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前面的那家店如果錯過了，以後被武照那丫頭取笑，你還想要怪誰?”

　指著前面門鋪外掛著兩隻半人高的唐代玩具熊的店鋪，孫道低著頭對著昂起小腦袋的小姑娘快速地眨了幾下眼。

　應該說這時他與武照之間的關系才是正常狀態，不過如此卻不能以犧牲倆丫頭之間的友誼為代價;也就是說，他是他，臨川是臨川，他與武照之間亦友亦敵的關系，無關臨川。

　而且在荊州時臨川就表現得有些興趣，何況這個店還有孫道的股份，說什麽也得進去逛一逛。

　天氣漸溫，雖說時近黃昏，可按理說這時的大唐西市裡的人也不會很快的散去。然而這時西市裡的人說少也是不少，但絕對地說多也不多，每個鋪子卻只有三三兩兩的客人女眷。

　一句話概括就是，這人流量對於西市來說，有些奇怪。

　但這只是外面街道上的情況，等孫道領著偷偷轉動著眼睛的女孩兒進入店鋪，則完全是另一副光景。

　用人山人海形容顯然是有些誇張，可人頭攢動這個詞應該差不多。總之與其他的店鋪相比，簡直是天壤之別。

　第一次出現的新鮮感是一個因素，不過其中更多的應該是武照的功勞吧?便如外面掛著的玩具熊。這一點孫道自然而然地想到，只是不知她還用了什麽其他法子而已。不過也無所謂了，對於經濟運作孫道沒有多少發言權。而且今天他只是一個普通的客人。

　對著迎上來的少女微點了點頭，隨後孫道的目光轉了一圈——各式各樣的玩具熊，狗，貓，羊，兔;對於這個新開的店而言，種類算是不少了;只是下意識地，孫道並不想給她買這種自己畫出的已經商業化的模子玩具;她是獨一無二的，即便不是唯一，至少也應該是第一個。或者是把它作為一種補償，這樣的一點他可以做到。

　“可以訂做嗎?”

　可是首先這個店鋪得有這種服務。

　“能稍等片刻嗎?”顯然這是一個空白，所以這少女顯得有些為難，只能試探性的問著孫道“婢女要先去問一問掌櫃的~”

　不知覺地微皺了眉，孫道似是不悅，仿佛是在醞釀著怒意，直到身旁的女孩兒扯了扯他的衣角，才反應過來“嗯！”

　雖然不是年前荊州那些女孩兒，但是孫道也不至於為難人家不知所措的少女，人家也只不過是為了生計而已，而他所在意的是另一個問題。

　入鄉隨俗，對於其他店中商人的自我賤稱孫道無能為力，雖是有些別扭，然也不指望可以改變什麽;可是既然自己已經決定稍稍改變下商業的地位，那麽還是先從改變自稱這件小事做起的比較好，從下而上潤物細無聲間變化著，肯定比從上而下的單純的政策改變更有效果吧?

　看來有必要與武照談一談了，既然打定了主意，孫道自然這麽想。只是現在的時間屬於臨川，孫道便不再去深入探究，從自己的世界裡回歸現實，不過他順手又敲了一記女孩兒的腦袋。

　望見女孩兒昂起下巴用那疑惑不解的眸子茫然地盯著自己，孫道像是理直氣壯“外面又沒有那些你討厭的人，至少要叫哥哥啊！”

　無論是這個哥哥還是這個妹妹，本身話就不多，所以孫道這樣的借口顯得有些牽強，他只是忍不住想要逗一逗身邊這位總是沉默寡言的少女而已——至少不能見人都是冷著一張臉吧?便連自己都不是這樣。

　“殿……原來是貴客進門！”話已吐出一半卻又及時改口，那少女領著走過來的女老板笑意盈盈，說著恭恭敬敬地道了個萬福“芸娘有失遠迎，請多多恕罪！”

　是荊州城那位布衣鋪的老板！

　孫道與臨川同時也認出了她，然當初與臨川一同的是李承道，因此她認出得只有臨川而已。

　“掌櫃的客氣了”輕推了推身旁的臨川，孫道亦是笑面以對“今日來了興致，想要為掌櫃的店鋪再添一品種，不知掌櫃的是否有興趣?”

　作為與李承道共苦的兄弟，既然李承道能照搬外邦的貨物，沒理由孫道不懂得，因此孫道也不忌諱，開口就表明實意;至於這老板認不認識孫道，就不在孫道的考慮范圍之內了。

　而被孫道明示暗示一通的臨川，雖然仍是閉著嘴，卻難得地對著那荊州舊識點了點腦袋，算是打個招呼。

　這樣也算是一種進步了，孫道很滿足。至於這老板，倒是有種受寵若驚的感覺，畢竟她已經知曉了少女的身份。而孫道如此對待少女，恐怕身份也不會低吧?這老板想的更多。

　“郎君說笑了”一瞬間‘醒悟’過來，老板那笑容下深藏著一絲了然，同時微躬了身側著以禮相待“兩位請很我來~”

　雖是尊敬卻不顯諂媚，看來這叫芸娘的老板受到過武照的交代;否則在這個貴族滿地走的長安，單單憑她一人的底氣，還不足以做到這種地步。

　而這一點卻是孫道沒有料到的。

　漆黑的雙瞳中隱藏著一絲詫異，孫道也微斜著身體，笑呵呵的望向臨川;而少女瞬時反應過來，起步快行，然孫道動了之後，又於無知無覺間調整了步伐，使自己隻比孫道快了一步，使他人有種少女是被孫道追趕的錯覺。

　“這丫頭……”身在其中，那種感覺更為清晰，可孫道只能在心中苦笑著暗歎。

　“臨川姐姐……”

　穿過走道，老板領著兩人進入存貨製作的工作間。不過剛剛踏入這房間，便是臨川，也不由得微張了嘴，一副呆掉的樣子，更別講孫道了。

　入眼的是各種各樣的玩具，但這自然不是造成這一呆滯的原因;真正的重點是，那一個個擺放整齊的巨大的白熊身上，一個小女孩兒在上面歡快地滾來滾去，不是還發出銀鈴般的咯咯笑聲。其中還夾雜著真正的銀鈴聲，相得益彰，更顯童真。

　“芸嬸嬸……”而見著來人，那女娃剛歡快地喊出聲，突然見到她身後的人兒，也是驚得呆了;微張了小嘴說不出話來，只能快速的眨巴著眼睛;一時間房間裡鴉雀無聲，這樣過了一會兒，仍是趴在玩具熊的小女孩兒終於喃喃出一句“臨川姐姐……”

　那老板也終於明白過來，原來她們是早已相識。而臨川身後的孫道，望著小女娃看起來似乎是有些反應不過來的呆呆傻傻的的表情，悄悄地勾起了嘴角——原來也不是一個安穩的丫頭，看來今後的崇文館比之往常要更加活潑了。

　“…嗯…”顯然還是有些不習慣，臨川點了點腦袋笨拙地問“明兒，你姐姐呢?”

　“大姐與姐夫一塊出去了，二姐去找大兄啦~”小小的臉上滿滿的無辜，說著小女娃還有些委屈。也不知是因為自己被丟在這裡一個人，還是因為她這副頑皮樣被臨川孫道抓個正著。

　“那你繼續陪大白熊玩吧~”推著不知再說些什麽的臨川走進隔間，孫道指著女娃身下的玩具熊擠了擠眼“可以把它當做把你丟下的姐姐~”

　“才不嘞！”這孩子瞪著那天真的眼睛，一臉的認真誠懇“是明兒自己不要去的！大姐只顧著姐夫，二姐又只顧著世兄，明兒才不要去當燈泡！”

　這個詞是在荊州時孫道用來形容李恪武順的，沒想著這丫頭也學了去。不過此時孫道也只是笑笑。

　“呵呵……”

　然而孫道回答她的一串笑聲，卻頓時惹火了小女娃。坐在軟綿綿的玩具堆裡，抱著一個比她體型大上兩三倍的白熊，小女娃時不時抬頭望著孫道進入的那個隔間，跟大白熊說起了悄悄話。那情形，估計也不會是什麽好話吧?

　而等到少女抱毛絨絨的熊貓布偶跟在家明身後走出隔間時，那女娃娃已經在玩具堆裡沉沉的睡過去，看緊緊抱著白熊的那模樣，應該是說著悄悄話時睡著的。

　“不要讓她著涼了！”回了頭，臨川一隻手指著酣睡在玩具中的女娃，雖仍是清涼的語氣。

　“芸娘明白，公主殿下放心吧~”那老板自然笑著應承下來——這個小丫頭，也算是自己的一個女兒了吧?

　孫道卻是始終笑而不語，直到出了這家店鋪。

　“既然武照把她放在這裡，不就是說明她信任著掌櫃的嗎~”這次孫道則是揉了揉少女的小腦袋，盡管她微微掙扎搖頭反抗“不過懂得關心妹妹也算是一種進步，就再陪你轉轉吧~”

　將近黃昏，本來就有不少家商鋪早已關門;而他們這麽一般折騰下來，市坊裡又有近一半的商家已經關了門。按理說這也就是暗示著市上的行人趕緊散去，不過相比人山人海孫道更喜歡希希疏疏，所以他再多待一會兒也是正常的了。

　而孫道伸手揉亂她的頭髮也是一種惡作劇。

　抱著半個成人大小的布偶少女的形象頓時完全換了風格，比之剛才變得柔軟了很多，似乎也是有些可愛了，便連匆匆而過的行人都不時回過頭來看上一眼。

　把她變成那樣已經是孫道的過錯了，如今有機會轉變風格，雖然只是短暫一會兒，但是也足夠他欣慰滿足一陣子了。

　再怎麽早熟，她也不過方才十歲而已;那無憂無慮的小女孩兒如今也才九歲，卻是兩種完全不同的范圍了。

　抱著這種念頭，所以有了上面的那一幕。

　最後還是讓孫道給捋順了黑發，小姑娘抱著大大的布偶跟著孫道;這樣由著暗中的侍衛指引七拐八，片刻他們最終轉出了那個五花八門的各色衣鋪，進入了孫道稍微能提起興致的專賣吃食的肆。

　從時近中午便開始繃緊神經策馬追李承乾，到安全送李承乾回宮，之後與又張柬之討論著關於自己與她的爭辯;最後能與自己妹妹稍稍放松時，那種被遺忘的饑餓感卻陡然間侵襲過來，頓時使得孫道有些措手不及。偏偏這個時候進入了這個區域，自以為充當配角的孫道自然得要求自己繼續強忍著。如今被高通有意無意引導到了這裡，他心中必然有些按耐不住的激動;雖然各類的小吃攤已經拆掉離開了多半，不過孫道肯定不會在意的了。

　本身對於食物就沒有過高的要求，孫道的底線就是不難吃、能填飽肚子。因此這兒僅剩下的三四個小攤，對於孫道個人而言都有些過多的感覺;然而現在他並不是一個人，因此他當然不能按照自己的意願實行就近原則。

　“喜歡嗎?”

　走近離自己距離最短的小攤，孫道指著那剩下許多的發面餅，卻是望向身旁的少女。

　“不知道”

　宮中根本沒有這種吃食，所以少女回答的倒也乾脆。

　“那嘗嘗吧”

　問清價錢後示意停止了手下動作的小販來兩份，付過錢孫道又領著少女來到另一個小攤。

　“喜歡嗎?”

　“不知道”

　少女還是這個回答。

　“那嘗嘗吧”

　同樣表示著來六根油條，孫道望向了那個角落裡最後的那個小面攤，張了嘴卻明顯疑惑了一下，因為那只有一口文火煮著的大鍋。

　“有！有！”

　沒有了人流，遠遠吊著的侍衛們自然很是顯眼，因此那小販明顯地諂笑著點頭彎腰間掀開了大鍋上的鐵蓋，頓時一陣熟悉的濃濃肉香撲面而來“小人熬的是羊”

　“喜歡嗎?”

　“不知道”

　這次還是如此，卻使得孫道無知無覺間眉頭微皺，頓時間神情冷然。

　曾經在崇文殿喝過幾次，所以這一次孫道覺著不會再是徒勞的努力。然而他失望了！準確地說，是同為兒女卻過於分級的待遇使他失望！

　“那嘗嘗吧”

　他強拉著她坐下來，朝著那邊開始打包的小販招了招手，讓他們把自己要的發面餅和油條都送到這邊。與此同時，那早已熬好的羊也被小心翼翼地端上來，隨後那小販又奉上了一小碟薺菜春卷，還冒著少許嫋嫋的熱氣，看這樣子應該是賣剩下後，被嚴實包裹起來準備帶回家與妻兒享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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