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書的女先生身上穿著灰土色的道袍，手中拿著一把葫蘆形的芭蕉扇子，配合著類似舞蹈的動作，念白出流利的台詞兒來。

總結起來，就是個“命”，你當了官兒，就是因為是你官星下凡了。你發了財，那你就是被財星照應了，福綠壽喜，均有天命。

杏子聽著這出戲唱的有趣，湊近了張美溪用很低的聲音問:

“大小姐是什麽星下的凡?”

張美溪亦湊近了她，用很小的聲音說了一句:

“咱們家杏子，是個小呆子星下的凡！”

杏子一臉的不高興:

“比我呆的人多了去了，大小姐嫌棄我！”

張美溪笑:

“我那裡有嫌棄你，我說的是科學道理，那個呆子星上口下木，腦袋朝下飛到人間，撲通一聲落在地上，不就是上木下口的杏子了。”

杏子腦子轉暈了幾圈:

“哎，說的還真是有點道理，可是人家沒有唱過，有呆子星呀?”

一出星象的戲文唱完了，客人們的情緒都不錯，說笑打鬧起來，有的起哄，讓添一些酒水的。

“今天是好日子，加一些果子酒，甜絲絲的也不醉人，凌果你可不能小氣！”

凌果當然是不小氣的:

“有的，都有的。要喝酒還不容易，管夠！”

她抬手示意女傭:

“祭桌抬上來！”

女傭們立刻笑著應了，很快監督著聽差們抬過來三張紅木八仙桌。又魚貫著托著大托盤，在八仙桌上擺放了面點巧果，時令鮮果，另有紅紙封的幾壇子酒水。

女傭們將錦繡的小團墊子鋪設在供桌前，一共是二十來個一模一樣的墊子，跟這次乞巧節的女客人數是一樣的。

凌果說了幾句客套話:

“乞巧節總是要祭拜的，大家各憑心意吧。”

說完帶著她妹妹不乖，在最前面的兩個墊子上跪拜了，雙手合十嘀咕幾句，也不知道是許了什麽願望。

不乖的童音是清脆鮮明的:

“財神保佑我們家的銀行發大財，派將軍星把壞人都轟炸了，讓東北王的大公子開車飛機來。”

七夕的時候祭拜一下星辰，大約是凌家很傳統的習俗了，可是凌家的小姐和表小姐們也隻過來十多個跪了，剩下的五六個穩坐著不動。有講究民國了，不搞迷信這一套的，也有迷信的套路不同，信奉了歐美宗教的。淑女名媛們大多是教會學校的出身，所以零星總有一些禁不住教會洗腦的。

杏子遲疑的看向張美溪:

“我去替大小姐磕一個頭吧！保佑我們大家一起平安！”

她深知大小姐信仰的是科學教，可是同時也希望織女娘娘能給大小姐帶來平安和好運。

張美溪笑著站起來:

“這有什麽好為難的，我們就入鄉隨俗，去拜一拜，也蠻有趣的。”

杏子高興的扶了張美溪的胳膊，兩人選了一個角落裡的錦繡蒲團，張美溪剛剛學著眾人的樣子，雙手扶地，把腦袋貼在蒲團上，忽然聽見天上隱隱約約的轟鳴聲。

小姐們也聽到了，笑著說:

“是打雷還是過飛機?”

張美溪跪直了腰身，雙手合十，再分開，再一次拜了下去。頭頂上，哢嚓一聲炸響。小姐們紛紛說:

“哎呀，是打雷了那！”

張美溪跪直了腰身，雙手合十，又分開，還想再拜下去那。

就聽見劈裡啪啦的一陣亂響，花生大顆粒的雨點子落下來，砸在祭桌上。像銅錢一樣大小的水花飛濺起來，這個時候小姐們一片的驚呼:

“哎呀，下雨了！”

小姐們嘻嘻哈哈的，覺得太有趣，

女傭們要更著急一些，這個雨也太快了，甚至連雨傘都來不及準備。雖然是露天的，可是附近就是花廳了，小姐們笑鬧著跑去花廳避雨，天上的烏雲就像一塊巨大的黑紗布，把牛郎織女和銀河掩蓋起來。

張美溪停下祭拜，也拉著杏子的手，跑去花廳裡站著。

花廳裡的小姐們紛紛嬉鬧著說:

“今年也太靈驗了些，都哭了那！”

這是牛郎織女這個故事的一個細節，傳說中，牛郎和織女仙凡相戀，違背了天庭的律法，所以王母娘娘懲罰他們，用銀河把他們隔開，每年只能在七月初七見一次面。他們兩個見了面，肯定是要傷心落淚，互訴衷腸的。所以人間的總是會落一些雨，那就是天上的眼淚了。

杏子跺腳:

“真討厭，怎麽大小姐還沒有拜完就下雨！”

露天是沒有辦法玩了，女傭們在花廳裡又鋪設開來。凌果又笑著吩咐上壓驚的茶，張美溪坐在桌子邊，吃了幾口茶，和杏子說笑幾句。

時鍾也差不多搖晃到了九點，大家主要的節目也都玩的差不多了，精神短少的那些小姐都開始發蔫起來。下面就是個人的表演時間了，那些公認的心思巧慧的女孩子開始演奏樂器，或者背誦一些長短句子的白話詩。

張美溪又略微坐了一會兒，起身告辭。凌果正忙著給幾個鋼琴高手點評打分，差遣她妹妹不乖送張美溪出去。

不乖拉著張美溪的手，一路說笑鬧騰著把她送到停車棚，這個時候雨已經停了，天上的雲彩是朦朧的，星星們都半隱半現的樣子。

“姐姐你說我是什麽星下凡?”

“你呀，你當然是小魔星了。”

“哼，真討厭，我是孫悟空！”

“這樣啊，孫悟空是個大魔星。”

張美溪的福特車是直接開進凌公館一段路的，所以走著很輕松就到了。周三少爺把福特車的車門打開。張美溪回身跟妹妹不乖擺手告辭。

不乖小手提著裙子，很認真的行了一個告辭的屈膝禮，然後也跟著擺手:

“再來玩！”

張美溪坐進了汽車，嘴角的笑容也消失了，輕煙嫋娜的眉毛跟著皺起來。

福特車汽車使出了凌公館的大門，張美溪才說了一句:

“去萬仙兒家裡。 ”

“這我可不認識路！”

周大少爺把車子停了下來，回頭朝著張美溪說一句，然後推開車門跟周三少爺換位置。

張美溪問:

“大哥哥怎麽也過來了，有事情?”

周大少爺在副駕駛位置上坐定了，擺手說:

“小事，回家再說！”

汽車開到萬仙兒家公館的門口，透過鐵藝的大門，能看見公館裡燈火還挺明亮的樣子。周三少爺去敲門，聽差答覆的很殷勤:

“來了，來了！您找誰?”

一般人家的聽差，看見汽車都是殷勤的。

周三少爺笑著說:

“找萬仙兒小姐！”

聽差彎腰，忙不疊的行禮:

“好的，好的，馬上去通報。您是那位?”

“是同學張美溪！”

聽差站直了腰，臉色變黑:

“我們小姐不在家，也不認識什麽張美溪，你們走吧！”

這是生平第一次，張美溪吃了很硬的閉門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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