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發突然,李世民反應得也算極快。側身一閃就是借那犁頭擋住自己,同時也得以看清,妻子突然的變色究竟是何種狀況。
與此同時,周圍的一群負責作秀的人自然混亂成一團,一旁的護衛們卻立馬衝過來,想要製止住這位突然背叛的同伴。這之前,一直是不遠處跟著李世民的侯君集與蘇定方早已經拔出配刀衝到最前方。
蘇定方側後一步擋在李世民身前,侯君集則是一記重刀過去,將那轉瞬間就衝到面前的刺殺者狠狠地撞開。接下來一切似乎就算是平定下來,這也不過是幾秒鍾之間就完成結束的事,那些侍衛們自然蜂擁而至,一把把刀槍夾到那倒地來不及重新跳起的刺殺者脖子上。
至此李世民始終是沉著臉,這場鬧劇,雖然倒也沒有到什麽有失禮儀姿態的程度,可也算是在李世民的臉上狠狠地給了一個耳光,在自己的主場上,在大庭廣眾之下——這算是一種警告?還是一種挑釁?
瞬間就是這樣的想法,再沉下心來,李世民也終於覺得有些不對,有可能不止只有點兒。
側過目光,視線投到前方的那位單槍匹馬的刺殺者身上,李世民大概肯定了心頭所想——站在被俘者的立場來說,這名殺手顯得有些不同尋常。說是看得開還是心有殘念,在被抓住後,竟不是立即服毒或者咬舌自盡,而是搖搖頭似是苦澀的一笑。
他已經被自己的人控制住,周圍雖然有些混亂,但這股混亂也沒能引起更大的騷亂,那麽他還能這麽“從容”的原因,就值得推敲!可惜這種時候,沒有那麽多時間給李世民去細細理清,所以他迅速地回頭一看,首先見著站在自己身後兩步遠地方安然無恙的妻子,臉上陡然間就松了一口氣後笑容;再有就是,自己側後方的李承道,那深邃的目光中閃著隱隱地迷惑,隨著那不知為何快步走過來的七子移動。
而自己那很少問及的七子,在近乎小跑著飛奔過來時,那微風吹過後,飛起的衣袍間,那腰間別著的,赫然拿著一把不會引人注目的匕首!
“李惲!你——”李世民嚴厲的喊聲頃刻間嘎然而止,不單單是妻子那臉色再次的突變,還有李惲的旋即加速,刹那間就是從自己的身邊擦肩而過!
所有人都認為是風定雲清之時,這邊的方才安平下來的狀況,又陡升波瀾——蘇定方的身後側,負責守護著李世民左側的侯君集的心腹,對著圈外的刀口霎時間就是轉過來,對著李世民的胳膊砍去——這才是真正地殺招!
“陛下小心!”
“宗澤你要幹什麽!”
“逆賊放肆!”
一聲聲厲喝接連不斷地傳過來,然對於作為上過戰場殺過人的潛伏殺手來說,這種口頭的威脅根本就是一種笑話。他們想著借此來遲緩自己的動作也不可能得逞,因為所有人都知道,此刻拚得就只是時間!唯一能夠令他心生波瀾的,也只有幾乎是立即就衝過來的李惲。
看著李惲的架勢,再結合他起初站立在遠處的事實,這位潛伏的殺手基本上可以肯定,自己原本的魚目混珠的意圖,差不多是在事先就已經被他看得一清二楚。
不過這不妨礙自己的目的,因為從那少年前進的章法看來,沒他有半點兒的武學功底。換句話說,自己一掌就可以將他推開。瞬間分析出來如此情狀,他分出一隻手,準備著借此來排除阻礙。
對於他是一霎那的事,而對於李惲而言,則是萬事伊始之前就開始的考慮。眨眼間掏出來那把李承道送的匕首,在對手下意識本能間躲開這可能的傷害之時,少年用自己的胸口對著那鋒利的刀尖抵擋過去。
兩人交錯間,那潛伏了數年的殺手,與李惲淡然而笑的表情相對的,是驚愕無比的面容——擅長於借用慣力,此時他明白,自己已經收不住到了李惲胸口的刀了。
可是,明眼人都可以看得出,自己是衝著李世民的胳膊去的;樂觀些的想法,就是即使是碰到他,也不至於傷及性命,那為何李惲要以命相博呢?
他想不通,估計幾乎所有人都想不通,也沒有多余的時間給他們思考。那把尖銳的唐刀刺進李惲的胸膛,時間定格的瞬間後,周圍的人群陡然間開始再次混亂起來。遠處的人看不真實,近處的高通卻立即竄了過來,與蘇定方緊緊護在李世民的身邊。蘇定方手中的刀已經插到了那剛才還是同伴的殺手胸口,侯君集則是將手中佩刀搭在昔日心腹的脖子上。再外圍,是一層面朝外緊緊圍成一個圈的皇家左衛。
固若金湯的保護中央,李世民緩緩地蹲下來。扶起倒在地上的第七個兒子,李世民的腦袋裡的思緒有些亂。包圍圈之外是肅殺緊張的氣氛,之內卻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澀然。
再然後,跟著走進來的,是悲喜交加的長孫皇后,與帶著冰冷面具的李承道。
看著那腦門上冷汗直流、呼吸時緩時急的少年,口中在一下子一下子吐著血,左胸口插著的那把貫穿身體的唐刀,周圍流淌出來的血已經侵染了整個胸口,李承道曲腿蹲立在他的身邊,張了張嘴“你這樣,讓我很難辦”
那位置,是心臟的所在。而即使李惲的身體結構異於常人,按照他此時的失血量來看,也撐不了太長的時間。也就是說,他的生命,就是在幾分鍾之間。李承道看得出來,李世民沒道理不知道;所以站在這個角度,李世民沒有急宣太醫之類的命令傳出去,似乎也理所當然。
“我……自己插進去的”盡力扯出來一個得意的笑,李惲的聲音,聽起來很虛弱。
這才是李世民無話可說的理由——那一瞬間,他親眼看見,自己的兒子擋在自己面前;也親眼看見,在那把製式唐刀插進兒子胸口的那一刻,那位侯君集的心腹已經被蘇定方一把飛刀廢掉;再然後,就是自己的兒子用手,將胸口的唐刀再往心臟送了一送,直接貫穿身體。
“解脫了?”李承道又張了張嘴。
“是……不欠……父親的了……”李惲整個人微微抽搐著,心臟被銳器貫穿,忍不住地大口大口往外吐血。
“你這樣,我很難辦”嚴格意義上的第一次近距離地見一個人即將死去,李承道有些亂。
“你……是哥哥啊……”李惲強忍住一口血,眨了眨眼,盡全力做到一字一停“無心人與多情客,皆是你”
“你給的價錢?”李承道突然笑起來,無奈中,又有著難以掩飾的無措。
即便是命運不被自己掌握,他的願景中也沒有這一出。那麽,造成這樣場地的原因是什麽?是自己逼得太緊?是自己要求太高?是自己不盡人意?是自己無意間的漏洞?是自己井底之蛙?是自己的自高自大?甚至是,是自己的志大才疏?
“我的看法,我的……選擇……”李惲終究是沒有忍住,一大口血吐出來,噴到了李世民胸前,濺到李承道的衣襟上。
“人活著……累……”
“小八怎麽辦?”李承道吐了一口長氣。
李承道可以理解,卻無法說服自己去原諒。如果嫌累的話就可以輕易地放棄生命,那麽嚴格意義上,他也是一種另類的拖累社會的垃圾。
“就這樣……讓我……任性一回吧……”
“小八……她可以……與……其他……相處得……很好……”緩緩地,李惲閉上了眼。
很安詳,很平靜,很隨性。
李承道突然想起來,在台上時,李惲曾經與自己笑了一笑,笑得異常地燦爛。那是李承道第一次見他這麽笑過,沒能料到,也是他最後一次見他這般笑過。那時候,恐怕李惲就發現了那個殺手的不妥,他沒有說出來,也就是說明,對於這個結局,他早有預料,或者說,是他所期盼的,亦就是他口中“自己的選擇”。
所以,就保持著這樣的姿勢,在那冰冷的世界裡,在他始終是一言不發的父親懷中,少年合上眼停止了呼吸。拋卻他臉上與胸前、地上的血跡,他宛如是一個玩累了的睡著的少年。
從頭頂照射下來的陽光,在之前所有人都讚揚的溫暖陽光,此時卻顯得蒼白而又刺眼。
仿佛是一個滿足而歸的老人,李惲好像很滿意這樣的結局。一時間,李承道卻不可以接受,這樣的結局。
究竟是哪裡出了問題?
糾結於此,他已經無所謂第一次近距離見一個人滿身是血地死去所帶來的震撼了。他更需要搞明白的是,這於自己而言是突如其來的一切,緣由是他,還是李惲,亦或是,那位突然冒出來的刺客。
心緒終究是亂了,理性的思維聚集不起來。長時間的沉默之後,李承道搖了搖頭,試著將腦袋裡那些亂七八糟的思緒趕出去“高通,咱們回去”
沒有必要再待在這裡了,計劃已經宣告失敗,無論是李世民的表演,還是自己的劇本。
這話吐出來,卻沒有人讓路,無論是緊緊包圍住他們的左衛,還是負責護衛李世民的高通,也沒有動靜。
“讓他去吧”大唐帝王李世民自始至終的沉默,長孫皇后揮了揮手。
這件事與李承道有些乾系,卻不像是他們所想的那樣,而且出了這檔子事兒,估摸著他的心理也不好受。這些別人會不知道,沒道理自己也不知道……
這一邊是一陣難言的沉默,那一邊,侯君集的佩刀架在今天之前還是自己忠實心腹的脖子上,心情同樣也是難以言喻。
變化來得太過突然,一切落幕後侯君集仍舊是覺著荒唐與離譜,還有久違的不知所措。
明明就是可以為自己擋刀的人,為什麽忽然就要用刀揮砍向自己可以為其擋刀的人?
於他,這委實是一件不能理解的事。
“將軍,宗澤不信宗……前面,還要加一個崔……”那眼看活不成的刺客,卻是露出一個如負重釋的笑。
他本名,崔宗澤,也就是那個院子外徘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