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對於秦懷玉那些習過武藝的人來說,那樣的聲音怎麽能聽不見?
而那個沉悶的少年顯然有些笨嘴拙舌,雙唇頜動一陣沒能說出什麽,最後只能接過少女硬塞過來的黑面饃,放於嘴邊,大口大口地咬著饃,把兩個面腮撐得鼓鼓的,不用顧得上說話。
有所悟,孫道接過那黑面饃,一口一口慢慢嚼著,不說話;身旁的小公子,亦是默默的捧起那饃饃,緩緩送至嘴邊,小口小口的吃著;那小心翼翼的模樣,仿佛是怕把饃渣糟蹋了,盡管那黑面饃對於她來說,饃面粗糙,乾澀難咽。
接連著高通也跟著行動起來,於是萬籟俱寂,天地之間仿佛只剩下陣陣咀嚼聲。
而見著自己的使命達到,少女竟露出甜美的笑容,奉上茶水後,用那有些沙啞的柔聲道“方娃民婦會照顧好的,請諸位放心!”
說著又一次盈盈一拜,而少女那發自內心的微微一笑,使得那張平淡無奇的臉看起來卻頗有些動人心魂。
由於太過明媚動人,幾乎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轉過腦袋,心頭的悲痛促使他們不忍直視。
那個只知道送死的傻瓜!
高通緊了緊雙拳,不識實務的寒風刺激下,無聲的淚水隨之而下。
“民婦告退了~”
似是一個水鄉小家碧玉的小媳婦兒見著自己的丈夫正與朋友們暢談,那少女奉上招待客人的食點與茶水之後,訊即退離,盡力地不打攪到丈夫與客人們。
“辛苦了!”
肅顏躬身以對,孫道目送著少女的身影越來越遠,直至消失在視野盡頭。
沒有人再說話,只有矜持的寒風不解人意地在眾人身邊打轉,把一些東西吹起,帶到其他的地方。
“懷玉是想要走武將的路?”也不知沉默了多久,用酒解了渴的孫道,眯著雙瞳輕聲詢問一聲不吭忤在一旁的秦懷玉。
“是!”鄭重地點了點腦袋,秦懷玉肯定得毫不拖泥帶水。
“即便是這般,你還要投身軍隊?”
想到了秦家也是一脈單傳,孫道無意間便多問了一句。
“要!”
孫道沒有指明,然而秦懷玉卻完全理解他所指為何,可是秦懷玉回答得一如之前那樣乾脆堅定!
“為什麽啊?”
把迷茫的目光投向遠方,孫道跟著又問,有些不耐,有些不解,卻又似是自言自語。
秦懷玉卻並沒有回答,這位沉悶的溫順少年,這時卻堅持著自己的決定,即便是見過這一切,也沒有半點動搖。
秦懷玉無言,孫道亦是無言。
於是再次陷入一陣令人發悶的沉默。
孫道並不是憎恨戰爭,他只是厭惡勾心鬥角的無意義犧牲罷了!
盡管他正逐漸變成一個耍弄心機的人!但是他討厭這樣的自己的同時,又覺得自己並沒有做錯!
他的劇本中,有人會失去權勢,失去地位,失去名望,幾乎是一切,可唯一不包括的,是無辜的生命!
這種東西,他承受不住!
然而他還是小瞧了這個時代,所以站在比他還要高的地方,這個時代居高臨下地狠狠給了他一個耳光!
秦懷玉卻是屬於這個時代,因而他只能這樣選擇。
文路與武路,二選一。
“東宮諸率遲早會重新選拔將軍,到時候你就去吧!”
既然必須要做出選擇,那麽就坦率一點吧!
說話間孫道站了起來,把手中空了的酒皮袋扔給高通,隨後把目光投向遠處。
當李承乾也如同當年的他一樣,身邊早早地圍上一群舉足輕重的人才,他會如何做?
他會不會把自己的無意識放到最大,用她與他的孩子相爭犧牲來維護自己?
他會不會變成李淵?
而李承乾,會不會變成他?
如果是那樣,那麽誰又會是李建成?
烈酒燒人,孫道微紅了臉頰,卻一步步地往著來路踱去;身後,那小公子緊緊拉住他的衣角,和著他的步伐,半步不離……
豫章信佛。
史書記載,貞觀十五年,豫章公主為“求自身及子平安”,曾出資建造了龍門石窟南壁兩小龕。
那個溫順的小女孩兒,即便是長孫皇后的養女,然依舊沒有安全感。
不似汝南天生的身嬌體弱惹人憐惜,雖然豫章自小於長孫皇后膝下長大,然知曉長孫皇后拖著柔弱身子操勞的狀況,使得她懂事的照顧好自己,不讓養母擔心。
這樣的孩子,什麽都不說,卻什麽都懂!
她與襄城相似,有著中國古代仕女一般的優雅姿態,有著中國典雅淑女的氣質,一姿一態、舉手投足間,她的淑良與自己養母神似,能頓時令人傾倒不已。
可這樣的溫順,需要的絕對不是單單的讚揚,她也需要別人理解!
孫道不知道,豫章與秦懷玉是否是因為相似,所以相吸。
可如果她真的傾心於他,那麽孫道不介意親自去向秦懷玉討問一番。
秦家,孫道並不認為會比唐家差。
秦懷玉,孫道認為,與她更配!
盡管他從未見過唐善識,然而需要妻子在父親建在時便去祈求平安的男人,孫道不可能不有所遲疑!
而思緒翻飛之間,孫道已經帶了小公子入了城。如今在醒悟過來,他們已經是站在了大興善寺的山門前。
明媚陽光下,這佛門聖地並不缺少香客,即便冬日的寒風依舊垂死掙扎。
希希疏疏的貴婦人三五仆人相隨,或是迎面離去,或是下車方至。
“豫章在大雄寶殿!”
領著秦懷玉跑了大半個長安,至此孫道方才道出根本得目的。
“公主殿下?”
而聽著孫道突如其來的坦言,秦懷玉卻是露出那微微意外而迷茫的神色,無知無覺間喃喃了一句。
“你負責,把豫章帶回宮!”
看著秦懷玉有些神色不寧的樣子,孫道突的想起了今晨怡紅樓的事。
按照秦瓊的意思,秦懷玉並不是第一次去那裡!
若有所思,孫道丟下這樣一句,便匆匆忙忙地拉著小公子往著這佛寺中快步而去,留下有些失神的秦懷玉一人。
至山門前,孫道緩步從刻有“大興善寺”石橫額的山門入內,首眼見的是彌勒殿內奉的托紗金裝的彌勒菩薩像,兩側塑有密宗特色的四大天王。
沒有停留,其後孫道又踏入那大雄寶殿。大雄寶殿裡供奉著三方佛:中為釋迦牟尼佛;東為藥師佛;西為阿彌陀佛;兩邊是十八羅漢,塑像莊嚴,赤金裝飾,輝煌奪目。大殿兩側鍾、鼓樓內有估計直徑達一點五米的大鼓。
目光一掃而過,與彌勒殿中相似,三三兩兩的祈求香客,卻並沒有豫章那個小女孩兒。
也許是正在用齋飯吧?
瞥了一眼殿外那大約的下午兩三點鍾的太陽,孫道也只能這樣猜測。
不再停留,孫道牽著一言不發的小公子繼續穿過這金碧輝煌的大雄寶殿,接著入眼的是漢白玉台上站立著的慈祥、莊嚴的平安地藏菩薩青銅塑像。
駐步,孫道的視線卻飛過了整個視野。
入目皆是雕梁畫棟,飛簷凌空。古樸中透著華麗,殿前月台寬闊,方磚鋪地,有雕刻精美的青石護欄。
那一世的孫道不信佛,所以從未進過佛堂,不知道那時的佛殿何樣;然而這一世所見,比之大唐皇宮之寶殿,奢華之數倍!
孫道不知道其他佛寺如何,也不怎麽了解佛教基本的教義;可是至少他懂得,佛教的眾生平等,佛祖的以身飼虎割肉喂鷹,那為何天下有窮乞無盡而佛堂金光不斷?
而這還是在大唐,雖說是儒道佛三教並重,然而佛教始終是墊底的存在;即便如此佛堂依舊輝煌,也許堪比奢華之阿房宮,這樣不得不令孫道疑惑。
再次揮了揮手,孫道打發走欲言的小裟尼。
望著那與自己一般大小的裟尼漸漸地消失於拐角,卻又有另外幾個小和尚從殿外入內,孫道突然想到,這些少年,並不是都想要成佛……
這時的大雄寶殿,供奉著三方佛依舊輝煌,兩邊的十八羅漢也同樣百態,唯一發生變化的,只是流動百變的香客罷了。
角落裡的幾個小裟尼仍在有規律地敲打著木魚,鼓樓裡的銅鍾保持著肅靜,佛像下的少女香客,同樣保持著沉默。
殷誠地跪立於黃色蒲團之上,面對著藥師佛,雙手合十,那少女維持著她一貫的溫雅神色。
然而近看,少女那粉嫩的唇瓣兒在不斷的微微頜動著,不知在祈禱些什麽。聽得見的只有那清澈之梵音,響徹在整個佛寺殿堂。
殿外,一直站立於拐角的秦懷玉,靜靜地樹立在那裡,漆黑的雙瞳一眨不眨地直視著殿內少女的身影,不進殿,亦不離開,他仿佛是在等待著什麽。
而這個時候,沒有一個人入得這大雄寶殿,不管是進寺香客,還剪燭裟尼。
似乎這個時刻是殿中少女專有的時間, 不可以有其他人來打擾。
一遍經了,少女訊即起身,轉身碎步,至阿彌陀佛像前,緩緩跪立,昂首用那殷誠的眸子盯了它一會兒,隨後徐徐合眸,雙唇繼續著一張一頜。
殿外的他,如同一尊泥塑,一動不動,仿佛這樣就是他的使命,孫道的話似乎早已經被他拋至腦後。
而殿堂中的梵音也隨著少女位置的變化而變化,莊嚴的聲音傳得很遠,可惜遠方的孫道之流,根本沒有半點感悟。
“公主!”
無聲無息,在那梵音猶在繞梁之際,那泥塑少年突地出現在這大雄寶殿之中,用略顯低沉的聲音垂首恭謹道。
“秦公子~”似是做了壞事被當場抓住的小孩兒,有些手足無惜,那少女頓時漲紅了臉,埋首呐呐道。
“回去吧!”
秦懷玉的話從來不多,微微行禮後,訊即“勸說”道。
也不知是不是錯覺,少年有些嘶啞的聲音中含了一抹若有若無的羞澀。
“嗯!”
如同新婚的小媳婦兒,沉沉埋首少女聲如細絲,低不可聞,完全是一副垂眉順目的樣子。
然而細看,便會發現少女小巧的耳朵後面暈紅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