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 先來後到的原則不為人所決定,從默認最先、最新的訊息及時來報的規則來看,首先跑到鄭家大少爺面前的信息,是管城的名義刺史郭正的衝擊客棧。手下可用的人,再加上自家負責監視的人,他帶去的士兵衙役不過百。對手是數百人的禁軍,指望他們以一敵百拿下客棧顯然是癡心妄想,實際上也不用成功;在一些人的提示下,少年費力仔細想了想,才終於承認,這不失為一個有效的方法,一個能夠逼迫那位武家小娘子走出來開堂的方法不需要太多人,也不需要成功,這樣的衝擊每半天甚至每個時辰都來一次,你如何面對?
無賴的玩法,卻勝得絕對管用。
唯一令人納悶又不爽的是,那位被自己兒子設計後就一直是沉溺酒色的胖子,為何突然就這麽精明起來?
被當做一個教育成長的課題,這個疑問,被少年的祖父布置下來。
客觀上暫時性沒有拒絕的權利與可能,主觀上,少年也沒有一點兒的頭緒。本來就不喜歡這種東西,所以才會費勁心思想要得到那個崔家小娘子的,不是嗎?
忽然間與她連接起來,少年不免又隱隱憤怒開來。在自己的房間裡,踹出去一個又一個衣衫不整的奴婢,少年心中的那一股焦躁不爽的情緒,始終縈繞在他的心頭,驅之不散。這種難受的情緒,伴隨著祖父交代下來的無頭緒作業,一直持續下午,另一則訊息即刻傳來之時。
毋庸置疑,是關於那位鄭家絕對少主早已經內定的鄭家少夫人的。
毋庸置疑,是關於那一對奸~夫淫~婦怎麽正大光明地秀恩愛的。
毋庸置疑,是關於少年以及鄭家的青衛怎麽被他們打臉、虐殺的。
華麗的床幔還在半空中時不時飛舞著,拿到消息還沒怎麽反應過來的少年,不自覺間,迷茫的目光,逐漸飛躍到了看不見的遠方。空氣中,少年的耳邊,隱隱約約間,又傳來了少女的鄙視輕笑“可惜……玉帝永遠也不會是你!”
當時很容易地安慰了自己,對方只是在演戲,因為崔家的密探無處不在。現在看來,這原本就是真實寫照!自己在那位根本連名字都沒有的賤民面前,丟盡臉面!
思緒混亂的片刻,這房間中的壓抑氣氛陡然間爆發開來。接著,少年歇斯底裡的呼喊聲終於無比憤怒地響起來,在空蕩的房間中,無限回蕩“我要殺了他”
鑒於那邊武家小娘子的存在,自己沒有下令全城搜索,已經算是很收斂了,他們竟不知好歹得寸進尺!
現在,你把我的面子扔在地上狠狠地踩,我當然一定要殺了你!
人生在世剛才十數年,少年自詡已經過了一言不合、一眼不爽就要殺人泄憤的年紀。事實上,從不懂事的年紀畢業後,他真心想要殺人的時候,根本就不多,甚至幾乎就沒有過。
而作為這座城市實際掌握者,作為超級世家的首號紈絝,乾殺人這件事,實現的可能性不是要比那些所謂官二代大得多,而是根本就是板上釘釘!即便有這樣的能力,今天之前的他也覺得無聊得多。便連時常被自己毒打一頓的那狗東西,少年都會賞施他足夠的醫藥費,足夠他余留許多的醫藥費。
然而今天,他忽然覺得,自己是不是太過仁慈了?仁慈到,一個賤民都敢跳到自己頭上隨便撒野?仁慈到,他們已經忘記了當初自己怎麽當街活生生打死人的?
既然如此,那麽,自己就再亮一亮獠牙吧!殺了他!用他的狗頭做宣告:顫抖吧賤民們,曾經的自己回來了!
在自己房間裡,鄭家大少爺望著恭恭敬敬地站在外面的狗兒子,一臉的扭曲與猙獰。那相似的邪氣眼瞳,原本越看越覺著不錯,現在則是越不順眼。發展到最後,這位鄭家大少爺竟是順手就將手邊的茶杯扔了出去,直接將對方的額頭打破。
“滾!明天武家那個賤~人不出現在公堂上,你和你那個廢物老爹一起死!”
對方越是忠實的狗一般一動不動,對面鄭家大少爺的心中,就越是煩躁地想要改變一些什麽。所幸還有些許的理智在,他沒有將房中那做裝飾卻足夠鋒利的掛刀扔出去。
正如少年藏起來的那些鬥狗,他們那完全由自己掌握的死活被少年忽略掉;因為,少年的意識中,他們只是敵人李世民的狗,所以能夠幫助自己泄憤。這位狗兒子也一樣,即便是再看著不爽,他現在仍是自己忠實的狗腿子,與自己還有用處。事態發展到這個地步,他暫且還殺不得。鄭家,還是太弱了……
在這靜謐而又躁動的夜色中,時間一頁頁地被翻過去。
夜色籠罩下,層層疊疊的院落顯得更是寧靜,與平日裡相比,看起來絲毫沒有變化。但一層層地嚴密戒備,仍舊籠罩在這處於寧靜氛圍之下的院落中。
“……回來啦?”隱隱躁動的夜色中,傳來一個圓和平淡的聲音。
“……嗯,回來了”安謐的夜色中,平淡的回答。
從來沒有聽見他用如此平和的語氣與自己說話過,從那個時刻後他也從來沒有主動與自己談過,現在突然聽見這個聲音,少年有些驚訝,卻立即就反應過來。
這個事實早已被忘記,今天他忽然的出聲,少年才終於又記起來,對方還是自己的父親,自己真正的父親,將自己生下來、用棍棒養大的父親。讓自己能自稱縣爺的父親,而不是那位稱呼自己狗兒子的同齡人。
“在鄭家那邊……受到委屈了?”此刻,中年男人仿佛只是一位父親,一個孩子的父親。
“哪一次不受委屈?”少年嗤笑一聲,擰著眉頭,閉著眼呼吸了片刻後方才睜開,隨後有一些不耐地說道“有什麽話快說,別裝成一副慈父的模樣!你從來都不是,我看著也別扭,簡直惡心到吐!”
“坐下來聊聊吧”黑暗中,那道圓胖的身影,從無形對面緩緩地走了出來。
隨著嗒嗒、嗒嗒的腳步聲,來人走到近處,才坐下來。微微佝僂著身子,這模樣,儼然就是一位普通的中年男人,正在慢慢地慢慢地老去。圓滑世故什麽的,一瞬間都不存在。
“作為父子的這十幾年,我們從來都沒坐下來好好聊過天”
話說完,來人呵呵笑了起來。笑容中沒有任何東西,沒有圓滑的慣用偽裝,沒有埋在眼底的不屑與堅持,更沒有身為父親的遺憾與愧疚;此刻,他僅僅像是一個人,一個在一瞬之間思考著人生的人。更令人產生一種錯覺,好像下一刻,對方就要面對著斷頭台。
“有什麽可聊的,你知道我的生辰八字嗎?知道我現在多大了嗎?知道我的野心是什麽嗎?”黑暗是最好的遮擋物,沒有發現父親異樣的少年,突地全身都在微微發抖,聲音聽起來也顫顫的。這種突發狀況,根本無可抑製。
“聊你的未來,聊……我死之後……我對你的最後安排”灰影微一搖頭,對於兒子的控訴,他無從辯駁。
是啊,那之後,已經過多久了?
“你還放棄安排我的人生?!”
這麽一霎那,這座有自己幾分發言權的城市,這座自己可以一定程度上為所欲為的城市,這座自己可以拋卻曾經排斥的一切的城市,不知道為什麽,竟開始讓他感覺到一抹冷意。在野外的大雪中等待死亡一般,身體逐漸變得冰涼,眼前盡是一片死灰。他從未經歷過,但他卻可以感受得到。就好比,這座城市,他從來都沒有融入過一樣。
是的,自己從來就沒有融入這座城市,自己只是那位投胎高手腳底下的一條狗!一條哈舌搖尾的狗!可自己不會永遠只是一條狗,總有一天,自己會一步一步地爬上去!鄭家,只不過是自己的一塊墊腳石!
“你就當作一個忠告吧,一個臨死之前的父親,對唯一的兒子,在未來如何實現野心的忠告”這空曠安靜的院落中,灰影淡然而又從容的嗓音響了起來。
父親一連兩次將死亡掛在嘴邊,卻像是正常聊天似的;談起的是不相乾者的死亡,完全會淡然處之,因為不是自己。那邊站著的兒子,聽出父親似乎要活不成久的意思,也不驚訝,更無悲痛之類的感情,哪怕是一點。
這對父子,奇怪得很。
“你說,我聽著”少年哼哼笑著,從旁邊的枝椏上掰下一段樹枝,在走廊上拍了拍,才坐下來。
與他的父親隔了不短的距離。
“我聽說,你想要那位武家小娘子?”灰影暗自歎了口氣。
“鄭家大少爺要不了,我再不要,那不是便宜了別人?莫非,你認為事後我們會再把她放掉?”在黑暗中,少年也是毫不嫌麻煩地露出了鄙夷的神色。
“武家二娘子,她的資料你肯定看過了……具體的我不了解,從這幾天的接觸來看,武士的這個二女兒,絕非等閑之輩,否則也絕無可能跟著陛下去洛陽親耕,更無可能成為陛下的特使。站在父親的角度,她作為我們家的兒媳婦,綽綽有余。你要是看上她的話,就對她好些,讓她迷上你、愛上你;她能成為你的左膀右臂的話,你實現野心時會事半功倍”
“女人嘛,征服了她們的身體,還怕征服不了她們的心?”少年仍舊是輕蔑的語氣。
“你娘是為我而死的”突兀地,灰影提起往時從來沒有提起的舊事, 那些原本會隨著他一道埋進墳墓的舊事。
當然,此刻提及,就有它被提出的意義。
迷上你的人,可以為你而死;迷上你身體的人,可能讓你為她而死。
這才是少年的瞬間感悟,至於自己那從未謀面的母親,壓根沒有能引起太多的心裡波動。
“你們不應該再監視我的,我覺得,還是多注意些客棧那邊比較好。只有一夜了,說不準,他們就會狗急跳牆”那道灰影站起身來,一步步地慢慢消失在來時的黑暗之中。
那身影,更顯佝僂,仿佛下一秒,就會承受不住,來自現實的重壓。
可我更怕你!
雙瞳中邪氣充盈的少年,在心底如是說……
“……他的夫人,是他親自毒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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