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擁軍將身體慢慢的靠在身後的椅背上,手指輕輕的彈動著桌面,目光飄忽。 “知道他是怎麽說的嗎?”
劉前進有些著急,開口問道。
“他說薑主任說我父親不錯,很有前途。”
年富力強這個詞田園早已經忘了怎麽說,反正就是不錯的意思,這是他的理解。
劉前進有點喜形於色,他轉頭看了看田擁軍。
田擁軍依舊一臉淡定,臉上無悲無喜。
田擁軍揮了揮手,田園轉身走出了書房,屋子裡面就剩下了兩個人。
“你怎麽看?”
田擁軍思考了一陣,將身體坐直,轉頭問著劉前進。
劉前進抿了抿嘴,組織了一下語言,緩緩說道:“事情的真實性需要驗證。”
田擁軍眉頭皺了一下,不置可否。
他明白劉前進的意思,是想確認柳相對跟他們說的那些話的真實性。
第一:刀是不是柳相對買來放到宿舍的;
第二:柳相對有沒有這樣一個叔叔;
第三:如果有,關系到了怎麽樣的一種程度。
見田擁軍沒有說話,劉前進掏出煙遞給了他一根,替他點燃後自己又點起了一根。
深深的吸了一口,劉前進接著說道:“我覺得問題不大,既然有人願意主動找上門,我們也沒必要再去篩選其他人了。”
“如果情況真實怎麽辦?如果情況虛假又怎麽辦?”
田擁軍看著升騰而起的煙霧,用很慢的語速問著劉前進。
“情況真實,我們換人,情況虛假,我們繼續依照原計劃進行。”
劉前進此時顯示出了一個殺伐果斷的沙場本色,臉色甚至有些猙獰。
吸了僅僅一口,田擁軍便將煙掐滅在了煙灰缸裡,他起身走到窗前,將緊閉的窗戶打開。
夜風從打開的窗戶吹進來,擾動著房間裡的煙霧,田擁軍靜立在窗前,身後的白熾燈照著煙霧愈發明亮,身前一片夜色裡星光仿佛也隱在了雲裡,滿眼昏暗。
田擁軍此刻就站在明與暗的交界,站在了黑與白之間。
“這件事情就此打住,以後不要再提!”
劉前進這時候還在思考著市委薑主任的事情,忽然聽見田擁軍的這句話他倏地從藤椅上站了以來,有些吃驚。
他很聰明,他沒有問為什麽,他知道田擁軍會給他個解釋。
田擁軍沒有轉身,依舊對著夜色,低沉的聲音飄進了劉前進的耳朵。
“我相信田園的話!”
劉前進有些摸不著頭腦,就因為田園的幾句話,你就要放棄自己的前途嗎?再說,憑著田園簡單的幾句話,你能推斷出什麽?
“第一:柳相對的家庭條件很好,這是一個事實,要誣陷柳相對持刀入戶搶劫,法理上站不住。”
劉前進想分辨,他想說誰規定了有錢人家的孩子就不能搶劫?
可他沒有說話,這個時候,他必須聽著,靜靜的聽。
“第二:柳相對今天能來我家找你,說出那樣一番話,說明他的背後有人指點,這個人不簡單。”
“為什麽?”
劉前進終於忍不住了,他問了為什麽。
他的心思跟田擁軍不在一個檔次,跟這個長期跟犯罪分子打交道,善於揣摩人心的刑警大隊長,還是有著一定的差距。
“我家的地址是保密的,除了刑警隊的個別人和幾個關系親近的人,沒人知道。”
田擁軍給出了解釋。
“但這隻限於普通人,對於不普通的人,他們肯定知道,就比如...”田擁軍頓了一下,“就比如市委辦主任。”
“市委辦公室主任手裡有所有副科級及以上人員的家庭地址以及緊急聯系方式。”
“你是說是薑主任告訴了他你家的地址?”
劉前進的臉聳然變色。
“田園我有過交代,從來沒有往家裡帶過同學,這點可以排除。”
田擁軍繼續著他的解釋。
“還有,柳相對給你道歉時所說的那句斷斷續續的話,證明了他在背誦,背誦別人教他的話。”
劉前進忽然想起了柳相對嘴裡說出的那幾個詞――法理,管制刀具,以及判刑標準。
他隻是一個十六歲的孩子,他沒理由對這些東西了解的這麽透徹。
劉前進背後滲出了冷汗。
從早晨他們在學校查出管制刀具到晚上他與田擁軍密室謀劃誣陷,隔了十幾個小時的時間,在這十幾個小時之內,薑主任已經知曉了事情的經過,並且教會了柳相對這樣的一個辦法和說辭,可以看出柳家與薑主任之間的關系。
薑主任在不遺余力的出謀劃策,也許他沒有考慮過自己會誣陷柳相對,可僅僅這份關注,就已經讓他這個所長如坐針氈。
縣級市市委辦主任僅從職位上看,屬於正科級,可坐在這個職位上的人,掛著市委常委的頭銜,那是市級領導,不僅僅是一個簡單的副處,那是整個華遵最有權勢的十一人之一。
“那...那怎麽辦?”
劉前進也有些不淡定了,仿佛他自己已經犯下了罪大惡極的案子,在等著宣判。
“能夠坐到家裡喝酒評論官場的關系,那絕對不是一般的關系,所以,薑飛主任一定與柳相對的父親關系匪淺。”
田擁軍一直沒有轉身,依舊看著黑暗裡的那些燈火。
“我們就算放棄柳相對轉而誣陷別人,我們的計劃也已經出現了漏洞,依照薑主任的頭腦,他很快就能想到所有事情的因果,你覺得這是一件愉快的事情嗎?”
劉前進聽到這句話臉上的汗也下來了。
“所以,這件事情就此打住,你當沒有發生過,以後也不要再提起!”
田擁軍此刻的聲音依舊平靜,可劉前進已經聽出了他的話語中的萬丈波瀾。
“明白,我明白了!”
劉前進抹了一下額頭的汗水,聲音有些發顫。
“你先回吧,我的事情你不用擔心,或許根本沒有咱們想的那麽糟。”
劉前進沒有說話,遲疑了片刻,還是輕輕應了一聲,悄悄的退出了房間,關上了房門。
直到此時,田擁軍才轉過了身,臉上竟然沒有一絲沮喪,相反的,竟然有一絲解脫。
有個原因他一直沒有對劉前進提起。
去冤枉一個正處在最美好年華的孩子,這樣好嗎?等到他們老了,在回憶起這件事情,會後悔嗎?
......
這是一場戰爭,一場人心的博弈。
劉前進賭了人不為己,天誅地滅。
柳相對賭了人心的猜疑,賭了人性的善良,賭了官場的規則,賭了田擁軍劉前進不敢去找薑雲主任溝通求證。
怎麽著,你是要明著打臉還是要暗著諷刺?
有些事情,大家放在心裡就好了,你不必賣好,我會記著,你挑明了,那就很沒意思了。
柳相對賭贏了。
他讓歷史發生了偏移。
他讓那個花季的少年依舊燦爛的成長在了青春裡,讓身份卑微如塵土的他在即將到來的狂風暴雨中華麗的轉了個身,然後走向了風和日麗的晴天。
可這一切,在這一刻柳相對還沒有知道,他還必須心懷忐忑的等下去,一直等到明天才能揭曉。
不過處在一個財力稍顯雄厚,關系稍顯複雜的商賈之家,柳相對不是很擔心自己,如果他賭輸了,他也相信自己的父親也會動用關系網將他保出來,因為柳如山真的認識薑主任,雖然現在與他的關系還沒有達到一起喝酒討論官場是非的程度。
此刻的柳相對已經回到了還在黑著燈的家。
對於這種情形他在前世早已經習慣,不過那時候是大發牢騷,暗自抱怨著父母的不負責任,將一個還沒徹底長大的孩子放養。
可現在的柳相對已經沒有了這種想法。
他深知生活的艱辛,深知父母努力的原因,深知在這樣一個社會裡如果不起早貪黑的奮鬥,那麽早晚他也會起早貪黑的受苦。
因此他現在有的隻是感激,還有感恩。
打開厚重的鐵門,柳相對將車子放在了樓道裡。
這是自建的一棟臨街2層樓,這是柳相對的家。
在這樣一個經濟還沒有發展起來的小小縣級市,四周依舊一片荒涼,緊鄰的105國道還依舊很窄,沒有任何的商機,遠遠沒有達到繁華的定義,但是柳相對知道,短短的三年以後,這棟樓的四周將會建起大片的住宅,國道將會拓寬,地產熱將會席卷全城。
柳相對對這個改變記憶深刻,因為那正是他上大學的第一年,當他離開半年後再回到家鄉,差點以為自己走錯了地方。
不太餓的柳相對將自己仍在了床上,望著窗外稀疏的星光,想著父親現在正在忙碌的事業,琢磨是不是可以憑借自己前世那些商業理念和商業運作手法幫助父親更快一些的發展。
在這市場相對稚嫩的95年,錢,還是很好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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