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無病和鍾靈犀在晨鍾聲中向箭竹林外走去。　　今天是那些前來論劍的少年們和空島的少年們切磋的日子，會很熱鬧。

　　但熱鬧是他們的，魏無病和鍾靈犀需要的是一份安靜。

　　後天鍾靈犀等人便要下山，要等到十月開空門的日子到來，才能再次上山。

　　他們一路前行，走在野菊花海裡，走在天青色的晨光中。

　　花間已有早起的蜂在忙碌著采蜜，有早起的蝶在花間停歇。

　　魏無病走了一段路臉色沒有紅潤一點，反而更加蒼白。

　　他停下來喘了兩口氣，又拿出方巾捂著嘴劇烈的咳嗽了幾聲，他看了一眼方巾，便揣入了懷裡。

　　“是不是有些冷?要不，我們回去?”鍾靈犀輕輕的拍著魏無病的背有些擔憂的問道，她並沒有看見那方巾上有一片血跡。

　　魏無病搖了搖頭看著前面的路說道:“我答應過你的，我們以後的路還很長，如果這點路都走不了，以後怎麽陪你走更遠的路。”

　　鍾靈犀臉色微紅，沒有說話，她挽著他的胳膊，又向前走去。

　　他們走得很慢，但只要在走，總是會前進的。

　　朝陽升起時，他們已經看不見箭竹林了。

　　魏無病和鍾靈犀坐了下來，就坐在花海裡。

　　“這裡，真的很美，你看，天這麽近，又這麽藍。太陽看起來也比上京城裡要更大一些，也更溫暖一些。我原以為這裡這麽高，風肯定會很大，也會更寒冷。現在才知道這裡根本沒有大風，或者是因為太高，就連風都吹不上來吧。”魏無病看著日出緩緩的說道。

　　“我的家鄉也很美的，等你空島出來，我帶你去看看，最好是春末去。那裡的山有些高，春天來得有些晚。可是無論多晚，總是會來的。那時候你便可看見漫山遍野的花，各種各樣的花，還有奔跑在草叢裡的野兔，穿梭於松林裡的松鼠，山澗裡沒有鱗片的魚。如果是雨後，我們就去采菌子，草地裡的草菌，柳樹下的柳樹菌。蕨菜在雨後也開始瘋長，竹筍也開始冒了出來，柳樹的花蕊很甜，草地裡有一種酸草吃起來很酸，有一種蜜蜂鼻子是黃的，它尾部沒有刺，不會蜇人，我們小時候喜歡去抓它，用一根細線綁在它的腳上，跟著它在花叢裡瘋跑……”

　　鍾靈犀仿佛沉醉於懷念之中，她看著日出，低聲的說著。

　　魏無病看著陽光裡鍾靈犀的臉，感覺無比美麗，他的臉上浮現出淡淡的笑容，感受到了什麽叫甜蜜。

　　“我的父親是個獵戶，我的母親在夏秋季便會進山采藥。我們生活在大山下的一個小村子裡，那裡很寧靜，幾乎與世隔絕。我的啟蒙老師是一個老人，他也是我們村子裡唯一的一名醫生。他醫術很好，卻沒有教我，他教我的是修煉，就是他讓我來了上京，進了華清園的。我很感激他，在上京遇見了你。”

　　魏無病安靜的聽著，他忽然摟住了鍾靈犀的肩膀，鍾靈犀微微怔了一下，便靠在了他的肩頭。

　　他們靜靜的坐看太陽升起，他們在日上三竿時站了起來，繼續前行。

　　他們來到了河邊，看見那兩顆隔著河岸緊緊相連的相思樹。

　　兩顆樹要相連成一座橋，不知道要歷經多少歲月。

　　但無論如何，兩顆樹還是相連了，它們連得很緊，根本無法分開。

　　它們無數的枝乾交纏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的葉，誰是誰的花，誰是誰的果。

　　魏無病和鍾靈犀站在廊橋上，

看著河裡流淌的水，兩隻手也牽在了一起，十字交叉，緊緊相連。　　……

　　今天的切磋有兩對人沒有在場，另外一對自然是西門映雪和芊芊了。

　　他們騎著青牛在晨光中出發，他們離開了下院，走過了花海，穿過了天安門，然後便出現在山上。

　　他們騎牛下山，走在飄渺的雲霧裡，走在潤濕的空氣中，走在鳥語花香裡。

　　他們來到了前川，便下了牛，駐足片刻，便循石徑而下，走入了巨大轟鳴聲中的那一方很大的水潭。

　　前川瀑布高不知幾許，如巨龍入淵，衝入下方水潭，濺射起漫天水霧。

　　濕了長發，濕了衣衫，朦朧了人的眼。

　　“飛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銀河落九天便是描繪的前川。前川瀑布的源頭有兩種說法，一種是真的來自銀河水，另一種便是來自空島的天心湖。我也不知道究竟哪種才是正確，但前川水一直以來便存在，已經不知道過去了多少年，從來未曾枯竭，只是，比起以往水勢微微有些減弱。”

　　西門映雪感到有些不可思議，無論是銀河也好，空島也罷，都是掛在天上的事物。天地之間並無連通之處，這水，又是如何而來。

　　芊芊仿佛知道他心裡所想便又說道:“其實，這世間玄妙的事情很多，它們的存在或許沒有道理，但沒有道理它們依然存在。這就是祖師爺經常說的一句話:存在，便是合理。我們沒有辦法去解釋原因，最終便歸為神跡。據祖師爺說，我們所處的地方，也是一顆星星，存在了不知道多少年。而我們這些星球上的生物，相對於這顆星星的年齡，卻顯得非常年輕，就像一個才出生的嬰兒。祖師爺還說，在我們這些生命誕生之前，這顆星星上便存在過生命，只是不知為何那些生命消失了，他說他一直在尋找，卻無法找到他們消失的原因。”

　　西門映雪默默的聽著，心裡卻震驚於院長大人的廣博學識。

　　他自然知道這就是一顆星星，他也能想象這顆星星曾經存在過生命，現在看起來那已經消失的生命似乎比現在的人類更加高級。

　　他真正吃驚的是那個消失的生命進化出了何種的文明，居然在這顆星球上留下了諸多無法理解的奇跡。

　　他們離開前川，騎牛繼續下行。

　　傍晚時分，他們來到了山腰處的平台，這時候暮鼓響起，就見那些朝聖者們躬身起來，極為小意的離開了茅廬，回到了帳篷裡。

　　他們繼續前行，穿過了山腰平台，走上了一條很小的路。

　　這條路有些偏僻，路上已經長滿了雜草，這不是下山的路，而是沿著山腰前行。

　　然後，他們來到了一處巨石之上。

　　這塊巨石表面非常光潔，它懸空而出，伸展在萬丈懸崖之上，便成了一個很大的石坪。

　　西門映雪站在石坪之上，放眼看去，就看見了上京城裡如豆般的萬家燈火。

　　“這裡，可觀上京全景，等到明月升起，就可看見二十四橋了。”

　　他們席地而坐，有山風吹來，帶著一絲微涼。

　　“我自幼生活在皇城，五歲入了空島。說來這麽多年了，卻再沒有去過別的地方。南唐很大，北明也很大。更不用說十萬大山和魔域桃源了。世界這麽大，我一直想出去走走，看看，但父皇不允，老師也不讚同。有時候便覺得自己像一隻被關在籠子裡的鳥，只是看見籠子外面被切割的一塊天空。”

　　西門映雪握著芊芊的手說道:“我們的路還很長，終究是會走出去的。你父皇或者你老師不讚同的原因應該是我們並不強大，外面也存在諸多危險。除非萬不得已，我也是不希望你離開空島的。”

　　“這個我自然也省得，但還是那句話，如果你不能進那門，我無論如何也會出來的。在上京也好，去西涼也罷，總之，我不想一個人呆在空島，就算父皇再要攔我，也不行。”

　　芊芊已經對西門映雪說起過多次，西門映雪自然放在心裡， 他沒有再說，他很明白芊芊的心意，那就是一心一意。

　　圓月升起，照亮了這處山澗，峭壁之外愈發有些幽暗，石坪上卻落滿了月光。

　　西門映雪放眼看去，上京城漸趨黑暗，但某些地方卻越發明亮了起來。

　　夜漸深，萬家燈火熄滅，除了皇城那處永遠不滅的無數夜明珠更加顯眼之外，就看見了二十四座散發著銀色輝光的橋。

　　距離有些遠，那二十四座橋顯得很小，就像用筆在紙上畫出的二十四條很短的線。

　　但它們卻很明亮，很顯眼，清晰可見。

　　“二十四橋明月夜存在的原因是因為那輪回二十四世的女子，她很擔心所等的那人在夜裡走過了橋面，她卻無法看清楚。所以，她將她的二十四根肋骨植入了橋裡。在明月夜裡，便會反射出銀白的輝光，便會照亮橋面的行人。”

　　西門映雪怔怔的看著，仿佛看見那女子輪回一世便自身體裡取下一根肋骨，卻隻為那虛無縹緲的一見。

　　輪回路千千萬萬，她卻為了一個人輪回在一條路上二十四次，只是為了有朝一日那人走過橋面，看他一眼。

　　這是何等的執著和癡情啊。

　　他將芊芊摟在懷裡，芊芊仿佛柔若無骨。

　　他深深的吸了一口那來自芊芊身上的蘭花香，靜靜的看著明月夜裡的二十四橋，仿佛看見了二十四世輪回，仿佛聽見了那女子發自心裡的傾述。

　　傾述，只是萬般思念，沒有絲毫埋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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