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草地上的營地遠些，那片山林中，清晨時分早起的鳥兒嘰嘰喳喳，倒顯得周圍的一片更是寂靜。明媚的朝晨陽光從抽芽的樹丫支縫間投下來，枝葉沒能茂盛到遮天蔽日的程度，所以沒有那種斑斑駁駁，自然也沒能形成一道道的金黃光線。

　　此時此刻，這清晨的時光，說早不算早，說遲也不算太遲。而中央的那座大帳之中，李承道並沒有被收拾著要準備好隨時都可以出發的護衛們吵醒;久違的酒精作用下，他睡得很沉。

　　待到他從自己的睡夢中被搖醒過來，差不多已經是上午的九點。迷迷糊糊間掙扎著張開眼睛，一時間覺著拉上了門簾的帳篷中，光線有些昏暗，只有那道微弱的金黃光線在提醒著他，這時候並非仍是晚上。當然，這也掩飾不了再次醉酒後腦袋的昏昏沉沉感覺，還有身體感覺到的累。

　　閉眼再深吸了一口氣，李承道才望向門那邊“將門簾掀開吧”

　　“公主殿下在外面等著”站在李承道的身側，高通將一杯熱的白開水遞過來。

　　“巴陵?”坐起來接過那溫度恰好的白開水灌下去，李承道揉了揉兩額。

　　他這才反應過來，高通好像從來就沒有因為趕路的因素來叫醒過自己！自己也是疏忽放松了許多，在外面竟也敢拿下來面具睡！

　　從床頭拿起冰涼的銀白色鐵皮面具，將它戴在面上，李承道的那雙銳利的眼才終於又望向那道金黃色線柱。

　　這回的妹妹，好像有趣得很啊！

　　高通會意，走去挑起門簾，令內外的人都可以看得清彼此。

　　而高通的身後，李承道則是仿佛根本沒有看見門簾外人，掀開錦被就是著中衣下床。穿衣洗漱，他做著自己應該做的事;於是門簾外，那領著自己貼身侍女的唇紅齒白的假小子，亦是識趣地微微頜首，而後轉身走開。

　　裸露的肌膚什麽的都看不到，此時那風氣也沒有後世的那般苛刻，何況李承道又不是女人，那假小子自然不會羞憤致死之類的;至多就是微微臉紅，再算上心領神會後的鄙視不甘之類的心境。

　　李承道則是無所謂，兩個令人頭痛的半成熟初中生而已。所以他走出去叫來李家小七與巴陵之時，仿佛什麽事也發生。

　　在小溪邊匯合。

　　蹲在小溪邊，李承道手中舉著一根木棍。身體保持著一動不動，眼睛卻是在順著水中魚兒在轉動著。再靠近些，便可以發現，李承道手中木棍的盡頭，那綁在上面的鋒利匕首。

　　總結起來，李承道應該就是在插魚了。

　　明了這一點，從遠方自己的帳篷裡聚集過來，李家小七與巴陵也自覺地放輕腳步，走過來後也沒有先來與李承道打招呼。

　　李承道也好似沒有看見到他們一般，目光隨著那在小溪中遊來遊去找不到回家的路的那幾條魚轉動。

　　視線順著那幾條迷糊了的魚移動，隨後兩人才探見，它們遊走的范圍，只有一丈長左右的小溪段——兩頭，是用石塊堆砌起來的攔壩。石塊間有足夠恰當的縫隙，流水不斷卻是魚兒的身軀擠不過去的大小。

　　暗暗驚奇間，李承道已經開始動了。速度很快，刹那間手中的木棍便被狠狠地投射出去！然後就是“唰”的一聲，那木棍插進了小溪裡，在那裡微微晃動。至於那些無頭無腦的魚兒，則是拚命拍打著尾巴四處遊弋亂竄，於是清澈的小溪開始變得混濁起來，木棍的盡頭變得看不真切。

　　李承道伸出手將它再拔出來時，他們才看清，木棍盡頭的匕首上，是一條無力地跳幾下尾巴的瀕死的魚。

　　“把剩余的魚全都抓了，然後將石壩除掉”提著魚，李承道轉身走去小溪的下遊。而身側的兩人跟著李承道，這話的對象顯然是高通。

　　目光再放遠些，營地的對角，幾名護衛正提著幾隻野兔子與野麅子從林間走出來，有說有笑的，便連迎上去的其他護衛們也笑出來。

　　至此，大約也該明白過來了，他們這一群人，都還沒有吃過早餐。

　　自然是李承道的命令。

　　餓了就先吃些乾糧填填肚子，其他的等他醒過來再說。或許，這也是巴陵主動去找李承道的原因，說不定。

　　總之李承道出來後，一切才開始運作起來，裝備妥當，進林子裡尋找野味的人開始出發;早已準備好的柴火，負責造鍋木架子被支起來;而那大鍋裡面，小溪水已經開始煮著了。還有就是，他們成功地為李承道圈起來幾條魚。

　　所以，李承道所做的，只是拿起那自製的魚叉抓了一條魚，在李家小七與巴陵的注目下。並不以之為恥，李承道蹲在他們挖好的土坑旁，解下來匕首開始熟練地剖開魚腹，掏出內髒，摘掉魚鰓，然後就是從尾部起刮魚鱗。這般洗淨後，李承道將這條處理好的魚扔在那邊的桶裡面，著手高通陸續送過來的另一條。

　　“知道《野外生存》嗎?”結束這一切，李承道將手洗淨，提著那桶偶爾還有猛地抽搐一下的魚，走到他們點的坑火那邊。

　　“聽說過，據說是二兄負責編寫的教材，由宰相李靖負責教學的課程。現在的崇文館裡，應該已經開始了吧”翻過眼瞼偷偷看一眼李承道，巴陵接過話，李家小七隻默默地跟著。

　　對面，一條條魚提出來，給它們割開皮肉撒上鹽，李承道將其穿插在木棍上，放低靠在下面燒紅的木炭周圍。

　　“所以《野外生存》就是你們今天看到這一切的原因——崇文館的學生現在是分為三部分，崇文館裡面由李靖教導的學生，與直接由我教導的你們，還有在外面公乾自學的李承乾。李承乾暫且不問，贏了也不光彩，但李靖那邊，我不希望輸給他們”

　　“……所以，剛才看見的，你們看出來了什麽?”將匕首擦乾淨水插入刀鞘，李承道順手握住刀鞘將它遞給李家小七“在外面，男孩子最好還是帶著一把匕首”

　　“李惲謹記”微微點頭，那一直是默然不語的少年，雙手捧著接過來那把匕首。

　　“順便提一句，從現在開始，李惲是小七，巴陵是小八。人前我會這樣稱呼，你們也要改過來;至於是叫我二兄還是二哥，隨便你們”轉過來蹲在小木墩上，李承道背對著他們給那張大嘴的魚兒們翻了個身。

　　“可巴陵比小七年紀大些啊”李家小七默認，巴陵卻是眨了眨眼睛，有些為難，有些無辜，有些哭笑不得。

　　不能“巴”與“八”諧音，自己就憑空比這陌生的弟弟小了吧?二兄這取名也太隨意了！

　　“小七的生辰是哪一年?”仍舊背對著他們，李承道淡淡問道。

　　巴陵這樣一提，李承道倒是頗有些好奇起來。後世關於李惲的出生年月，根本就不曾有具體的時間記載，只能查得到他的排名與死亡時間。如今當事人就在眼前，被提醒的他，不介意多問一句。

　　“武德五年”少年站立在李承道一側。

　　“小八也是武德五年吧?”皺眉思索一陣子，李承道桑啞的聲音聽起來，似乎有些不怎麽肯定。

　　“是武德五年，不過也比小七早降世些時日。而且巴陵在姐妹中，也是排行第七”不知不覺間，雖依舊反駁的少女，卻也開始接受了“小八”這個稱呼。至少對於李承道這樣叫，她沒有拒絕，無論理由是否為“自己知道那是與自己說話”。

　　“我覺得還是做妹妹得好，做妹妹小七就要讓著你照顧你;相反你做姐姐的話，就要處處讓著小七、照顧小七了”李承道將散發著香氣的魚遞過去，先是巴陵，然後才是李惲“就像這樣……小七要是不喜歡魚，那邊的野兔子也可以烤著吃，不過我不建議，兔肉有些酸……”

　　另一邊，其它的護衛們，吵吵鬧鬧間，也開始陸陸續續地烤起肉來。並不知道自己的目的地在哪裡，可他們這新的一天，從這裡才算是真正地開始……

　　那一邊，在一些熱鬧、一些溫暖與一些清新舒爽中，走在路上的人，都已經開始了屬於自己的新的一天。而自然正常的，這個時代的另外一些地方，另外一些原本也是熱熱鬧鬧的地方，也是一天的開始。只是，這每天的全新開始，卻與其他人有些許的不同。

　　是崇文殿，那前些日子還是熱熱鬧鬧的地方。

　　清凌時刻，便是有人從睡夢中醒過來。

　　少女睜開眼時，與李承道差不多，也是少有的不是迷糊的狀態。

　　入眼的自然是那兩個毛絨絨的玩偶，再轉首， 那灰蒙蒙的天色，看不真切，即便如此，少女也準確地抱了那熊貓那玩偶一下，隨後才是從床上爬起來。穿戴整齊，疊好錦被，整理床鋪，將那兩隻玩偶放在錦被盡頭枕頭的裡面，接著才是洗臉漱口。

　　這房間裡自然就只有她一個人，而習慣了一個人居住的她，即便是睡在這並非生活了十數年的房間裡面，她也早已熟悉了一切家具的擺設。所以沒必要喚來婢女幫忙點燈，就這樣在這片灰朦環境中，她足以做完所有她應該做的事情，完全地準確而無誤。

　　這般將一切該做的做完，這安靜的房間裡，那兩隻玩偶一動不動的坐在床上，對面的窗邊，則是坐著一位亦是一動不動的精致瓷娃娃;這光景，給人一種幾乎深邃的錯覺。

　　少女則全然不覺，坐在沒有窗簾的窗前，她將目光投放在未知的遠處，思緒也是亂糟糟的。

　　腦海中起初是，自己那位霸道的哥哥，不允許自己這房間裡安裝那厚實的簾子，來遮擋住刺眼的陽光，盡管他自己卻是這樣做的，這件事。

　　再接著，便是跳到昨天的傍晚，武照硬生生闖過來，想著質問關於賀蘭家那位大少爺前往靈州的事，卻是被哥哥交代自己轉達的一句“有能耐將商業發展到那裡去，別想著將別人綁在你身邊一輩子！”給氣的渾身冒火。

　　最後就是，不自覺地想到周恬恬那個丫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