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逗留在這一天的目光再多一些，如果孫道能掐會算，他很快便會明白，老天對於自己差不多也是不偏不頗。

　　自己被堵在崇文殿裡，隨後就順便試著推掉一個煩人的拖油瓶;與此同時不遠處的崇文館，武照也在為自己對手的得以解脫而努力著，於是這被強迫砌在孫道附近的牆角有了松動的可能。當然，為了好事壞事的平衡，老天同樣也令孫道在無知無覺中被真正地挖了牆角。

　　天街小雨潤如酥。

　　那邊的小城裡面，從清晨便開始飄起毛毛細雨。

　　這也不會阻擋得住人們想要走上街頭的心情。

　　這座縣城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算不上排上名號的大型城鎮，因而商業並不如長安城西市東市那樣的繁華大道那般人山人海，但要真的比較過去，小城裡其中的那條古老的街道，差不多也可以與那裡拚上一拚。並非是因為集中的商市管理下的集中作用，而是這古老的小城內坐落著一姓同樣古老的大族。

　　對於當地的父母官而言，這不是一種屈辱，而這是一種榮耀，更是一種資本。

　　所以雖然沒能對於商業進行集中化管理，小城裡其中揉匝在一起的那幾條街也足夠繁華，各種各樣稀奇古怪的商品也稱得上是應有盡有。當然，也足以吸引過來各種階層的少年少女們，在蟄伏的冬天全線撤退之後。

　　譬如說，這個雖然有些雜亂卻是小城中最古老也是規模最大的商業市場，由那條主街道貫穿著，正常下的各種擁有本地特色的小吃，當壚上散發著酒香的壇子，各色衣料架在正中的老字號成衣鋪子，還有把玩欣賞裝飾用的古玩首飾店鋪，其中穿插著扛著冰糖葫蘆的小販;半隱下的，不遠處花紅柳綠的賣香之地，叫喝聲隱隱傳來的由半個簾子遮起來的賭場，倒賣來源不明的舊家具與真假古董的舊貨市場;最是隱於深處的，是更為不見不怪的奴隸市場之類的，自然是足以滿足各類顧客的各類需要。這一切，一些是小城裡的百姓們最為熟悉的東西，一些則是潔身自好安分守己後的傳說中的飄渺之物。

　　總之，這世事變遷中擴建了幾次之後的街道，卻是依舊熙攘擁擠，各類商販們的吆喝叫賣聲與小市民的討價還價聲，相識者的各類招呼聲，穿越街道的行人懷中孩子的吵鬧聲，等等等等，這些便差不多是這街道首先給人們的印象。

　　而這樣的一處古老與繁榮並存的商業廣場，在有需求者的前提下，當然是免不了應聲而出的一些位於黑暗之中的東西，也不必少見多怪。

　　生活總是要繼續，所以今天的小雨對於這條主街道沒有太大的影響。或者說，這種飄渺的另類美妙姿態，反倒是更能吸引出來，那些在書屋閨房埋葬了整個冬季的青春年華的少年少女們。

　　早春的氣息撲面而來，他們自然忍不住響應春意的號召。當然，這些人不會只是書生與閨房少女們。於是，初春小雨下這古老城市的清醒，伴隨著同樣蟄伏了整個冬季的喧囂欲～望在街市上蔓延開來，驚醒過來更多的人。而這最為有代表性的街道，各種春色各種新生欲～望氤氳在半空之中。由是街道的兩旁，年長年幼的行人之外，隨處可見衣著單薄的翩翩書生君子，與怪異張揚的所謂不良少年，當然重點是要有紅紅綠綠竊竊私語的三五成群的閨密少女們……

　　這座古老的城市在初春的小雨中逐漸蘇醒過來，同樣也是它在糜～爛中慢慢地慢慢地腐爛與衰敗的開始。

　　它從登上繁華鼎盛的那一刻，便是它腐朽衰落的瞬間。

　　與這象征著城市歲月的街道中，那身上彌漫著酒氣蹲在街角就地嘔吐著的少年們，躁動不安的所謂青春瘋狂的靈魂一起，悄悄的緩慢的墜落……

　　遙遠處的一座被圍牆高院包圍住的高樓中，那肉眼下看不真切的某扇窗前，坐著的一位妙齡少女，正無聊地眺望著那邊發生的一切，在她的腦海想象之中。

　　涼風習習，偶爾吹過來的初春的清新氣息，令少女愜意地眯了雙眸。而隨著偶爾的風飄散開來的輕紗窗簾，最後仍舊是落在她的肩頭，宛若無形春意的撫摸。

　　視線往後挪幾步，少女的側面全貌就完全落入眼眸:此時少女一身雅致的白色衣衫，偶爾飄動的長發微微遮住精致的側臉，頭頂上是一隻白色淡雅的小飾品，這樣坐在那裡靜靜看向遠方。

　　房間裡安靜更是襯托出少女的唯美氣質。

　　“小娘子?小娘子?小娘子！”

　　這樣足以入畫的美景，被這清脆的叫喊聲打破，而聽見聲音，少女迷茫的側臉轉過去的時候，這短暫的靜態畫頓時變為動態美圖。

　　“怎麽啦小影?幹嘛這樣瞪著我?臉都要鼓成包子了”展顏一笑，想要站起來的少女卻是突的輕輕擰起了那好看的眉。

　　突然間，她發現一個嚴重的問題。

　　怎麽辦?從來沒有鍛煉過，這副柔柔弱弱的身體揮出來的拳頭也不會有效果的！這樣要怎麽才能用武力繼續教訓那個不聽話的家夥?

　　“小娘子還好意思問！”蹭蹭蹭跑到少女面前，來人一手掐腰一手輕輕戳著少女白淨的額頭，整張臉都是氣鼓鼓的“族長早就讓人來找尋小娘子啦！結果小娘子又跑到這邊來，讓小影滿院子裡一陣好找！這不又是要讓族長等著小娘子了嘛”母親教訓不聽話的孩子的話數落到這裡，來者轉而又是苦著一張小臉“雖然族長不會生氣啦，可是其他房那邊的小郎君小娘子知道了，肯定又要諷刺著小娘子不懂得尊卑禮儀啦！小影想要狠狠教訓他們一頓，讓他們管好自己的嘴，偏偏小娘子又不準！”

　　話說到最後，來人又是嘟囔著小嘴不甘心的埋怨著。

　　“好啦好啦，小影媽媽什麽時候又變身成為變色龍啦”拉起自己小姐妹的手兒撒嬌般來回晃著，少女邊認錯邊取笑著她。

　　“到底什麽是變色龍啊?小娘子總是說小影是變色龍，又不肯解釋給小影聽！”

　　“胡說騙你的啦”少女在心中暗暗得意的笑，當然不會傻傻地解釋出來給小侍女聽，所以她及時地轉移話題“嗯，小影說阿翁早就讓人來叫我過去了，那咱們快些過去吧，免得阿翁又等很長時間，他身體一直都不太好呢”

　　“哦哦”目光從小娘子很久以前就一直盯著的小螞蟻人群上移開，終於記起來自己來意的小影侍女，反手拉住自家小娘子，輕輕地將她拉住站起來“慢點，先走兩步，又坐到腿麻了吧”

　　“已經沒事兒啦”用腦袋在小姐妹臉頰上撞了一下，少女輕輕掙開她的手就要小跑著下樓，不料旋即就被小影翻轉過手再次抓住“小影不會欺負小娘子的啦，小娘子還是跟在小影身後慢慢走吧”

　　害怕這時而調皮的主子姐姐雙腿沒有完全恢復過來，小侍女狠狠地剜了她一眼，卻還是快步走到她身前，牽著她的小手一步一步地穩實著腳步慢慢下樓去。

　　“哈哈，小影媽媽要把我寵壞啦，以後也別想著嫁人啦，我是不會放手的”反手緊緊握住那隻略顯粗糙的小手，少女得意忘形地宣布之同時，漆黑閃亮的雙眸中卻是閃著陣陣粼光。

　　怎麽舍得放手啊！

　　心裡的那位，與手心的這位！

　　“小影才不會嫁人嘞，那些幼稚的小郎君有什麽好！”目光低垂時刻關注著腳下，小侍女不屑地撇撇嘴“小影要跟在小娘子身邊一輩子，防止哪天不長眼的未來姑爺欺負小娘子……”

　　“怎麽可能呢，小影個大傻瓜啊……”

　　“小影才不傻呢！真傻也是被小娘子罵傻氣傻的……”

　　“我說小影是傻瓜就是傻瓜！”

　　“小娘子又欺負小影！”

　　“欺負的就是傻瓜小影……”

　　……

　　吵吵鬧鬧的拌嘴之間，倆小姑娘自然也終於來到她們的目的地。而老人不出預料地早早在池塘中央的小木亭子裡等著了。

　　松開始終握住的小侍女的手，少女深深地呼吸幾次，而後沿著木橋緩步往著那邊走過去。保持著身側慢半步的距離，那小侍女也是跟著自己主子向那邊走。

　　於是，那邊的亭子裡，仍舊是專注於拋撒魚餌的老人，則是於隱晦中暗暗做了一個手勢。這樣後那是躬立在亭子外面的灰衣老仆，同時悄悄撤回微微動彈一小步的腳。

　　“河兒見過阿翁”

　　並沒有察覺到這一微小變化，姐妹倆走到近處，少女先是微微躬身請候一聲，見著老人頜首點頭之後，才放輕著步子走進去小亭子裡面。

　　而身為奴仆的侍女小影，則是站立到了一旁，亭子外面那灰衣老仆的再後側，與小木亭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

　　這般一番動作完成動靜消失後，整個亭子的周圍恢復了原先的那種人為的平靜，無人聲，分外壓抑。只有池塘內的魚兒，在水裡面無知無覺地追逐著天空中灑落下來的食物，一點兒也沒有應該自食其力的自覺，當然也更不會有肥美魚兒先入鍋的覺悟。

　　此情此景少女似曾相識。

　　再往記憶深處深入一點點，幼時的那一幕便不自覺地浮現在眼前。

　　那天傍晚，從這裡回到屬於自己的房間裡的自己，終於忍不住緊緊握住與壓自己差不多一般高低的桌沿，久違地又一次無聲地啜泣起來。那一次也是自己哭得最凶的一次，哭到全身都在不自覺地發抖，抖到雙手都無法拭去湧之不盡的淚水。

　　從記事以來，她很少那樣哭過！

　　事情的起因也很簡單，在這裡自己的阿翁交代過自己幾句罷了，因為一些事，或許說是暗中責備更為恰當吧?有些難以定位，不過也就是大家族裡的那些事，那些大同小異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