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金泰妍忽然困了。她坐在座椅上，掩嘴打著哈欠，先是仰頭靠在靠枕上，隨後眯著眼腦袋慢慢往下掉。染成淺黃色的頭髮披散下來，遮住她的臉頰。她迷糊地往車窗靠去，又用手揉了揉鼻子，便輕咬著手指，氣息均勻地睡去。　　薑直燦熄了車內燈，看了熟睡的金泰妍一眼，又將視線轉回車前，望著來去的車輛，遠處繽紛的夜景，心裡忽然生出一種淡淡的溫馨，仿佛他與金泰妍是外出歸家的戀人。妻子因生病而困倦昏睡，丈夫在一側仍溫柔照顧。這條車流擁堵而格外遲緩的道路，因此也就顯得分外可親起來。

　　“恩~還沒到麽?”半途醒來的金泰妍悶聲問。

　　“下暴雨了，泰妍姐，所以堵得有些厲害。”薑直燦指指窗外，先前驟然降落的暴雨，到此刻依舊風雨猛烈。

　　“下雨了?”金泰妍呆了一下，趴到窗邊怔怔地望。

　　“剛發過短信了，等到宿舍以後，帕尼姐會出來接你的。不過這麽大的雨，估計撐傘也不頂用，泰妍姐，要不到時候在車裡坐一會，等雨小了再下車?”

　　“說不定等到了，雨就小了。”金泰妍不在意地說，“況且看這路況，也許等雨停了，我們還在路上晃悠。首爾的車太多了，總得壓著性子開車。真不痛快。”

　　“這會不算行車高峰，純粹天氣原因。”薑直燦忍不住說。

　　“恩~那你試過這種暴雨天，把車速飆到一百邁以上的感覺麽?”金泰妍扭頭問。

　　薑直燦搖頭，眼裡的意思很明確，難不成你試過?

　　“我膽子沒那麽大，但是論壇上有人說過那種感覺，是靈魂飛出身體的自由感。我很憧憬來著，想過讓別人帶我體驗一回，但找不到合適的人。不過在家的時候，我去到僻靜的鄉下偷偷超速行駛過——其實也沒超多少，就比平時行車高了五十邁——怎麽說呢，第一次開超過一百二十邁的車，幸虧是直線，不然我指定把控不住。開車的時候整個人都空白的，等把車停下了，全部身子就都軟了，耳朵裡只聽得到砰砰的心跳聲。

　　等過一會，自己掐掐自己，終於覺得痛了，整個人就忽然回神了，一種很難形容的刺激感和酸脹感就像是熱氣一樣，仿佛從全身上下每個細胞縫裡爭先恐後地湧出來，簡直比上百度的桑拿還厲害，我在車裡待不下去了，就跑到路邊，旁邊是一條河，我蹲在河邊把鞋子脫了，坐在那兒不停地晃蕩水。

　　那會可是十二月哦！我竟然一點也不覺得冷，反而覺得涼冰冰的格外舒服。就那麽坐著，腦子裡一點一點浮現剛才車上的感覺，忽然就覺得好滿足，像是小時候一直眼饞的玩具突然成了驚喜禮物出現在我的櫥櫃，足夠興奮的整夜睡不著覺，在床上滾來滾去，同好朋友打電話，半炫耀半分享，約定第二天一塊玩。

　　哦，對了，那天晚上的月光很好，把地面都照得通亮，我戴了眼鏡，連河對面山頂上的電視塔都看得清楚。周圍安安靜靜，影子是白色的，淡的很。我穿好鞋子以後自己玩了一會，不對，是自己和自己的影子玩了一會，還有汽車的影子、行道樹的影子。

　　直燦，告訴你個秘密，躲在月光照射的影子下，是沒有用的。那影子太淡了，真的好淡，但不知道為什麽，這麽淡的影子，卻比白天的影子更給人留下印象。大概是因為心情的緣故吧，看到那麽淡那麽安靜的影子，總會不自覺地平靜下來，記憶也就格外深刻了。”

　　“聽泰妍姐你這麽講來，

那天的記憶好像真的很深刻呢。那麽，後來還有再去體驗麽，偷偷的一個人或者叫上好朋友一塊?總一個人，未免會無聊吧?”薑直燦問。　　“沒去過了，就那一次。”金泰妍臉上透出沮喪，咬著手指有些不甘，“我的身體太弱了，那天出了汗、吹了冷風還浸了冷水，回去之後當即就大病了一場，一直到演唱會都沒太大好轉，沒辦法，隻好強撐著上台，然後回家休養。這事沒和公司說，但跟家裡自然是瞞不住的，結果給罵得好慘，而且從那以後，在家的時候連車鑰匙都不給我碰，更別提開車了。”

　　薑直燦聞言輕輕笑了起來，覺得有趣。

　　“你笑什麽啊，幸災樂禍麽?早知道就不和你提這事了，真是，好端端地幹嘛自爆糗事，自討苦吃。”金泰妍把頭重又扭向窗外，給薑直燦留下一個精巧的側臉。

　　“雨好像小了，變化可真快，不過幸好沒打雷，不然帕尼一個人在寢室，估計要嚇壞了。小賢是回家的吧?sunny這兩天也不住寢室，現在應該是只有帕尼一個人在寢室。嘖嘖，可憐的孩子，堅持住啊，歐尼很快回來啦！”

　　金泰妍揚聲高喊，臉上露出雀躍的神情，莫名其妙地就興致高漲起來。

　　“泰妍姐，你身體還沒好呢。”薑直燦說。

　　“差不多啦，我自己的身體自己知道，不就是過敏嘛，多了去了！”金泰妍不屑一顧，似乎完全忘了來的路上，她懨懨的模樣，“噯，前面有便利店的地方記得停一下。”

　　“恩?”薑直燦奇怪地輕咦一聲，但沒拒絕，點頭答應了。

　　不久後，雨勢愈發減小，成了菲菲雨霧籠罩街頭。

　　“等我下，很快回來！”金泰妍跳下車跑向便利店，即使長發被帽子蓋住，也依舊在肩後飄蕩，恍如深海裡的一片海草，搖曳舒緩。

　　金泰妍確如她自己所說，很快回來，手裡還提著一個袋子。

　　“買了什麽?”薑直燦問。

　　“黑色水筆，硬殼筆記本還有，哈！”金泰妍握緊的手心攤開，露出裡面躺著的創口貼。薑直燦愣住了。

　　“不許動，雖然不嚴重的，但還是要貼得嘛，動漫裡的少年可都是這樣的，很帥的！”金泰妍撕開創口貼的外膜，警告性地讓薑直燦端正腦袋不許動，隨即左右看了看，選了個自認不錯的角度，給薑直燦貼上。

　　“恩，很帥啊！我的手藝比上次進步了吧?其實如果你上次沒那麽抗拒，可以貼得更好的。”金泰妍支著下巴端詳，薑直燦不自然地抿抿嘴，任金泰妍打量。

　　“喏，紙和筆，在上面給我簽個名吧，要標注日期，寫上‘祝您平安康樂，演員薑直燦留’這幾個字！”金泰妍把袋子裡的紙筆取出來，遞到薑直燦手裡。

　　“泰妍姐，你這是?”第一次經歷這種狀況的薑直燦有點傻眼。

　　“要簽名啊，不都跟你說了！”金泰妍反倒驚詫。

　　“我、我沒想過出道，泰妍姐，當演員也就那麽一回，一方面是人情的關系，另一方面的原因你也知道。我怎麽可能真想著去當演員作藝人，不可能的嘛！”薑直燦試圖解釋。

　　“為什麽不可能?這麽好的機會，難道你就把它當一次兼職，這也太浪費了吧?還是說，你覺得當藝人很差勁，身為pd的優越感，幕後掌控的人不屑於拋頭露面當‘棋子’?”金泰妍微眯起眼，神色不善，有種說翻臉就翻臉的神經質。似乎每扯到工作的事，她就格外敏感，一種異乎尋常的自尊心讓她在面對薑直燦時總容易失衡。

　　“不是啊泰妍姐，不是你想得那樣。”薑直燦斟酌詞匯，“一種職業的選擇，總要有長久的心裡準備的吧，即使是突如其來的，可之前心裡也必定有所設想過，才會慢慢接受。我，我從小到大，就沒想過當明星，成為聚光燈前的藝人啊。

　　這一次，其實心裡是抱著一種體驗的想法，也有學習的念頭。畢竟我還從未正式拍攝過電視劇，學得都是理論知識，所以即使是作為演員，可能夠靜距離參與電視劇製作的機會，我還是很看重的。這是很重要的一個原因，也是我願意答應的最初動機。

　　至於鄭秀晶的事，是要往後推的。我沒和人說過，恩，泰妍姐，是不是有些自私了?如果不是有這個原因，我其實未必願意答應的，道歉的事······那天鄭秀晶和我說再也不要出現在她面前，我心裡的打算其實就像她說的那樣，老死不相往來，反正首爾那麽大，誰能遇得見誰呢。

　　可是，昨天不是又見面了麽。盡管不是出自兩個人的意願，可終究還是見面了。相比於那天晚上，我其實對昨晚自己說的話更覺得愧疚。畢竟喜歡，是不可以約束的事，我沒資格那麽嘲弄她。恩，還從別人口裡知道了一些事，一些可以丈量傷口的事。

　　找一個合適的機會給鄭秀晶道歉，便就成了最終決定的因素。泰妍姐，我就是這麽想的，兩方面的主因，還有不好駁了別人的面子。事實上，我真的是從沒想過就此出道，成為一個演員。恩······我給你簽名吧。”

　　薑直燦從金泰妍手裡接過紙和筆，認真地寫上金泰妍之前所要求的話。在剛才一番辯解中，他又一次把心裡的隱密暴露在金泰妍面前，似乎永遠也藏不下秘密。

　　金泰妍神情變得安詳，在聽薑直燦說話的時候，她意識到了自己剛才咄咄逼人的失態，心裡一時有點亂，反倒沒在意薑直燦究竟說了什麽。她接回筆記本，看著上面流暢清晰的字跡，低著頭，不再說話。

　　於是車裡安靜下來，薑直燦凝視她一會，隨即開車，往少女時代的宿舍駛去。

　　“你得替我保守秘密啊，泰妍姐。”

　　“恩?”金泰妍抬眼不解。

　　“第一個，別告訴鄭秀晶我對她覺得愧疚;第二個，別告訴我努那我是真人秀的製片人;第三個，我要拍戲的事其實還沒完全確定，明天下午面試，所以先別告訴其他人， 不然要是萬一，呃······”

　　金泰妍完全呆住了，這個家夥，居然拿沒確定的事和她炫耀，還害她白白在意了許久，甚至剛才心裡還覺得內疚，懊惱自己不該那麽質問薑直燦，讓他為難解釋。

　　“呀，薑直燦！”金泰妍一下撲了上來。

　　汽車在路上發出刺耳的摩擦，於七扭八歪中衝到路邊停下。

　　“這是謀殺，泰妍姐。”薑直燦喃喃自語，心有余悸。

　　金泰妍捂著額角，小臉皺成一團，“白癡，是自殺！”

　　薑直燦徹底無語，慢吞吞地從車上下來，不走了。

　　“喂，你幹嘛啊！”金泰妍搖落車窗，趴在窗沿，看著他。

　　“我得休息一會，泰妍姐。我大概，體會到你說的那種感覺了。”薑直燦蹲在路燈旁，神情蕭瑟地摸出煙，給自己點上。

　　金泰妍伸出手，“給我。”

　　薑直燦呆了一下，記憶忽然重疊模糊了一下，他把嘴裡的煙遞給金泰妍。

　　金泰妍嫌棄地看了一眼，“我說得是打火機，真是，算了！”

　　她拿過煙，依舊優雅而慵懶地抽了一口，吐出淡淡的白煙:“習慣沒變啊，還是抽淡煙。恩，其實我不抽煙的，我可是個好女孩！”

　　她一邊嘀咕一邊吐著煙圈，恰如滿園春色裡的一點嬌紅，強烈的反差下是致命的美。薑直燦呆呆看著她，終結在楓樹下的記憶，在此刻，忽然又添了一抹全新的亮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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