有怠慢,抬手便是萬裡冰封劍法的“子在冰上行”一式,直掃溫玉臉龐。
這萬裡冰封劍訣乃是九轉冰神訣之中記載的一路劍法,這一個月來,張烏一直琢磨怎麽盡快地提高自己的實力,倒不全是為了二月初八的六脈會武,更因是張烏心中隱隱感覺要發什麽大事,若沒有實力傍身,或許轉眼之間,便成了他人的劍下亡魂。
而張烏思來想去,自己雖說真法根本上,有九轉冰神訣和萬古長青真訣,可與人對法之時,又有多少機會能跟人真氣相拚?可對敵功法之上,自己只會青帝所教的“落木蕭蕭指”,而自己如今連使出第一式無邊指都勉強得很,若是遇到無邊指無法打敗的敵人,自己便隻能依靠白姨所教的咫尺天涯步落荒而逃了。
想到青帝與他所講,落木蕭蕭指是指法,亦是劍法,若能以劍意禦之,更是威力倍增,所以就想尋一路劍法來學,說來也奇,張烏剛一動念,腦海之中就閃過一個模糊的白色人影在舞動著一路劍法。
張烏情不自禁地便隨之而舞。在舞上三遍之後,張烏腦中陡然閃過“萬裡冰封”四個大字,才恍然這路劍法原來是與九轉冰神訣配套。
其實當年冰帝製下冰帝茶,想將自己一身所學傳承下去,自是思慮周全。在那冰帝茶之中,本就含有九轉冰神訣以及與之配套的劍法、身法以及一路腿法,可那日張烏喝下冰帝茶的時候,遭青帝所阻,並未將冰帝茶全部喝下,所以所得的冰帝傳承就少了身法和腿法部分,只剩一路萬裡冰封劍法在張烏動念學劍時在腦海顯現。
“人間飄雲。”溫玉笑道,澤漆劍輕轉,劍尖所指之處,一股清風陡然而起,引得尚未變成雪花的雨滴紛紛而去,漸漸虛化成一片片雲彩,環繞在溫玉身旁,將那落下的片片雪花漸漸消融,不見。
袁淺在旁雙眸異光流轉,看得極是入迷,見狀,不由拍掌笑道:“溫慢慢所使劍法名曰‘萬裡飄雲劍法’,小烏兒所使得名曰‘萬裡冰封劍法’。二者皆含‘萬裡’二字,合著使來,倒是相得益彰。”
張烏此時已是渾然忘我,心神早已全部貫注在劍法之中,見溫玉的劍招使出,
不由輕喝一聲:“好。”腳步一撇,已是使出咫尺天涯步,手腕又是一轉,“雪飄千裡”倏然而起。 一片片雪花憑空而現,飄落在地,漸漸積上了一層層雪毯,反射著陽光,晶瑩剔透。一片片雲彩又漸漸飄過,漸漸匯合在一處,使內中事物不清晰起來。溫玉和張烏的身影在其中若隱若現,不時還傳出一陣陣劍鋒相觸的聲音,在此景之下,竟也變得像是流水擊石的空靈清脆聲。
袁淺望著此情此景,隻覺任何語言也不足以形容其萬一,忽而心念一動,嘴角淺笑。黃袖一展,拂去琴案上的塵埃,十指輕點,一首《流光飛舞》已是悠然而起,清靈的歌聲也伴琴聲而動:
“半冷半暖秋天,熨帖在你身邊。靜靜看著流光飛舞,那風中一片片紅葉,惹心中一片綿綿。半醉半醒之間,再忍笑眼千千。就讓我像雲中飄雪,用冰清輕輕吻人臉,帶出一波一浪的纏綿,留人間多少愛,迎浮生千重變,跟有情人做快樂事,別問是劫是緣。
像柳絲像春風,伴著你過春天,就讓你埋首煙波裡,放出心中一切狂熱,抱一身春雨綿綿。”
曲罷,伊人顧盼,少年已皆是雙目含笑,束劍而立。
“肖公?”袁淺遲疑地叫了聲,看到了不遠地樹下,立著一個青色身影正出神地望著自己。劍眉星目,不是肖青彥又是誰?
袁淺聲出,張烏、溫玉應聲望去,也發現了立在樹下的肖青彥。溫玉收劍於袖中,抱拳道:“見過肖公。”張烏在旁邊,則稍顯尷尬,不知做些什麽。這些天來,他早已打聽到那日肖青彥為何對自己冷嘲熱諷,心中想著自己若遇到了相同的遭遇又如何處之,不免覺得肖青彥如此做倒也情有可原,自己如今,見著他,倒是不知有些如何對待了。
肖青彥此時也回過神來,走上前去,望著袁淺,道:“這首《流光飛舞》,你若是在第三處轉音再緩上半分,該是更好。”
袁淺不自禁地照著肖青彥試了一下,果然更加動聽,眼中不由露出驚喜神色,道:“果真如此。我每次彈奏此曲,總是覺得哪裡有美中不足的地方,卻是在這裡!”
肖青彥見狀,也笑著點了點頭,對著溫玉,道:“萬裡飄雲劍法,以雲為名,著雲之意,雲之飄於千丈高空,隨風而動,隨心所欲,你使得,卻是有些拘泥了。”
溫玉聽後,眼中綻出光彩,竟輕輕閉上眼睛,在腦海中靜靜開始演練劍訣,頓入物我兩無之境了。
肖青彥見狀,讚許地點了點頭,豁然似是想起了什麽,轉頭望向張烏,臉色陡然變得冷峻,冷冷道:“劍法雖上乘,使得人卻不怎麽樣。第一式劍法明明是需要禦以沉穩心境,你卻使得跳脫,而第四式劍法,更該以沉鬱心境。。。。至於最後幾式,你卻隻是徒有其表,而無其意,倒是褻瀆了這絕頂劍法。”
張烏剛聽,心中還有些許怒氣,後來仔細聽肖青彥所說,也知其在指點自己。再細細回味他所說,不由地在腦海中照肖青彥所說,重演萬裡冰封劍法,亦是漸漸入了神去,渾然不知外界何如了。
“爹爹,娘親。”袁淺眼睛一撇,正看到袁天一和白姨正站在一旁,含笑望著自己,聽到自己喚他們,用食指在嘴上一豎,然後指了指物我兩忘的溫玉和張烏等人。
袁淺一省,知曉如今張烏溫玉兩人陷入了某種頓悟狀態,不宜被人打擾,接著便見袁天一一招,肖青彥便笑著走上前去,心中了然,也跟著肖青彥走了上去,隨袁天一進了“小松軒”去。
坐於榻上,中間一個四腿小方桌,中間立著一壺青茗,騰騰的茶霧從壺嘴飄散開來,渲染著空氣中也有一股醉人的香氣。
袁天一笑了笑,對著白姨,道:“墨兒,你先帶著淺兒去裡屋歇息吧。我跟青彥幾十年未見,想好好聊聊。”
白姨見狀,輕輕道了聲“小心你的身子”,便帶著袁淺朝裡屋走了。
看見只剩自己和肖青彥兩人,袁天一突然回想起自己年輕時候,與鄒非池、江平拒三人結伴在仙林之中闖蕩的情景,快意恩仇,蕩劍除魔,好不快活!可看著面前的自己視若孩子的肖青彥,年紀與當時的自己仿佛,面龐卻蒼老了許多,一時百感交集,道:“孩子,這些年,你受苦了。”
肖青彥乍然聽到這句,也是眼眶微熱,未管桌上的青茗,手裡一閃,便現出一個酒葫蘆,撥開壺嘴,“咕嘟咕嘟”喝了一口,滿不在乎地道:“大口吃肉,大口喝酒,可不比在六合山上受些清規戒律快活!”
袁天一見肖青彥如此灑脫,覺肖青彥終於長大,再不複是當年那個愛慪氣,一意孤行的小孩子了,心中既心疼又寬慰,動情地道:“好,好,快活就好。”
袁天一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像當年一樣,摸了摸肖青彥已有些白痕的頭髮,眼中現出了傷感神色,道:“當年我得知老鄒遇難,晝夜不停地趕到了六合山,卻沒想到你已是人去山空了。如果當年,我再早上幾分,或許便會大大不同。”
肖青彥笑了笑,意味卻是難明,道:“小孩兒才說如果。”
袁天一望著空處,眼中現出追憶神色,道:“老鄒他這人啊,什麽都好。就是對待親密的人,總是不知如何表達自己的感情。”
袁天一看著肖青彥,道:“其實老鄒他,每次強逼你修煉仙法總是忍受著莫大的煎熬。你不曉得,每每我們三個聚在一塊喝醉的時候,他總是淚眼朦朧地說,他不該強逼你修煉仙法,讓你做自己喜歡的事又有什麽不好?”
肖青彥聽後,難以置信地道:“那師尊他,為何老是強逼我?”
袁天一看著肖青彥的臉龐, 歎道:“仙林險惡,這些年來你獨自在外,想必你也深切體會到了。而你是當時如日中天的六合谷白金一脈脈主唯一的弟子啊,不說那跟六合谷有仇的魔道中人恨你入骨,即使連正道之中,亦有不少人想你不得善終,來看六合谷的笑話,你若沒有實力傍身,老鄒他在時,或許還可庇護你一時,若是他發生了什麽意外,你又如何生存下去啊!”
肖青彥聽後,再是抑製不住,推開袁天一,雙眸中陡然留下兩行淚水,望著袁天一,大聲道:“你又為何要告訴我!你又何必要告訴我!”
伸手一吸,酒葫蘆便到了肖青彥的手中,“咕嘟咕嘟”將葫蘆中的酒水一飲而盡,跌跌撞撞走出了屋子,白光一閃,忘川劍便出現在手中,攜著他,不知飛往何處。
隻聽盞茶之後,遠遠從天際傳來一陣長嘯聲,嘯聲清揚,卻讓聞者心中,驟然湧起流淚的衝動。
不久之後,在星落峰的另一側,亦是一道藍光直追劍光而去,有那眼尖的,認出是“六合石仙子”的“幻滅仙綾”。
而袁淺和白姨在裡屋聽到異響,急忙出了裡屋的門,竟愕然地看到袁天一像往常一樣端坐在坐榻之上,好似什麽事情都沒有發生。許久,似是記起了什麽,右手緩緩舉起一個茶杯,輕顫著靠在嘴邊,剛欲飲掉,卻從眼中不知流下了什麽東西,流到了茶杯之中,混著熱騰騰的茶水,被一飲而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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