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無雙此刻心裡有些緊張，但更多的卻是刺激，長這麽大她從來沒有過這種經歷，這是好奇，害怕，希望和焦灼的混合體，這種經歷讓她的心跳的很厲害，嘴唇發乾，目光迷離。

　柳相對回過了頭仔細打量起了這個小的錄像廳，房間不是很大，窗子上遮著厚厚的簾子，擺著幾排粗陋的長條沙發早已經分辨不出顏色，空氣中彌漫著一種腳臭，香煙和方便麵混合的味道，零星的觀眾都是男性，睜大著眼睛全都盯著屏幕看的津津有味。

　在這個娛樂項目很少的年代，看錄像還屬於一種高端的消費項目，它對於人們的吸引力非常大，特別是對年輕的學生們，但動輒三五塊的門票擋住了大部分人，因此對於很多孩子來說它是一個神秘的名詞。

　二樓沒有看見售票員，估計兩人在一樓看到的在吧台打瞌睡的人應該是工作人員。一分錢不花看了回錄像，這讓柳相對也有些得意，不過緊張是無論如何也不可能立刻消除的，他緊緊攥著壘球棒，盡量塌下了腰，使後面沙發的靠背遮住了半個頭，雖然眼睛盯著電視機的屏幕，可耳朵一直在注意著身後的動靜。

　燕無雙的情緒倒是調整的很快，幾分鍾以後緊張情緒基本消除，她眼睛盯著畫面，開始被錄像的情節所吸引。

　“哎，快看啊，這個真的挺有意思。”

　看著柳相對心不在焉的偶爾左右張望，燕無雙開口了。她衝著屏幕的方向努努嘴，“這個師傅還真是囉嗦，說話好逗啊。”

　柳相對的眼睛移到了屏幕上面，分辨了半天才發現正在播放的片子居然是後世很出名的《大話西遊》，仔細回憶了一下，他才想起這部影片確實是在九五年面世的，不過現在演的應該是後半部的仙履奇緣，而且現在這裡播放的，鐵定是盜版。

　雖然兩部片子都是**的情節。但失去了前段，很多東西都很難看懂，觀眾都在哄笑著裡面很搞笑的對話和情節，卻沒有思索裡面的內容。或者思索了，可在這個樸素的年代，很多東西不是僅僅思索就能夠明白的。就如現在的燕無雙，她掩著嘴笑了起來，因為她看到了囉嗦的唐三藏。看見唐三藏用幾句話語就逼死了看守他的妖精，兵不血刃。

　“人和妖精都是媽生的，不同的是人是人他媽生的，妖是妖他媽生的，你媽貴姓?”

　她覺得這段很搞笑，唐僧囉嗦的可愛，可她與柳相對是中途闖進來的，別說前傳，就是後傳的前半部也沒有看全，因此只是當成了一個喜劇。片子唯一的作用就是讓她忘記剛才追逃時的緊張，不會讓她想到任何有意義的東西。

　但柳相對不同，前世的自己看這部片子不下十遍，裡面的一些經典台詞倒背如流，可那時的自己也只是感歎著世事的無常，感歎著造化的弄人，絕對不會有如現在一樣多的感慨。

　因為在某種程度上，這個故事裡面講述的東西，與自己的經歷竟然有著很多的相似，只不過孫悟空是回到了五百年前尋找舊愛。而自己，則是回到了二十年前。

　他盯著屏幕上畫面的變換，這時候彩電的分辨率還沒有那麽高，影影綽綽的看起來有些模糊。可他發現自己竟然能夠如此清晰的看見那些隱藏在畫面深處的細節，那被牛魔王打碎的油燈，被陰風刮起的紅色蓋頭。

　“怎麽你沒笑，不好笑嗎?還是你的笑點太高?”

　燕無雙看著柳相對的神色雖然被自己的話語吸引到了電視機上，可臉上竟然沒有絲毫開心的神色，疑惑著問道。

　“我覺得你這個人笑點挺低的啊。有事沒事就喜歡偷著傻笑。”

　柳相對對於燕無雙的話無動於衷，他似乎沉溺於畫面所展現的那種感情，特別是這時的畫面剛好進行到了悟空恢復真身，駕著七色的祥雲前來搭救師傅與紫霞時，他知道，整部片子的最**來了，當然，伴著最**出現的，還有最大的淚點。

　“紫霞要死了......”

　沒頭沒腦的一句話讓燕無雙愣住了，她扭頭看著依舊認真盯著畫面的柳相對，感覺莫名其妙，這句話是從哪個細節判斷出來的，她怎麽沒看出。

　畫面跳轉，紫霞與至尊寶滯留在了空中，紫霞倔強的認為面前這個帶著鋼圈的猴子就是至尊寶，而孫悟空卻倔強的死不承認，兩人的對話陷入了僵局。

　柳相對的手緊緊握了起來，因為他知道該來的情節，終於來了。

　牛魔王伸出鋼叉在身後向著猴子衝了過來，對面的紫霞看到了危機，於是毫不猶豫的抱住悟空毅然轉身，黝黑的三股叉透體而過。

　燕無雙啊了一聲，她是驚歎於情節的急轉直下，也是驚訝於柳相對剛才的判斷。

　畫面中有著美麗的臉龐的紫霞飛在了空中，她無助的落向茫茫宇宙，與至尊寶連接在一起的只有一根手指，有一滴淚水滑落在了風中。

　柳相對的心臟忽然有些難受，他咬了咬嘴唇，身體緊緊的貼在了沙發高高的靠背上面。

　燕無雙看著柳相對，她感受到了這瞬間他心情的變化，扭頭看了看畫面，她沒有搞懂這個簡單的情節怎麽能讓柳相對有如此顯著的變化，於是她開口問道:“這個片子你以前看過?”

　柳相對似乎很疲憊，他閉上了眼睛，幾秒之後才點點頭說道:“嗯。”

　“怎麽個情況?沒頭沒尾看不懂。”

　柳相對忽然想抽一根煙，他想讓尼古丁那種特有的氣息在肺裡面轉一圈帶走一些鬱悶，然後被自己輕輕的吐出口嫋嫋升上空中。

　可身邊沒有煙，只有彌漫的廉價煙卷的味道，他閉著眼睛沒有動，張嘴說道:“這個片子演的是一個牛人回檔重生尋找愛人的故事。”

　燕無雙見柳相對做出了肯定的回答忽然來了興趣，她發現只要自己提問出的東西，柳相對就沒有不知道的，於是她也不看錄像了，將腿偏在了座位上饒有興致的說道:“說具體點。”

　吸了吸鼻子，柳相對緩緩開口了。

　“孫悟空犯了錯誤。被觀音菩薩貶為凡人，失去了一身法力與以前的記憶，落入人間，變成了至尊寶。成了一個山大王。”

　“他在搶劫的過程裡愛上了白骨精，為了救回因誤會而自殺的白晶晶，他借助越光寶盒穿梭時空，想回到半個時辰以前，可由於操作失誤。他回到了五百年前，遇著這個女人。”

　柳相對伸手指著熒屏上的紫霞，有氣無力。

　“於是他意外的發現自己在五百年前竟然是孫悟空，而這時紫霞也奪取了他的月光寶盒，為了拿回寶盒去救五百年後的白晶晶，他跟在了紫霞的身邊，卻拔開了紫青寶劍，被紫霞愛上，可他卻不愛紫霞，隻愛五百年後的娘子。紫霞用縮身法進入他的心中，留下了一滴眼淚後離開，他卻從此愛上了紫霞。後來，至尊寶遇到了剛剛來拜師學藝的白晶晶，他想遵循以前的軌跡，就告訴白晶晶五百年後他們是夫妻，他們現在就可以結婚，白晶晶很驚訝，也用縮身法進入他的心，問他的良心是不是真的。卻發現他愛的是紫霞，於是留下一封信後也離開了。”

　柳相對說這個故事像是在說著一段繞口令，雖然紫霞白晶晶不停的轉換，但燕無雙還是聽明白了。她愛他他不愛她卻愛另一個她。

　“後來為了救回被牛魔王脅迫做小妾的紫霞，他自願戴上鋼圈，承諾觀音拋棄一切**，保唐僧去西天取經，於是得以恢復法力成為孫悟空。可是，他這個時候已經不能救紫霞了。因為每當他伸出手，都會因為內心有情而遭到緊箍咒的折磨，只能眼看著紫霞飄走。就像現在這樣。”

　柳相對又伸手指向了屏幕，雖然沒有睜開眼睛，但畫面早已經印在了他的心裡，燕無雙看過去時，恰好是紫霞的特寫，閉著眼睛的美麗臉龐佔據著半個屏幕，她飄啊飄，融入了無盡的虛空。

　燕無雙看著閉著眼睛的柳相對心裡疑惑更甚，就這些，就這樣嗎?這樣的故事很俗套，有什麽震撼人心的地方嗎?

　“沒了?”

　“嗯，沒了。”

　此刻的柳相對像是一個病人，臉色疲倦，仄仄無力。

　燕無雙伸手摸了摸柳相對的額頭，“沒事啊。”

　柳相對沒有理會，他靠在靠背上在想著很多事情，關於輪回，關於前世今生，關於錯位的愛情。

　“我沒覺得有什麽特別的地方啊，死就死了唄，反正成了神仙，可以長生不老。”似乎是有意的反駁，好讓柳相對提起精神來跟自己辯論，燕無雙故意這樣的說著，她發現柳相對的情緒很不對。

　柳相對終於睜開了眼睛，仿佛為了說服燕無雙，也仿佛為了說服自己，他開口說話了。

　“當神仙好嗎?你覺得真的當一個神仙就比當一隻豬要好?”

　這個邏輯非常有意思，燕無雙一下子沒搞明白柳相對說這句話的含義，她皺緊眉頭沉吟不語。

　“除了神仙，你相不相信普通人也可以穿越時空，根本不用借助月光寶盒?”柳相對繼續問道，可燕無雙依舊沒搞懂柳相對這兩句話之間有任何的聯系，不過這並不影響她對於這句話的判斷。

　燕無雙搖搖頭說道:“神仙應該可以，但普通人不可以。”

　“如果讓你有這個月光寶盒可以穿梭時空，你想幹什麽?你會依舊堅持著找回你前世的愛人，與他共度一生，彌補前世遺憾嗎?”

　柳相對的思維在發散，可能現在的他也不是很清楚自己想要表達的東西。

　燕無雙想也沒想的點了點頭，“那肯定啊！”

　柳相對搖了搖頭，又伸出了手。

　“這個片子已經告訴我們了，就算可以重來，面對相同的人、相同的地點，還是會像至尊寶一樣，只因為紫霞的一滴淚，而改變所有的結局，無法回到從前。”

　兩人前段時間還在亡命奔逃，後一刻就坐在了這裡開始討論這麽深奧的命題，這讓柳相對忽然對命運這個詞產生了啼笑皆非的感覺，這真是扯淡的人生。

　“一隻豬活到盡頭的時候心生懺悔，它認為這一生荒廢了許多時光，決定來生一定努力做一個好豬。沒想到來生它變成了一條蛇，它已經永遠都當不成一個優秀的豬了。有時候我們緬懷過去，其實就是留戀那段時光的美麗，但，過去是不可重溫的，很多懷有重溫夢想的人最終的結果都是以失落告終。”

　柳相對低沉著聲音緩緩說道，他似乎有感於這個片子，也似乎有感於自己重生回來這段時間的際遇。

　燕無雙還沒見過如此頹廢的柳相對， 她不知道如何開口去反駁這個根本無法被證明的理論，甚至不知道如何開口去安慰，看著屏幕上很像紫霞和至尊寶的兩人終於抱在了一起，她盡量以一個溫柔的口氣說道:“你看，結局不還是很好嗎，有情人終成眷屬。”

　錄像進入了尾聲，金黃的沙漠裡師徒四人你挑著擔我牽著馬走向夕陽，只有那隻猴子將棍子橫在肩上，走的異常瀟灑，他仿佛放下了，忘記了過去。

　柳相對又閉上了眼睛，他將自己深陷在沙發的最裡面。

　莫名的看到這個片子，仿佛看到了演在錄像裡的人生，他不知道如果此生沒有夏梅在身邊，他會不會如至尊寶這樣走的如此決絕，他不知道自己這一生的意義在那裡，是活的讓自己瀟灑，還是補一個別人精彩的未來，可他比至尊寶有一個優勢的地方，就是他不會被觀音逼著去西天完成任務，不會虧欠師傅嘮叨裡體現出的濃濃舔犢之情。

　粵語的聲音響起，《一生所愛》這首經典的歌曲慢慢的唱起來:“昨天今天過去不再回來，紅顏落下色彩變蒼白，願去等你漂泊，白雲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