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的華遵縣城還沒有那麽多的高樓大廈，最高的樓層就是市中心的百貨商場，七層。　　整條主街也很窄，雙向兩車道，一直到後世也是如此，兩邊的建築拆除拓寬的成本太高了，所有進入新世紀後市政府又轉移了市區的商業中心。

　　現在的街上人來人往，人們著裝樸素，就算是在還未褪去熱氣的九月也沒有後世那麽暴露的穿著，女孩子清湯寡水的妝讓人看上去很是舒服，男人們也沒有那麽多的紋身和勁裝，大街邊的商店裡時不時傳出鄭智化嘶啞的聲音唱著《水手》，偶爾也會聽見李春波的《小芳》，這一切在柳相對的眼裡是如此的溫馨。

　　他忽然想起自打自己重生以後似乎還沒怎麽逛過街。

　　漫無目的的走在街上，柳相對體味著一個人逛街的感覺，可能兩輩子加起來自己這樣行走在繁華街上的次數也屈指可數，看著不遠處的錄像廳他再也不會有闖進去看看的衝動，看見偶爾穿著露臍裝經過的少女，再也不會裝的一本正經，然後用余光偷看。

　　前面的哭喊聲將自己的目光吸引了過去，柳相對才恍然醒悟自己已經走到了醫院的大門口。

　　那裡哭鬧的人群拉著橫幅控訴著醫生的不負責和院方的黑暗，引得很多人駐足圍觀，無論在那一個年代，這種情況永遠也不會避免，可他已經毫無興趣。

　　其實回來以後他覺得自己改變了很多，原來十六歲那年自己的莽撞，熱血，不通人情在現在自己的身上早已經看不見，取而代之的是成熟，沉穩和知情達意，他也說不上這種改變是好是壞，總而言之，他再也找不回自己曾經獨一無二的青春，現在的自己，只不過披著年輕的外衣，晃蕩在真正青春的少年之間。

　　他不再是少年，他已經忘記了怎樣做一個少年。

　　索然無味，那年逃課時的刺激和興奮再也找不回來了，於是他蕭瑟的轉身，向著對面一家水果店走去。

　　他得乾點大人的活計。

　　柳相對買了一個果籃，提著它就朝著住院部走去，算算時間，他有十來天沒有看過田擁軍了，既然無事可做，還不如去跟田擁軍聊聊天，大人之間的共同語言多一點。

　　還沒到樓下，他就看到了宋大義那個稍顯肥胖的身軀倚在警用麵包車旁一個人低著頭百無聊賴的畫圈，琢磨了一下，柳相對還是上前打了個招呼。

　　“宋校長，來看病人?”

　　宋大義抬頭看到了提著果籃的柳相對，鬱悶的臉色霎時間變得熱情，呵呵的笑著像個老熟人一樣迎了過來，不過似乎他不知道該如何去稱呼這個據說很有背景的少年，卡頓了一下，張了張嘴，便學著張所長的叫法說了句:“小柳，你來啦。”

　　說完很快的閉上了嘴巴，似乎又覺得這樣稱呼這個孩子有點倚老賣老的意思，於是又露出了一副謙恭的笑容。

　　柳相對聽出了他話語和神色的不自然，微笑著說道:“我來看個病人，您怎麽沒上去?”

　　“我是跟著張所長來的，他上去看望田局長，囑咐我就別上去了。”

　　“哦，正好我也是去看他，要不一起?”

　　柳相對邀請道。

　　宋大義趕忙搖了搖頭，“還是不了，我跟田局不太熟，貿然上去不好，另外，也不興下午看病人啊。”

　　宋大義撓著腦袋，似乎心有不甘，可他確實沒有上去的理由。

　　“嗯，那您先歇著，我上去，改天去看您。”

　　柳相對點點頭，

轉身離開。　　“那個......相對，等一下。”

　　這次宋大義叫了這個名字，他眼神閃躲著看著柳相對，似乎有些話想對他說可不好開口。

　　“有事?”

　　柳相對轉過身看著宋大義，覺得此時的他有點唯唯諾諾，不像一個校長。

　　“剛才去一中，張所長跟陳主任鬧得有些不愉快，可能也給你添了麻煩，真是不好意思。”

　　“哦，沒事，跟你們沒關系。”

　　柳相對看著他微笑著說道，他在等著宋大義接下來的話，因為他看出這個人叫住自己不僅僅是為了表示歉意。

　　宋大義似乎很糾結，不過很快他就咬了咬牙，低著頭說道:“其實還是我女兒的事情......”

　　“她是想來一中的，可是分數不太夠，本來沒戲了，今天上午陳主任給我打過電話，說是又有了希望，可下午這麽一鬧，估計又懸了......”

　　宋大義組織著語言，他將經過盡可能的簡略，然後說出了自己的心裡話。

　　“其實我那閨女挺不容易的，學了這麽多年，要是走不進一中，那她就全白學了，我是尋思著......”

　　“您看您能不能幫我想想辦法，找個硬實人通融一下，讓她進去。”

　　“那什麽，需要送錢還是送禮您知會一聲，只要我能辦到的，絕對不打磕巴。”

　　宋大義說完這段話臉紅的像個蘋果，看出來他確實拉下臉來求人了，連‘您’這個敬語都用上了，在他的思想裡，柳相對認識的可都是了不得的人物，只要他肯點頭幫忙，那女兒的事情就靠譜了很多。

　　雖然他也知道柳相對現在的身份是被勒令退學的一中學生，可他從來也沒認為這個孩子會真的被開除，這只不過是誤會一場。

　　柳相對皺了皺眉頭。

　　宋梅這個女孩子給他的印象很好，雖然做了頂替的事情，可這根本不是出自她的本心，雖然用計把自己騙進了派出所，可人家也絕對沒有惡意，只不過結果出了偏差，就算是宋大義本身做的這些事情，柳相對也沒有認為這有什麽過火，天下父母心都是一樣的，誰不希望自己的子女成龍成鳳，更何況宋梅還直接的幫助自己找到了夏梅。

　　這事挺難，先不說一中政教處裡面的貓膩，僅托人這件事情就不太好辦，一中不是那麽好進的。

　　可如果宋大義所說的情況屬實，那麽就是因為自己的原因造成了宋梅進一中這條路被封死了，畢竟宋校長是為了恢復自己的名義才跟著張近東來到了一中，自己置之不理也太過無情。

　　宋大義也看出了柳相對的為難，而自己也覺得貿然提出這樣的要求確實有些交淺言深，於是黯淡的低下了頭，有些遺憾的說道:“如果為難那就算了，我再想想其他的辦法。”

　　這時候的他顯得非常無助，低著頭，眼睛盯著地面，頭頂稀落的頭髮隨著微風搖擺，稍顯肥胖的身軀看上去竟然如此的單薄。

　　這是一個稍微有些頭腦，但絕對算不上有實力的父親，如同千百萬渺小的父親一樣，他們為了自己的兒女操碎了心，費盡了力，可終究會被現實的很多東西打擊的支離破碎。

　　“宋校長，現在的情況再進一中確實很麻煩，這樣，我想想辦法，但是不能給您保證什麽。”

　　鬼使神差，柳相對應承了下來，雖然現在的自己自身都難保，可他還是想幫一下他，他覺得現在的宋大義有些像前世時候自己生意失敗時自己的父親，一樣的彷徨無助，一樣的眼神悲涼。

　　“真的?”

　　宋大義聽見這句話立刻抬起了頭，眼睛裡泛著希望的光芒，他激動的面色潮紅，有些語無倫次的說道:“那太感謝您了，謝謝，謝謝。”

　　柳相對搖了搖頭。

　　“沒事，只不過還要等上幾天，你那邊的關系繼續深入，兩邊都別放棄。”

　　“知道知道！”

　　宋大義使勁的點著頭，他拉住柳相對的手用力的搖著，仿佛只有這樣才能很好的表達自己的感激之情。

　　“行，那先這樣宋校長，到時候我去你們學校找你。”

　　柳相對抽出了手，告別上樓。

　　......

　　田擁軍的病房在三樓， 整個樓層比較安靜，因為這裡屬於高乾病房，溫書記專門安排過的。

　　推開門的時候恰巧張近東起身準備離開，看見柳相對提著果籃進來絲毫也沒顯出吃驚，笑著打了聲招呼竟沒著急走，反而站到了一旁。

　　“田叔，身體恢復的怎麽樣了?”

　　柳相對將果籃放到一旁，快步來到了病床旁。

　　“哈哈，恢復的很好，只是這一個月來沒怎麽鍛煉，感覺身體快長鏽了，這不申請著出院呢嗎?”

　　田擁軍坐在床上哈哈大笑著說道，從他的聲音裡柳相對聽得出他恢復的應該是不錯。

　　“怎麽這麽著急，您這一年到頭沒什麽時間休息，剛好趁著這個機會好好休息下。”

　　“哎，不能休息啊，事情太多了，另外，情況也不樂觀啊。”

　　田擁軍意有所指，旁邊的張所長也是會心一笑，柳相對也沒有繼續深入這個話題，不過他能猜的出應該是公安局內部的事情。

　　“聽說你小子被開除了?”

　　田擁軍話題一轉，談起了這個問題。

　　“哦，是誤會，我想很快就能水落石出的。”

　　柳相對不想田擁軍在病房裡還為自己的事情操心，趕忙敷衍著說道。

　　“需要公安局出面的，你就直接開口，需要張所長的地方，你也直接開口，不是別人。”

　　田擁軍直接說道，“近東已經跟我講明了事情的經過，這不是你的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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