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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燭劫》第43章 洞房花燭夜
  杜迎松口中血流不止,呆呆地望著懷中氣若遊絲的嚴珈,腦袋“轟”地一下,只剩空白。  “松哥。。。”嚴珈嘴唇全白,望著杜迎松,勉強笑了笑,虛弱地說道,如打了葉的清蓮,讓人心生憐惜。

  杜迎松終於回過了神來,望著嚴珈,眼眶一熱,竟再也忍不住,“嗒嗒”流下濁淚,合著口中湧出的鮮血,一起印濕了懷中人的素裳,哽咽地道:“珈兒。。”

  卻再難說下去了!

  嚴珈意識似已是模糊,在愈來愈恍惚微弱的眼眸之中,陡然出現了一絲埋怨神色,痛苦地說道:“松哥,黃土脈主之位,為何會讓你變了這麽多?變得好冷。。。好遠。。。。。”

  嚴珈嘴裡輕聲說著,汩汩的鮮血從口中湧著,染紅了杜迎松的衣袖,讓他全身發冷,不能自已地輕顫起來。

  他將抱著嚴珈的力量又加緊了一分,仿佛能留的住她,能暖得了自己;早已分不清是誰的鮮血的右手虛掩住嚴珈的嘴,兩行濁淚止不住地流下,臉上悔痛交加地心疼道:“別說了。。別說了。。”

  嚴珈的眼中早已失去了焦點,其中倒映杜迎松的蒼老樣貌,漸漸模糊不清,似乎變得年輕,意氣風發,鮮衣怒馬;她不知回憶起了什麽,嘴中仿若追憶,又仿若沉溺地輕聲說道:

  “那夜好美啊。。”

  “床頭紅燭搖曳,屋裡稥檀繚繞,鏤在窗間的紅花,映著燭影,合著檀香,明滅不定,好像天長地久,永遠也不會凋零。。”

  嚴珈似乎是回光返照,眼中又重回了焦點,甚至帶了些期許,抬起頭來,癡癡地凝望著杜迎松,淺淺道:“松哥,你能再對我說一次當年你與我說的話嗎?”

  說完,沒等杜迎松回答,就吃吃地說道:“娘親曾對我說過,後土娘娘是天帝的妻子,若女子能把這後土靈戒贈與想托付一生的男子,他們的愛情便會受天帝庇佑,直到海枯石爛,亦不會黯淡半分。。。”

  “松哥,現在我就將後土靈戒送給你。。”

  嚴珈的聲音斷斷續續,愈來愈弱,愈來愈淺,終於在某一刹那細不可聞,再也難教人聽了去。

  她的臉上掛著一縷笑容,雙眸淺淺闔上,長長的睫毛輕立,似是已沉入了深深的夢鄉,在夢裡,她終於能與他化比翼雙鳥,齊旋在萬裡蒼茫天際,乘虹而去。

  杜迎松淚流不止,將頭埋在了嚴珈的肩上,深深吸了一口氣,才止住了哽咽,附到嚴珈的耳邊,用輕到只有他們兩人能聽見的聲音,念著不知天高地厚的當年:

  “珈兒,你送我這能得天帝庇佑的後土靈戒,我便送你這從上古流傳下來的荒冥洗獄弓,我待你之情,正如這弓一般,經萬載不變,歷千年不消,縱刹那之流轉,亦百歲之情生!”

  說到最後,已是泣不成聲,卻是無用。

  此時登天台上的眾人,除了幽傷秋早已沉入琴曲,物我兩忘,其余皆是將視線投了過來,見到此幕,不禁無言,連那以一人之力極力控制四象寂滅陣的凰裘此刻也不禁微微失神,不知想起了什麽。

  楊天祺望著痛哭失聲的杜迎松,心中那本對其的滔天恨意此刻竟消失的無影無蹤,眸中恍惚之間似乎又劃過了海木易的臉龐,最後卻定格在眼前回光返照般面色紅潤的江平拒,嘴裡無言,眼眶一酸,只能抬頭望天,無比疲憊地悵然一歎。

  杜迎松雙手突地緊握住插進自己胸口三寸有余的冥靈魔槍,猛一用力,只聽“嗤”的一聲,冥靈魔槍終於貫胸而出,在杜迎松的背後,化作一道疾光,不知飛向了哪裡。

  “哇!”

  杜迎松忍不住,仰面噴了一大口血;仿若從手中流走細沙般感受著生命力的流逝,他握起了嚴珈背後那把格外熟悉的荒冥洗獄弓,抱著嚴珈站起了身來。

  徐徐環顧四周,他訝異地發現就在幾個時辰前還熱鬧非凡的登天台,如今寥寥存活著的,不過幾人;自己的同門師兄弟,在這場曠世大戰之中,已是消失殆盡,偌大一個六合谷,經此一役,怕是再難在仙林中維持正道四鼎的威名。

  他瞧見了仰頭望天,看不見其眼眸的楊天祺,又瞧見了閉目全力施展渡星奇術的江平拒,不由一怔;視線繼續滑過,瞧到了石清霜,江流兒,張烏三人,不由停住,深深地看了一眼張烏那飽經滄桑的年輕臉龐,眼中愧疚神色一閃而過,不知在想些什麽;片刻後,繼續轉去,他掠過了凰裘,掠過了幽傷秋,最後定格在了懷中似已熟睡的嚴珈的臉龐上。

  他極輕柔地吻了下去,將嚴珈小心翼翼地放平在地上;站起身來,他輕輕一笑,仿若在期待著什麽。

  那曾經倒背如流的“洗獄六訣”如流水般劃過心間,眼神驀然一肅,彎身張弓,已到滿月,登天台上,萬物俱凝,下一刻,三道暗到發黑的氣箭,伴著滋滋破空聲,化為三道流光,或前或後地射向了閉目已於外界隔絕的幽傷秋。

  一支暗箭過處,烏雲陡生,雲間隱有走獸鱗羽,其間更傳來猿鳴鳥唳,淒厲莫名,寒愴神骨,猛然一聲獸吼響起,一百丈獸影乍然而現,從雲間探出,只露出頭部,怒須勃發,仰天怒吼,吼聲震天徹地,仿佛斥天不公,在與天相爭。

  一支暗箭過處,火焰聚生,拉出一道長長的炫目焰尾,垂下一幅可怖又可憐的眾生相,其中生靈,皆是醜陋無比,或大肚細腳者,面前食物皆化於無,膝下七子,俱是嗷嗷待哺,其母性之色呼之欲出,卻無物喂食,痛苦不已,令聞者不禁聳然動容。

  一支暗箭過處,無聲無息,烈火寒冰交替出現,遊魂在其中悲號不已,卻只見慘狀,不聞悲聲,格外令人心驚膽寒;暗箭冷光流轉,讓人徒生悠悠萬載,不過孜然一身之感,心中憑空滑過“八熱”“八寒”“遊贈”“孤獨”八字,卻不知從何而來。

  果是三惡道:畜生道!餓鬼道!地獄道!

  三支暗箭,如摧枯拉朽般射向幽傷秋,凰裘見狀面色一變,情急之下,竟再也顧不得維持四象寂滅陣,猛然吐出一口精血在所握龍頭杖上;龍頭杖得精血相助,光芒大熾,燃起妖異的紫色火焰,迎向象征著畜生道的暗箭。

  兩者相遇,暗箭無聲無息地消逝,龍頭杖身上紫焰亦是立散,凰裘臉上登時血色上湧,便要噴出一口血來,卻被其硬生生地抑住了,驀地臉色一定,兩傷法術立時而出,喝道:“咄!”

  龍頭杖杖身繁複的花紋一點點亮起,透著極為刺目的光芒,兩隻龍眼遽然一亮,宛若活了一般,齊射出兩道紅色光線,直衝另外兩道暗箭而去,竟將其兩道暗箭一一牽引了過去。

  餓鬼箭去勢更為快速,提前一步與龍頭杖相遇,乍然爆出炫目烈焰,包裹住短短的一根龍頭杖,攜著的長長畫卷的內中靜止鬼物,陡然活靈活現,渴望著,獰笑著朝前掠去,似乎那龍頭杖是什麽可解一時之欲的美食佳肴。

  龍頭杖疾速旋轉著,不停揮灑著極為熾烈的火屬靈力,抵禦著無孔不入的餓鬼箭勢;凰裘面色愈來愈蒼白,終於不可抑製地“哇”的一聲大口吐出一口血來。

  這荒冥洗獄弓自上古留傳至今,輾轉到了黃土一脈的手中已有數百年。此弓威力巨大,稍一運轉真氣,便是凌厲箭氣破空而出,更兼有心神破敵之妙。

  三百年前,兵神宮主冶無月魔功滔天,惹正道中人圍攻,黃土一脈脈主為救當時的如是寺方丈,替其擋下冶無月一掌一指,身受重傷;事後如是寺無以為報,瞧見荒冥洗獄弓威力巨大卻難以為人駕馭的缺點,集合當時四大神僧,殫心竭慮七天七夜,創出這頗帶佛家氣息的洗獄六訣。

  這洗獄六訣最初只是想用佛家慈悲氣意化其戾氣,使其易於被人掌控;卻沒想到當以此訣禦弓,佛道相合,威力竟是相得益彰;如今杜迎松以畢其功於一式之真氣使出這洗獄六訣,配以荒冥洗獄弓,怕即使連帝境亦不敢輕攖其鋒。

  凰裘全盛時期或許尚能抵禦,但如今實已是強弩之末,面對如此三箭,心中不禁一沉,徒生勢不可擋之感;她打量了一眼身後閉目出神彈琴的幽傷秋,臉色卻驀然一肅,竟微微泛起了金光,一字字道:

  “南陽有鳳,浩浩乎翎起南荒;北冥有凰,飄飄乎羽垂北海。鳳求凰,凰傾鳳,顛凰倒鳳。世人貪,妄鳳翎,欲凰血。凰誕子,鳳護凰,隕。是夜,凰誕下一蛋,怒,以身化浴火烈焰,神州萬裡,寸草不生,是為‘洗世’,亦隕!”

  話音未落,龍頭杖遽然自燃,梧桐木絲一點點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縷縷跳動的火焰,泛著神秘的聖潔光輝,與猙獰而來的餓鬼砰然相遇,一層層抽絲剝繭,將餓鬼消散無形。

  凰裘本已老態的臉竟肉眼可見的枯了下去,眼神之中亦是愈來愈渾濁,唯那一點堅定的神光不曾褪色,與那火焰相隔不過十幾丈,映在火光之下,竟有一絲可與日月爭輝之感。

  就在此時,緊隨其後的地獄箭終於姍姍來遲。

  烈焰冰霜裹於那縷縷火焰之外,奇異地融合消散;與此同時,遊贈孤獨之感竟順著那縷縷火焰與凰裘之間的心神聯系,直衝凰裘心神。

  凰裘臉色一白,本早已看透生死的心頭竟陡然泛起對死後孤寂世界的害怕,無缺的魔心一點點崩碎;驀然大喝一聲,只見那一縷縷火焰轟然炸散,終於與最後這地獄箭雙雙消散無形。

  與此同時,凰裘臉色全白,“哇!”的朝天噴出一大口血,身體仰面向後倒去,轟然落地。

  “杜公!”赤裂寒驚怒交加的聲音猛然響徹天地。

  原來這一切變化說來贅言,其實不過幾息,此時四象寂滅陣剛剛散去,赤裂寒正好看見了杜迎松身上血液泉湧,臉色死氣繚繞,無力地坐在地上,倚著嚴珈的一幕。

  只見杜迎松聽到赤裂寒的聲音,轉過頭來,咳嗽了幾聲,臉色猛然紅潤了一些,道:“赤公。”

  赤裂寒看到杜迎松臉色紅潤的樣子,知曉其已是回光返照之兆,十多年來從來冰冷的雙眼竟猛然一熱,喉頭滾動了幾下,卻是無語凝噎!

  這偌大六合谷之中,唯杜迎松是他心中可托生死的摯交好友,如今竟要離他而去!

  杜迎松虛弱地笑了笑,用並不大的聲音一點點說道:“我之一乾家眷,早已安排在忘塵閣之中,如今只能托付給赤公了,恕迎松任性,擔心珈兒黃泉路上太過寂寞,這便陪她去了!”

  赤裂寒虎目早已通紅, 怔怔地看著杜迎松,過了許久,才遲遲地點下了頭,仍舊無語。

  杜迎松見到赤裂寒答應下來,總算安心,用起最後真氣,將手中荒冥洗獄弓擲出,化為一道疾光,竟正好打在了張烏的胸口!

  張烏胸口受此巨力,吐出一口血來,正好噴在了荒冥洗獄弓之上,只見荒冥洗獄弓遽然一亮,化作了一道流光,從張烏空中鑽入消失不見,與此同時,張烏右臂一熱,褪起衣袖,發現右臂上突然出現了一個極為繁複神秘的花紋,細細看去,竟是一個弓的模樣!

  腦中一痛,心中豁然流淌過“洗獄六訣”四個字,接著,便是陡然映射出一篇晦澀難懂的真法要訣。

  張烏不禁一呆,不知杜迎松緣何在彌留之際將這威力巨大的荒冥洗獄弓傳給自己,不由向他看了過去。

  卻正好瞧見他低下頭去,溫柔地看著懷中的嚴珈,徐徐將右手無名指之上的黯淡無光的後土靈戒摘下,夾在手心之中,與嚴珈的左手相合,十指相扣,輕輕地吻了下去,靠在嚴珈的臉上,便再也不動了。

  冥冥之中,似乎有兩縷遊魂從杜迎松和嚴珈的頭上逸出,在空中纏綿繚繞,相約共赴黃泉路,同飲忘川水。

  琴音緩緩低落,原來亦是在同時,到了一曲終了時!

  仰面倒在地上的凰裘聽到這幽幽的尾音,終於安然地笑了,心滿意足地閉上了眼睛,停止了呼吸。

  停於虛空之上的幽傷秋徐徐睜開了雙眼,神情沉醉,雙手十指直立,終於已是要奏起這千古絕唱——魂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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