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暫的沉默。

　　“最後的一項不用廢話”躺在床上想了一會兒，孫道卻是突然笑了“想想還是廢話一些吧，畢竟你將來可能想著要實行世襲刺史制度”

　　“世襲制度，察舉制度，九品中正制度，這些制度造成士家大族的逐漸崛起並滲透到朝堂，把持朝政，控制地方，我想你不會不明白，同樣我也不廢話，還是用一個例子說明。當朝宰相的兒子在天高皇帝遠的偏遠地區殺了人，而身為父母官的縣令卻在同時得到家族的指示，壓下這件命案保住宰相家的公子。於是這名平日裡公正嚴明的縣令開始運作起來，嚴格地執行家族傳來的命令。原因很簡單，他是一名父母官，但是更是一個世家大族的人！只要他能夠幫助宰相的兒子平安無事，那麽他們的家族極有可能會擁有一個強大的盟友，所以他非常重視家族交代下來的命令，不惜與自己的職位職責背道而馳！”

　　“呵呵”孫道毫不猶豫地把李世民冷笑對待了“我不關心這個例子真實度多少，因為我更好奇的是，像鄭隱那樣的人能有多少！或者說，五姓七望那些世家大族的人，你能命令得動幾個?還有，之後的你的兒子孫子呢?”

　　“所以，你覺得注重家族倫理的國中之國如何?這樣的傳統文化有幾分價值?那些負責傳承與發展發揚這種傳統文化的書生呢?那些書生崇仰的世家呢?”這回，輪到孫道側過腦袋，似笑非笑地盯著李世民的眼睛看。不管李世民是否躲開他的目光，可孫道也是依舊盯著他不動。

　　“你講完了?”預料之外李世民根本沒有閃躲，與孫道對視之後淡淡一笑，目光投在了身後緊緊貼住自己的妻子清秀溫然的臉上。

　　“差不多了，反正是胡言亂語，你聽一聽就差不多了”同樣也沒有太多的驚訝，孫道重又轉過頭來，不去看管他該不該看的東西。

　　“虛虛實實”拉著妻子的手，感受到妻子用手指輕輕扣住自己手掌的李世民，微微笑起來“你是怕我聽不進去?”

　　一直都分過目光不動聲色地觀察過孫道，李世民自然知曉孫道並沒有注意到自己類似於若有所思的神態之類;因而李世民估計著，孫道也許會同樣悄無聲息地加重自己對於他所言的印象，而並非單純地認為這是孫道自己的固執己見。

　　而孫道那句話中表面上“聽聽就行”的含義，在李世民聽來就是反過來告訴自己，好好思考一下的意思。

　　“隨便你怎麽想”孫道卻是一眨不眨繼續盯著正上方的帷帳，不解釋，不否認，當然也不承認。

　　後世經歷過的歷史事實，孫道並不指望能改變什麽，因為他根本就不是太關心;更何況，他也不認為自己是救世主，他只是為了證明一些東西。歷史如過眼雲煙，他能抓住的過去基本不存在，把一切都當做一場夢，也許會更好些。

　　人類文明的起源不止中國一個，而至少這個文明還沒有徹底走向末路。況且，人類的文明創造與發展不會是一個人的事，孫道自然也不可能愚蠢到自以為是地認為，他會是整個文明的救世主。

　　如果一個文明墮落到需要一個救世英雄來拯救的話，那麽這個文明基本上沒有了存在的必要。因為，這個文明基本上已經沒有了看得見未來的人;而沒有了未來，這個文明也就沒有存在的必要。

　　抱著這樣的思想，孫道在某些方面肆無忌憚。

　　“這些話你敢對她說嗎?”站在李世民身後，長孫皇后嬌而不媚的笑靨逐漸地擴展及眉梢，而後深入眸底。

　　“不行，你們是你們她是她，不在一個層面”有些蒼白的臉上悄然間勾勒出了一絲淡淡的笑容，向來都是冷臉視人的孫道，從這個笑容透露出來的寵溺般的溫柔，讓人看著竟也不覺別扭。

　　而見得孫道此時熟悉的笑容，長孫皇后也是心底暗歎了口氣，想起自己那位陰差陽錯之下真的寄心於孫道的女兒，此刻也只能是暗道一聲可憐。

　　而李世民亦是收斂了淺然笑意，沉下心來。無它，李世民看來孫道的意思清楚明了——孫道與她說說可以，而自己卻不能隨意聽一聽，也不能不加以慎重之考慮;便如書生議政一般，雖說往往的不切實際難免有大放厥詞之嫌，卻不得否認，其中也可能有令人眼前一亮的啟示。何況他之所言，怎麽看都要比書生們的更有含金量。

　　“最後再免費送你們一個問答題”第一個愣神的孫道第一個回過神來，不動聲色地隱去方才矯情的回憶，暗中瞥過帶著淡淡的疲倦的長孫皇后與若有所思的李世民，孫道緩緩又清冷地說“用誰家沒有一個不肖子孫來縱容一些人一些事，用人情世故來包容小輩的一些欺男霸女之類的所謂小瑕疵，那如果這些人放縱慣了不小心動到不認識的孫囡囡並造成不可挽回的後果，該怎麽辦?又是誰的錯?你可以因為人情體諒來用權力把這壓下來，那下一次受苦的對象是比孫囡囡身份更重要的人呢?”

　　“對於那些有著某種諸如武藝高強之類優勢的人而言，不管敵人怎麽聰明怎麽有權勢，至少他都可以想辦法用自己的手段殺了自己的敵人，不死不休！即便是我一個人，如果不顧一切地想要殺掉恨之入骨的敵人，也不是沒有可能！這樣，你又要怎麽辦?”孫道似笑非笑的聲音響了起來，猶如是炎熱夏日中身體裡被突兀地注入了一瓢極其變～態的清冷冰水，又如同處於極其陰寒之地中不斷包圍過來的冰冷，一直涼入李世民的骨髓。

　　權力不代表一切，即便是處於權力的巔峰！

　　孫道的暗示，李世民早在數十年前便從自己的切身經歷中參悟出來。可即便如此，這一點從孫道口中作為警示說出來，莫過於是一種難以言喻的諷刺。

　　實際上也有些偏差，孫道想要表達的意思的是，縱容小輩欺男霸女是在讓小輩找死，更是在縱容著自己家族的大船船底被他們逐漸鑿穿！可惜孫道時常是諷刺一下，因而對於孫道此刻的言語，李世民雖是聽出了的諷刺語氣，倒也沒有想能那麽多。

　　不過即使品味出來，恐怕也會被李世民當做危言聳聽吧?不包含私心的完全為國為民，縱然是聖人也不可能完全做得到吧?

　　建功立業光大門楣，怎麽看都不容置否。

　　“一個書生坐船時問船夫，你進過學堂嗎?船夫嚇了一跳，說沒上過。這個書生說，那你半輩子算白活了。然後又問，你識得字讀過書嗎?船夫回道，沒有。於是這個書生說，你這半輩子又白活了。接著船夫會反問什麽”悄無聲息地朝著孫道這邊飄了過來，不輕不重地在孫道的腦袋上拍了一記，長孫皇后的眉毛似乎是飛揚了起來，這挑開話題的言語之間，仿佛也有著一些別樣的意味。

　　“武照怎麽回答的?”沒來得及閉眼，孫道伸回脖子反問一句，隱約有些無奈。

　　這個問題武照來找的那天晚上剛才交代給臨川，讓她去探探武照，誰知竟傳的這麽遠。

　　“你會游泳嗎?”

　　回答的聲音聽著有些飄忽，除卻答者嗓音輕柔的因素，當然也有心神不寧在裡面。牽扯上今天的話題，這個小問題突然想要為它找到一個確切的定位就變得困難。

　　孫道沒有回聲，於是房間裡便安靜了下來，然後就是孫道隱然的一種類似於不知所措的走神感覺。

　　如此過得片刻，孫道似是還在想著他剛才沉浸其中的事，回答的聲音卻是穿越到現實中來“書生回說不會，然後船夫便冷笑著說，對不起，那你這輩子算是活到頭了！船底漏了一個洞！”

　　“沒事吧?”坐在床邊，長孫皇后望向緩緩地回到現實中的孫道，目光之中有著一絲擔憂，猶如自己的孩子生病初醒那般。

　　“有事”視線輕輕一碰後把目光轉向窗外“嬸嬸耽誤了我吃藥的時間”

　　房間內沒有點燈，因而一切也就隨窗外的天色逐漸地暗下去，而後顯得有些昏暗。孫道睡得時間很長，早上的那一次喝藥的時間顯然被睡過去，而傍晚這一頓也差不多是時候送來了，只是礙於李世民夫婦在此而沒有人敢打擾而已。

　　孫道的回答也算得上是他的一貫風格，不會有太多的修飾，也不管是否是穩重的說辭，更沒有不顧及聽者會是何樣的感受。簡簡單單，直截了當。

　　“怎麽?還想要我的妻子來喂你吃藥做賠罪啊”早已不再去思考忖量今天所聽到的，走過來的李世民沒好氣地說道“我的……”

　　“不至於，讓嬸嬸的女兒別來煩我就行”搶先一步，也仍舊淡淡的語氣，可孫道卻是把李世民下面的話堵在嘴邊。

　　“你小子——”然孫道的話使得李世民頓時便是滿臉的憤怒，將李世民氣得是紛身發抖。

　　“是嬸嬸疏忽了，你就安心養病吧，嬸嬸會把汝南帶回去的”而長孫皇后也是輕擰了擰雙眉，卻還是輕言細語……

　　天色終於陰暗下來，進入了最後黃昏前的入夜。於是這個不算太大的房間裡，溫暖的暗黃燈光中，一切顯得安靜得過分。尤其是在那位站在自己面前的少女。

　　只是站在那裡， 默默地與自己對視，少女安靜地站著，依舊是那一副清冷的模樣，靜靜地望著孫道，一句話也不說。

　　這是在與自己賭氣。

　　輕輕皺眉，孫道伸手揉了揉額頭。頭又開始隱隱作痛了，雖然剛剛擺脫掉那兩位夫妻合作的煩惱，可面前這位丫頭不依不饒也足夠令自己苦惱的。

　　而且頭痛這個理由也不能逃掉！

　　見著少女仍舊沒有動靜，孫道換作揉動著兩額“汝南是你放進來的?”

　　“嗯！”少女什麽也沒有變化。

　　“過來”

　　沒動靜。

　　“你不過來我下去了”

　　少女動了。

　　“別動，我頭疼，真的！”

　　少女不動了。

　　“囡囡姐，哥哥在幹什麽啊?怎麽沒有動靜啦?”扒拉在窗子旁邊的小腦袋昂起頭，眨巴著大眼睛滿是疑惑的小聲地問。

　　“人家都說啦，看不見就不要跟來嘛”擰了擰小丫頭圓潤的臉頰，不安分的少女不甘心地輕聲嘟囔著“你家哥哥耍賴呢！”

　　“什麽耍賴啊?”

　　“哎呀，就是不讓你川兒姐姐一直看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