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宵燈火人如織,一派歌聲舞生平。 除夕夜裡,歡歌與笑語成為這片大地上唯一的主題。
也不是每個人都沒有煩惱,比如我們的小元昊。
即將五歲的小元昊獨自坐在床前,漂亮的小臉上寫滿不屬於這個年齡的憂傷與落寞。
“娘親為什麽不讓我與她一同睡了呢,還說我都要五歲了,已經不再是小孩子了。”
小元昊癟癟嘴,滿是滄桑地感慨:“成長真煩。”
倒在床上翻過來,覆過去,踢踢被子,抻抻枕頭,卻始終沒有一絲睡意。
“嗚嗚~好懷念娘親溫暖柔軟的懷抱,”元昊委屈地自言自語。
既然睡不著,還不如來數數星星,看看月亮,元昊一邊想著,一邊拉開床邊的紗簾。
星河璀璨,明月高掛。
今夜的月亮並不圓潤,彎彎的月角,不知勾起多少離鄉人的歸思。
清冷的月輝自九天灑落人間,與塵世間的歡囂遠隔,靜靜流淌,無喜無悲。
“今晚的月亮雖然不圓,但是好亮啊。”小元昊呆呆地望著月亮,“爹爹還有娘親他們大概都睡了吧,哼,都不管我了。”想到這,小元昊又委屈的嘟起了嘴。
“哎?禦柳園那邊好像有人過去了,”小元昊瞪大了眼睛,“都這麽晚了誰還不睡啊,難道是從外面進來的竊賊?”從未見過外面世界的小元昊一時竟有些興奮,“我可要好好看個究竟。”
又看了一會兒,小元昊疑惑地揉了揉眼,“不對啊,怎麽像是是綠兒姐姐?”
柳枝輕搖,和著自長空灑下的銀輝,竟給人一種說不出道不明的滋味。伊人側立樹下,望月不語。
是鄉思,亦是離愁。萬言當口,欲說還休。
良久,樹下伊人不再靜立,玉臂輕搖,翩然起舞。
那舞蹈古老而典雅,似是在訴說一部可歌可泣的歷史,又似是在講述一個已經逝去的少女夢。
“綠兒姐姐跳的舞真好看,可為什麽我總覺得鼻子酸酸的呢,有種想要掉眼淚的衝動。”小元昊一邊目不轉睛地看著,一邊納悶地揉了揉鼻子,“娘親說過,以後不能再哭鼻子了,不然會被人笑話的。”
樹下,伊人的舞步已漸漸緩慢,前膝微屈,後膝跪地,對著一輪彎月雙手合成捧心狀。
在這洋溢著歡樂的夜裡,有伊人捧月輕歎,對月流珠。
月輝傾瀉在月下的少女身上,說不盡的幽冷與聖潔。
小元昊呆住了,眼前少女捧月的一幕深深地烙進他心靈深處,許多年以後都難以忘懷。
借著月光,小元昊仿佛看到少女眼角的晶瑩。
“綠兒姐姐……怎麽好像哭了,不行,我得去安慰安慰她。”
一翻身從床上跳下來,推開門,刺骨的寒風迎面襲來。
“呼~~真冷啊,”回身想要再加件衣服,但一看到整齊擺放在衣櫃裡的那件五彩繽紛的小馬褂,不由得想起被下午被娘親“炮製”的悲慘經歷,打了個寒戰,心一橫直接抱起床上的被子便出門去了,心想:“綠兒姐姐也穿的那麽少,肯定現在也凍壞了,把這床被子帶去還能和她一起披著取暖”。
來到禦柳園,卻早已不見佳人身影。
小元昊站在剛才一直盯著看的柳樹下愣神,才這麽一會兒的功夫,怎麽就沒人了呢。
“綠兒姐姐,綠兒姐姐?”小元昊壓低聲音朝著四周試探性的叫喊。
“奇怪,難道真的走了?”小元昊摸摸鼻子,
悶悶不樂。 “你來這做什麽?”清冷的女聲忽然自上方傳來。
“啊!嚇死我了!綠兒姐姐你在哪?”小元昊趕忙朝四周打望。
“不用找了,我在你頭頂。”
卻見綠衣少女斜坐大柳樹的主枝上,一對玉足輕垂而下,修長的脖頸在月色下勾勒出幾分神秘的意味,姣好的面容一半隱於幽暗,一半被月輝流照,皓齒明眸,白璧無瑕。
“啊……綠兒姐姐……你...你是怎麽上...上去的。”也許是今晚少女的表現與平常所見詫異太大,小元昊一時竟結巴了起來。
少女仰頭對月,沒有理睬他。
“綠兒姐姐,你怎麽不理我嘛。”小元昊聲音略帶委屈。
少女仍是不語。
小元昊幼小的身子在寒風中微微顫抖著,“我還以為你哭了,特地跑過來安慰你,我...我還帶了被子,害怕你凍壞了……”小元昊越說越委屈,眼看就要哭出來了,“娘...娘親不...不讓我哭鼻子,我...我不哭,我知道綠兒姐姐也討厭我哭鼻子,你就是因為我哭鼻子才...才不理我的對不對。”小元昊用力吸了吸鼻子,小臉凍得紅彤彤的,大大的眼睛裡蓄著淚花,任誰看了都感覺於心不忍。
樹上的少女依舊沉默不語。
小男孩咬著嘴唇,“我...我走了..天這麽冷,綠兒姐姐你還是早回去休息吧...”
說完轉過頭去,用力壓抑著不讓眼淚流出眼眶。幼小的身子在瑟瑟寒風中顯得分外單薄,月照柳梢,似是聽到一聲短促的歎息。
“等下。”
簡短的兩個字在小元昊聽來仿佛是天籟之音,收回邁出的小腿,面帶期待地轉回身。
“以後記住,不要再去找我了。”
所有喜悅在刹那間都變為苦澀,盡管幼小的元昊並不知苦澀為何物,卻隻覺得心裡麻麻的,澀澀的,一直強忍著的淚水卻如決堤一般傾流而下。
“為什麽?我有哪裡做的不對嗎?”
“為什麽,為什麽你突然開始討厭我?”
“為什麽,為什麽我們不能再像從前那樣?。”
樹上的少女本不欲回答,但又似是心懷不忍,淡淡說道:“別人會說閑話的。”
“說什麽閑話,有什麽好說的!”小元昊紅著眼不依不撓的問。
“你還小,不會懂。你自管做你的逍遙皇子,我當我的清苦奴婢,本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又何必天天跑來糾纏我。”
小元昊咬了咬嘴唇。
“我是不懂,今晚綠兒姐姐說的話我有許許多多都聽不懂,但我知道,綠兒姐姐對我態度的變化一定是有原因的,我想不明白,那我就回去跟娘親講,我一定會弄明白到底為什麽!”
“不許跟你娘親說這件事!”綠衣少女脫口而出。
“嗯?綠兒姐姐好像很怕我娘親知道這件事對不對。”小元昊在這一刻表現出了完全不屬於這個年齡的平靜與睿智。“可要是綠兒姐姐以後都像今晚這樣對我,我怕是忍不住會哭鼻子哩,看到我哭鼻子,娘親總會問我吧,那時我又該怎麽說呢?”
綠衣少女臉色陰晴不定,咬著嘴唇與小元昊對視,似是被今晚他言行裡流露出的成熟震驚的有些發懵。
“你又何苦糾纏於我,就當是行行好,放了我吧。”
“我!不!”
“……算我求你”
“我!不!”
少女沒轍了,誰碰上這軟硬不吃的小男孩怕是都得認輸。
月夜下,柳樹旁,樹下的男孩眼神倔強,樹上的少女目光悠遠而莫名。
“我給你……講個故事吧。”少女收回目光,靜靜凝視樹下的男孩。
“你說。”男孩的腮幫還是鼓鼓的,滿是賭氣的味道。
“幾十年前,在這片土地上,存在著一個強大而繁榮的國家,那個國度裡的人們,也像是現在的人們一樣,日出而耕,日落而眠,過著充實而快樂的日子。那個國家的國都裡有一座好高好高的高塔,每到過年的時候,國王就會帶著他的子女們來到高塔上,看那千家萬戶亮著的燈火,看那一扇扇被熱氣熏出白霧的窗戶。”少女聲音中流露出了向往。
男孩在樹下托著腮,安靜地聽著。
“在那高塔之上,在子時過半之刻,國王最小的女兒會跳那首月祭舞,用祖祖輩輩流傳下來的舞蹈來告別這一年裡最後的一輪明月,迎接新的一年裡的第一輪新月。”少女的聲音停頓了一會,似是在平複逐漸升騰的情感。
“那個國度的子民以為自己居住的地方就是世外桃源,是沒有戰火與硝煙的樂土。”
“那個國度的子民一直以為這種幸福安康的日子會一直延續下去,直到地老天荒。”
“可是直到有一天,一個東方國度的興起改變了這一切。”
“那個新生的國度有著可怕的侵略性,他們的國王也是一個無比凶殘的人。”
“每當那個凶殘的國度率鐵騎襲來, 就會有無數的青年男子丟掉性命,這些男子也有自己的父母,有些甚至還有妻子和孩子。”少女平靜的聲音中情感再度起伏。
“仁慈的國王實在不忍再看這麽多大好青年白白犧牲,於是下令讓供奉們出手,卻不曾想到這一舉動恰好落入了敵人的算計之中,對方的武道高手數量竟比他們多一倍有余,盡管每位供奉都拚盡全力突圍,想為王國保留一份火種,可是奈何敵眾我寡,最終逃出去的寥寥無幾,即使僥幸脫逃,亦是身懷重傷,再無重返三品通玄的可能。”
“敵人剪除了心中唯一的忌憚,毫不留手地帶領一群武道高手們深夜直接趕赴皇宮,全皇宮七千三百人,無論婦女還是孩童,全部被殘忍殺死,國王和皇后的頭顱更是被置於國都之上,足足懸掛了三個月……說道這裡,少女眼角含淚,再也難掩胸中洶湧的情感。
“他們以為皇族的血脈已被徹底清洗乾淨,卻不知還有一……正說著,卻又仿佛聽到樹下傳來些許聲響。
低頭看去,小男孩竟已托腮睡去,嘴角還掛著一絲口水,口中還模糊不清的叨念著:“綠兒姐姐……綠兒姐姐……你別走……
少女莞爾,身如飛燕躍下樹梢,走到已經熟睡的小男孩身前,輕輕地為他裹了裹被子。
“怎麽會碰上這麽一個小冤家。”少女聳了聳秀氣的瓊鼻,無可奈何地歎了口氣。
而後抱起小男孩,悄無聲息地朝景陽宮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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