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孫司空，侍女小蝶求見”

　　寂靜的夜，這清脆的聲音顯得格外響亮。

　　少女俏生生地現在這燈火通明的房間外，青蔥的雙指扣了扣房門。

　　“進！”

　　房間內，捧著一本書的長孫無忌頓了一頓，見門外沒有動靜，他無奈地搖了搖頭，眼中飄過一絲嘲弄。

　　“又是承乾你命你來的?”去伸手打開門，長孫保持著開門的姿態詢問，也沒有讓她進來的意思。

　　實際上並非長孫無忌討厭這位侍女，只是這樣類似的場景，不是第一次發生在自己所居住的房間門外了。從出京到現在，一路上每一回傍晚停駐，自己那位大外甥便讓這位侍女來敲一回門，一天不差。而這本是妹妹身邊的侍女小蝶，卻從未踏進門一次。自己過來開門後，即是一句“大郎讓婢子來請問一句，如若長孫司空無事吩咐，那大郎就先歇息了”，一字不差，每天都是同樣的話。

　　“大郎——”顯然，這侍女今天也不例外。

　　隻今天長孫無忌的回答倒是與往常有所不同，在侍女這機械公事般話語剛才吐露出來，就是揮揮手示意她不用再多言;那言語間，也是頗為直接“聊聊?”

　　“長孫司空吩咐”微微頜首，這侍女旋即是洗耳恭聽狀。

　　“呵呵”將她黑亮雙瞳裡那抹嫌棄式的不耐盡收眼底，長孫無忌笑得和藹，言語之間，卻更是直接“小蝶不喜歡與老夫打交道?”

　　侍女則是微微愣了愣，這樣過得片刻，方才搖了搖頭“小蝶不敢”

　　“不敢而並非不是?”長孫無忌輕輕地打斷了少女張口辯解的念頭，那聲音聽起來，仿佛是尋常人家的父親與女兒談心一樣“自己的親妹妹調教出來的丫頭，老夫怎麽會不了解”

　　說著搖了搖頭，無奈一笑“叫你進來你也不會進來的，老夫就不虛偽了，就站在這裡與你說道說道吧”

　　無論是為了避嫌，還是單純的愛屋及烏恨之所恨，於長孫無忌都沒有太大的關系。不過，當說的、當指出來教訓的，站在哥哥的角度，他還是應當給這位外甥身邊的侍女指出來;尤其是，這位侍女是自己妹妹親自指名送過來的，耐有尋味。

　　稍稍停頓，長孫無忌逐漸收斂起來笑容“差不多是世家的地界了，回去時轉告承乾一聲，讓他吩咐下去，時刻注意身邊的人的安全，除卻他自己之外，特別是閻立德的安全。告訴他，咱們都只是監督者，是頤指氣使的人，真正的計劃、實行的人是閻立德，沒有閻立德咱們所有人都上去做苦力也沒有用，所以他的安全至關重要！還有就是，難得出京一回，他父親可不是單單要他去總攬水利建設的大局的，這種事兒閻立德一個人就可以。更重要的是，平日裡要多於民間百姓溝通溝通，多接觸民間事務，不能不識米粟，也要讓百姓知道李承乾這個人;不過，其中的度要把握好，老夫的意見，是將他的父親放在前面最好，畢竟是他未雨綢繆，家國艱辛下為民著想的”

　　“這是公事，接下來就是私事了”半句話後笑了笑，隨後長孫無忌暗自歎了口氣“說是私事，不過嚴格起來，也算是半公半私”說著，長孫無忌愈發地嚴肅起來“小蝶……是吧?”

　　“是！”終究是與李世民搭檔了數十年的上位者，長孫無忌素顏以對，這俏麗侍女也不自覺間神色恭敬起來。

　　“在妹妹那裡已經多長時間了?”

　　“回長孫司空，已經有七年了！”

　　“那七年之後，妹妹將你派出來，除卻一路上服侍、照顧承乾之外，你可知道，你還要幹什麽?或者說，還為了什麽?”

　　“婢子明白，娘娘是要大郎熟悉婢子，這樣婢子將來也好服侍大郎”潔白的牙齒咬著嘴唇，少女的目光中有著些許的不甘，與隱隱約約的羞澀與心悸。

　　無他，長孫無忌數十年的上位威嚴的確是看不見摸不著，卻足以令得少女產生戰戰兢兢的情緒，不可避免。

　　“明白就好”看著少女長孫無忌眯著眼點了點頭“這方面看，差不多也可以算是合格”然盡管是眯著眼，長孫無忌那噬人光芒仍是掩飾不住，與他那愈加陰沉的聲音搭配了起來“不過，從出京來你就是這對老夫隱隱不愉的態度，恐怕妹妹她根本就無從得知吧?還有，上回的青雀，你對他的態度也不好吧?”

　　“那一回妹妹應該知道，不過，恐怕是當做你為她而生氣的吧”至此，長孫無忌的聲音聽起來有些飄忽“幾乎所有知情者都是這麽想，老夫也是。可這次你的所作所為，著實是令老夫欣慰，但更多的卻是失望——其實這一切，都是因為承乾吧”

　　“你的喜怒哀樂，已經與承乾牽扯到了一塊，這一點身為承乾的舅舅，老夫只能笑罵一句那小子豔福不淺;然而身為皇后的哥哥、太子的舅舅，老夫著實是覺著失望！失望透頂！”

　　“給你留些面子，就是單純！說得難聽些，就是輕浮！蹬鼻子上臉！”猛地睜開了眼，長孫無忌沉下臉開始低聲斥責起來“你以為你是誰，對誰都可以板著一張臭臉?！”

　　“現在不過是一介婢女丫鬟，就可以這麽喜形於色，那將來你到承乾宮裡面，聽著承乾在自己的家裡牢騷式地說幾句某些人的不好，你還就要對那些個人冷面以對嗎?！借此來告訴他們，承乾回到宮裡私下宣泄過對他們某些方面某些作為的不滿嗎?！還是在暗示他們，要想太子殿下改變對他們的看法，就要來討好你?！不管不顧後果，這樣盡是給承乾惹事，妹妹要你在承乾的身邊幹什麽?！第二個太子妃嗎?！”

　　長孫無忌斥責開始的這一瞬間，少女的整個身體都仿佛顫抖著，雙耳裡只聽見長孫無忌的聲音在耳邊響著“……與太子妃並無二致，那承乾還要你何用?！你又呆在皇后身邊七年何用?！”

　　斥責的話說到這個份上，沉默片刻後長孫無忌的臉上露出一個不知是何種意義的笑意“罷了，也就多了。回去好好想想，如果還是不能收斂起來的話，那你就別待在這裡了，宮裡也別回了，直接收拾收拾滾蛋！老夫相信，回去後妹妹也不會責怪老夫的！”

　　不管不顧少女何種心態何種神情，在一番呵斥教訓過後，長孫無忌心神氣爽地合上門轉過身。

　　然也就是那一瞬間，在自己的身形消失在少女視野中後，長孫無忌無聲地深吸一口氣，無可奈何地搖搖頭。坐下來仔細想了一會兒，就又是笑了笑，帶著難言的苦澀。

　　罷了，也就只能這麽多了。現在這種局面，之後差不多已經再也放不開了。

　　自己那妹妹讓自己重溫一回年少往事不容易，作為哥哥與舅舅，自己這多嘴片刻，也是理所應當。不過，也只能這麽多。

　　雖然這與內心與行動不符，但無論怎麽說，都是值了……

　　回過頭來，門外又是如何呢?

　　那被主子長輩教訓了一頓的侍女，在那不喜歡的身影消失之後，呆呆地愣了一會兒，才是朝著來時的方向走去。這樣失魂落魄地走了一陣子，恍恍惚惚間卻又是停下來。

　　呆呆傻傻地站立在原地，少女依舊是那位靚麗的親切鄰家少女，然而不管是怎麽看，都有著難以遮掩的迷茫與頹廢感，隱隱約約地，還夾雜著一絲絲害怕與無助。

　　長孫無忌的斥責之語，更是令她記起來，自己心中的那個他，對於自己好像一直都沒有那種男女之情。身為女孩兒家的敏感，她覺著自己只是被他當做一個不平等的妹妹！這種感覺並非第一次出現，前幾次都是被她很好地壓抑下來，可這回，這些壓抑中的憂慮情緒再也壓製不住，在強作鎮定失敗後，徹底地爆發開來！

　　如若自己著實如長孫無忌所言那般，於他有百害而無一利，那自己還有什麽資本來可以自欺欺人地留在他身邊?

　　而如若這點兒火星般的希望都被無情地踏滅的話，自己要如何來在這個世界重新找著自己的定位?又如何幫助到他回報到她?

　　抱著七年的無憂無慮與無知回憶離開嗎?

　　七年前到現在，她與他，令自己體會過了愛恨情愁，經歷過了喜怒哀樂。七年裡，她與他，令自己變得柔軟起來，又是更加堅強起來;令自己體味到這世上父母之外的溫暖，品位到世間醜惡的另一種姿態。如此，她要如何才能放得下放得開?

　　無意間推開了走廊上的窗，於是那夜中的涼風吹了出來。 也不得不說，這清冷的風，有助於她的冷靜與思考。

　　“看什麽呢?時間都不早了”也不知過了多久，少女的耳邊傳來那熟悉的聲音，轉過頭望過去，儼然就是那帶著溫暖笑容的李承乾。

　　少女旋即隱藏起來所有的情緒，沒有回話，而是與李承乾甜甜一笑。

　　似乎也是沒有察覺到什麽，李承乾說著脫下自己的外衣袍給少女披上去“讓你多穿一件再出來，你偏不聽也就罷了，現在夜裡轉涼，你竟又跑到這裡來吹風，腦袋壞掉了吧?”

　　“大郎教訓的是”在李承乾面前，少女完全是如同小貓一般的乖巧。

　　在喜形於色這方面自己的確是做的不夠好，那就改吧！反正也來得及，自己完全可以為他、與她來改變自己，使自己成為對他與她有用的人！而且，細細算來，這七年來，自己真正地態度惡劣，也沒有幾回。這次算上，與李泰李承道那兩次，總共也不過三回，應該可以彌補得回來的。退一步講，即使是自己這悔改有些晚了，也可以去找她傾訴求助！

　　她不僅僅是自己的主子，某種意義上，也算是自己的母親了呢！

　　“你啊，就是喜歡口是心非……”

　　“大郎說笑呢”少女傻傻的笑，夜風吹拂下那兩鬢發絲調皮地飄動著，看起來，霎是可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