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不真實的感覺。 眼前是一雙布滿灰塵的牛津布戶外運動鞋,鞋面原有的墨綠色已經被灰塵染得一塊白一塊灰。兩根髒到變成褐色的鞋帶無精打采地耷拉在一邊,伴隨著沉重的步伐,懶洋洋地一下一下跳動著。
地面上布滿了灰白色的各種石頭,大的有雞蛋那麽大,而大部分隻有圍棋子大小,高低不平,即使他穿著這雙厚底的名牌戶外運動鞋,也覺得腳底膈應得慌。
他終於停了下來,艱難地抬起頭,汗水從額頭流向眼角,鹹鹹的讓眼角生痛。
很熱,真的很熱,沒有風,隻有火辣辣的太陽。四周的景色在熱氣蒸騰的空氣中詭異地扭曲著。
他眯起眼睛,防止汗水流進眼睛,然後用手搭個涼棚,擋住頭頂晃眼的陽光,向遠處望去。整個視野裡,就是一片平坦的灰白色亂石平原。幾乎沒有起伏,遠遠地延伸到遠處。在視野的盡頭,是一片蔚藍色的天空。在蔚藍色的天空下,白色亂石平原的天際線筆直地橫亙在遠方。熾烈的陽光下,一切都很安靜,仿佛天地間就他一個人,在默默地抵抗著頭頂上烈日的炎烤。
轟地一聲,仿佛突然被人狠狠推了一把。他猛地睜開眼睛,卻發現自己坐在舒適的軟椅上。四周有空調,很涼快,隻是身上的T恤仿佛被水浸透了一樣,滿頭滿臉的冷汗。
他此刻正坐在火車上,一個靠窗的位置。
桌板上的新油漆味,車廂裡淡淡的鐵皮味,還有隔壁廂座裡傳來的泡麵味和煮雞蛋味,混合著香水味,洗發水味和各種人身上的汗味,長途列車車廂裡特有的氣味,開始重新湧入他的鼻腔。
窗外無聲地流過一片又一片的農田和一根又一根的電線杆,還有一條岸邊鋪滿青草的小河,遠處一個七八歲的小女孩背著粉紅色的小書包,站在田間小路上呆呆地看著火車,一閃而過。
這是一列北京開往深圳的G71和諧號高鐵列車。剛才是一輛對向開來的高鐵帶來的瞬間轟鳴將他驚醒了。
原來是一個夢。
“先生,您沒事兒吧?”旁邊座位上是一位帶著一口河北腔的女大學生模樣的乘客,臉上露出驚訝的表情,瞪大雙眼看著這個滿臉是水,渾身濕透的男人。
“啊……,
沒事兒,沒事兒。對不起。”意識到自己的失態,他靦腆地道了個歉。然後動作很快地站了起來,從頭頂的行李架上拿起自己的雙挎肩背包,然後用眼神向這個穿著藍色短袖衫和灰色長裙的女大學生示意一下。
他能在瞬間判斷出這個女孩是個大學生的依據很簡單,這個女孩雖然穿得很文藝范兒,但全身上下顯而易見都是廉價的地攤貨,布料普通,針腳也不太整齊。當然最主要的是衣服有點皺褶的痕跡,顯然沒燙過,這年頭不燙衣服的文藝女青年,一般不用問肯定是女大學生。當然她們自己是感覺不到這些的,而且一般還很自信。
女大學生有點厭惡地支起身子,站到過道上,讓他從裡面走了出來。
“對不起。”經過的時候,他還是微微點了點頭,然後將背包斜挎在右邊的肩膀上,沿著過道向車廂一頭走去。
車廂過道不知道是用什麽橡膠鋪設的,他腳上那雙乾淨的墨綠色戶外運動鞋輕輕地踩在上面,一點聲響也聽不到。耳邊是高鐵高速運行時特有的嗡嗡聲和兩旁座位上旅客們低聲的交談聲。
一切都很舒適很安靜的樣子。
窗外飛馳而過的建築物越來越多了,
列車似乎正在接近一個城市。左邊第三行有一個穿黃衣服的胖子瞄了一眼他滿身濕透的樣子,鼓鼓的圓臉上露出一絲呆萌不解的表情。 他走到車廂的盡頭,看到廁所門上的開關是綠色的。於是伸手擰開門,側身鑽了進去,然後關上門,仔細地鎖上安全鎖。
廁所內部裝飾是以灰白色為主的色調,主要是灰色的塑料和不鏽鋼的水盆。馬桶蓋倒是白色的。這種類似飛機廁所的裝飾讓他很不習慣,有點懷念以前的老式綠皮火車上刷綠色漆的布局。廁所裡氣味也隻是帶有輕微的尿臊味,而不是像綠皮火車的廁所裡,到處充滿著鐵皮生鏽的鐵腥氣味。
不知為什麽,老式綠皮火車跑起來時,那種哢嚓哢嚓的穩穩的節奏總是讓他感到心裡更加踏實。
他站在寬大的鏡子前,看著鏡子裡的那張棱角分明的臉。暗青色的臉上掛滿了水珠,鼻尖上也掛著一滴,整個人像是剛剛從水裡撈出來一樣,理著小平頭的短發也因為汗濕變得東一咎西一塊,被廁所裡的白色燈光照得閃閃發光。
他叫高理,廣東省珠海市人,大專畢業後參了軍,然後在河南服兵役。一年以前剛剛退役,跟著一同退役的河南籍戰友在鄭州跑跑建材生意,結果卻一直沒有什麽起色。上個星期總算結束了一切,準備回家鄉珠海去發展。
上午11點多的時候,他在鄭州東站上了車,不知道為什麽,坐下後就開始一路犯困,而且隻要睡著了,就會不停地做那個奇怪的夢,每次都是一樣的場景,總是在一片灰白的亂石平原上,頭頂火辣辣的太陽,無望而艱難地前行。
“真是出了鬼了。”他喃喃地自言自語。這已經是他第二次進廁所換衣服了。
他從褲袋裡拿出手機看了看時間,現在是下午3點15分。重新將手機塞回褲袋裡,然後熟練地把背包放在洗手盆旁邊的小平台上。這個小平台跟洗手盆是連在一起的,也不知誰設計的,大概隻有20公分寬,他必須將背包使勁往裡壓一下才能讓背包自己站穩。
打開背包,從保鮮袋裡取出一條有點褪色的藍色提花毛巾。這條毛巾用了快一年了,退役時新買的,接下來一年就沒換過。因為兩個小時前才用過,所以毛巾還是濕的,帶著一股他本人體味的潮腥氣息。
他把毛巾放在水龍頭下衝洗了一陣子,先是胡亂擦了把臉和頭,然後稍微擰乾毛巾,掛在門後的掛鉤上,接著開始脫去身上因為汗濕而變得沉重的灰色短袖衫。脫衣服的時候,列車晃動了一下,害得他差點跌倒。
“奶奶的……”他騰出一隻手扶住牆壁,學著北方戰友們的腔調,嘴裡咕噥著。看樣子是列車正在減速進站。
這時列車廣播響起:“列車即將到達衡陽東站,請下車的旅客做好準備。本次列車在衡陽東站停靠兩分鍾。”
他脫下了衣服,拿起毛巾,赤裸著上身開始認真地洗臉擦身。等他磨磨唧唧弄完這些事情後,列車已經停下了。高鐵列車的廁所是沒有窗戶的,他看不到站台上的情況,隻是聽到門外過道上有下車旅客路過時的說話聲。
從背包裡拿出了一件乾淨的暗紅色圓領T恤。這是一個鄭州妹子送給他的。可惜,她有情我無意啊。他有點自戀地一邊想著,一邊從頭頂套上這件衣服。
穿上衣服以後,他又呆呆地站在鏡子前看著自己的尊容。頭髮已經梳理好了,平頂的短發看起來很精神,有點回到當年在軍伍中的樣子,臉色也白了不少,顯得臉上刀削般的線條更加清晰明亮,乾淨利落。其實平心而論,他也算是一個有點小帥的小夥子。曾經有個女孩偷偷告訴他,說他長得有點像一個叫做鍾漢良的香港明星。
聽說列車停站時使用廁所會被列車員罵的。他感覺這時出去不太好,於是乾脆就脫下褲子,坐在馬桶上,開始大解。
列車重新啟動,嗡嗡的噪音又開始出現。沒多久,他就完成了自己的個人事項,擦乾淨屁股,衝乾淨馬桶,然後在鏡子前再次整理了一下儀容,將背包的拉鏈拉上,隨意地挎在右肩上,用左手擰開安全鎖,拉開門,走出廁所。
一腳跨出廁所時,軍人特有的敏感讓他瞬間感到有點什麽不對。他停了一下,似乎沒有什麽,列車正在加速,是重心不穩嗎?他另外一隻腳跨出廁所後,反身將廁所門拉上關住,然後身姿轉左向車廂內部走去。
然後,他就發現哪裡不對了。
整節車廂裡所有人都不見了。
那個黃衣服的胖子不見了,鄰座的那個不燙衣服的女大學生也不見了。整節車廂空空蕩蕩,連行李架上也沒有任何東西。
不可能都下車了吧。他想回頭看看後面的車廂,卻驚悚地發現自己動不了了。 連擰頭回望也做不到!
就好像,他被人用膠水從上倒下黏住了,變成了一具雕塑,身體任何一部分都無法動彈。
列車仍在加速,窗外時不時有各種各樣的建築物的光影閃過,整個車廂裡的光線一會兒明一會兒暗。關鍵是他仍能感覺到加速帶來的一絲向後的拉力,讓他不寒而栗。
他就這樣眼睜睜地保持著一個右腳向前懸空跨進的動作,背包隨意地挎在右肩上,右手壓住肩帶,看著長長的空空蕩蕩的整節車廂在輕微地擺動。車廂另一頭的紅色電子字幕在冷靜地一條接一條地勻速飄過。紅彤彤的,仿佛鮮血的顏色。
2015年8月1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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