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郊祭乃是一年中最盛大的皇室活動。從西周起,便有“天神在上,非燔柴不足以達之;地示在下,非痤埋不足以達之”的記載,到了唐代,凡天子車馬所經之處,百姓皆起舞送迎,也成了民間參與到皇家祭祀中的一次難得機會。到了本朝,郊祭日便成了普天同樂的節日,尤其在開封城裡,巫祭樂舞、遊仙樂舞、俗樂雜耍、胡部新聲從一早便開始,一直到天子車馬出了城,日暮時分才歇息。 匡義一早隨著諸位留守的官員跪在大慶門前平整的石道上,送走了禦輦。便回到工部歇息,煮了一壺新茶,還沒來得及喝上一口,負責通傳的小廝便慌慌張張地跌了進來“趙……趙大人,快去北區,開封府讓我來請您,出事了。”
匡義帽子也來不及戴,一溜煙地趕到北區,立刻被眼前的場景驚住了。昨天剛剛動工拆的商鋪,門窗都被卸了下來,半聳的牆壁上坐滿了孩子,大的不過七八歲,小的則被母親抱在懷裡吃奶,他們一圈圍著一圈,竟有上百之數,密密麻麻地佔住了北區外圍的地界。各個面無表情,但隻要是明眼人都能看出他們呆滯眼神背後的堅決。開封府的一眾衙役站在兩旁,彼此對峙,誰也沒有多余的動作,就如兩排雕像,矗立在豔陽之下。
匡義一陣頭皮發麻,還沒等他出聲詢問,開封府尹便忙不迭地道:“趙大人,你弄遷居可不能給我捅這麽個簍子呀。這些民眾一早便聚集在這裡了,怎麽攆也攆不走,又都是孩子,誰也不敢上手。陛下郊祭從南邊出門的,可得從北邊回來,要是見著這番景象,你我這身官袍連著上面的腦袋恐怕就保不住了。”
匡義唯唯應著,扭頭便跑去找洪玉闕。依舊是上次那個院子,洪玉闕仍穿著上次見面的衣物,躺在廊下的躺椅上,仰面朝天,正在午休。
匡義惱怒不堪,也顧不得禮儀,開門見山問道:“爵爺,您這番慫恿民眾,與朝廷對著乾,究竟是為了什麽?”
洪玉闕慢悠悠地睜了眼,道:“我們怎麽了?我們什麽也沒做呀?如今是朝廷要擴建,要把我們攆走,那就請趙大人你派兵好了,將我們一個一個逮走,不就完事了?”
匡義恨極道:“即便此事沒有商談的余地,你也不該讓群孩子擋在前頭,稚子無辜,他們懂得什麽?”
“不懂就讓他們今日開始懂。讓他們知道這片地,從他們先祖開始,已經住了上百年了,同系在此、根也在此,要將我們攆走,就是要斷了我們的風水,讓所有人背上祖業都受不住的罵名。”洪玉闕侃侃而談。
匡義被他說得幾乎哭笑不得,知道他不可理喻,隻好獨自出來,另尋辦法。沿著雜亂不堪的街道,黑黑的牆壁,斑駁不堪,路邊胡亂堆雜著許多垃圾與溺桶,散發著令人惡心的惡臭。幾隻肮髒不堪的流浪狗見到匡義,不僅不躲避,反而衝著他齜了齜牙。匡義無奈地搖搖頭,轉眼看到被低矮房屋分割出的藍天,天際線上露出皇宮巍峨的一角,與此處的昏暗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他心中暗想,這裡居住的大多是前朝功臣的子嗣,他們對於朝代的更替、天下究竟姓劉、姓郭或是姓柴,並不關心,反正是一樣的繳稅納銀子。但隻要關系到生活的一絲一縷,便會奮力去拚。但這樣的抗衡有意義嗎?離開了北區,他們在經濟上得到補償,大可以用那筆銀子或買地或拉撥起一片小生意,只需幾年的功夫,生活便可勝過在此處。可他們寧願守著祖製,也不願遷居,這究竟是為什麽?匡義想了半天,
症結或許就出在洪玉闕身上,他無兒無女,一生落魄,靠著祖上的一點陰德混到今日。若不與朝廷對抗,那寒酸的宅子,他趙匡義必定不會登門兩次。“哼,若是離開了北區,他便什麽都不是了,人們還會聽他號令,尊稱一句爵爺麽?不過是個沽名釣譽的小人,竟還口口聲聲說什麽祖宗之製。”想通了這節,匡義心情便輕松了許多。他狠狠唾了一口,道,“這差事我趙匡義一定要辦好了。” 然後決心對於眼前緊急萬分的事態並沒有什麽幫助。他想了想,決定找人幫忙。大哥一早隨駕出城了,解憂娘子,這個聰慧的女人或許有法子。於是,他也不理會開封府尹還在前頭等他的消息,另尋了一小道便到了浚儀街趙府。
郊祭的日子必是天朗風霽、碧藍高遠的好時辰,解憂午覺起來,絞了些皂角汁,將滿頭的烏發洗滌乾淨,又趁著天氣好,取了些桂花頭油抹在發梢,舒舒服服地在後院曬太陽。這年的暑氣格外悠長,空氣裡總是帶著些炎熱的氣息,如今混在桂花濃鬱的香氛中,讓解憂感到格外舒服。
匡義連奔帶跑地闖了進來,將解憂唬了一跳。事情緊迫,也顧不上那些繁文縟節,匡義將事情的來龍去脈大致說了一遍。
解憂的眉頭越蹙越緊,聽到最末,便輕歎了一聲:“糊塗呀,這遷居既是要所有人遷,哪有先拆了商肆的道理。商家既是如此好談攏,為何之前辦差的不從他們下手。這分明就是要留著想遷的商家與分化不願遷的住戶。你如今將商肆拆了,剩下的人不就鐵板一塊了?怪不得會激起民憤,與你示威了。”
匡義大呼上當,想起范質那日的神情,又氣得咬牙切齒:“范質這個老匹夫,也不提醒我。”
“文書都簽好了,提醒又有什麽用。范相爺從來都不願修這宮苑,巴不得事情鬧大,有人頂罪,最好修建之事在順水推舟,不了了之。”
匡義一身冷汗便下來了,幾乎要跪下,道:“娘子你可得救我這一遭,無端端為范質扛了這一遭,日後可就再沒出頭之日了。”
解憂搖搖頭,眉間又聚起了萬朵愁雲:“這些朝堂算計,我哪裡懂得,還是得等你大哥回來細細謀劃商議才好。”又見匡義一臉焦急,終還是有些許不忍,“當下之急,先是瞞過了北區聚集之事才好。”
匡義一見有救,連忙道:“先解決了此事也是好的,求娘子快與我支招。”一急之下,匡義的一隻手竟抓住了解憂軟若無骨的小手。
解憂一怔,面無表情地將手抽出,順勢綰起了散在身後的頭髮,托腮沉吟了片刻,方才緩緩說道:“我倒是有一計,如今秋暑炎燥,你去買上三十斤綠豆與一些百合,只在北區附近支起爐灶,煮些消暑的百合綠豆湯,與開封府一並贈與附近居民飲用。這樣即便是禦駕回鑾時,看到有百姓聚集,也可遮掩過去。隻是這事要上下一心,日後問起來隻說是在領綠豆湯,而非聚眾鬧事。今日是郊祭的好日子,想必也無人會拿此事去觸霉頭,興許能平安過關。”
匡義被解憂方才的容姿迷得幾乎魂魄出竅,而今聽她這般說,似乎眼前又亮起一線生機。不由大喜,連連作揖道謝,如拜活命菩薩般。
解憂嫣然一笑,道:“還磨蹭什麽,不趕緊去辦?”
這一笑,匡義幾乎又要醉倒,然而事情迫在眉睫,他隻好斂住了思緒,整了整衣冠,匆匆而去。見他的背影消失在石榴樹那密密扎扎的枝葉之後, 解憂臉上的笑意便凝成了石塊。
匡義方才的無禮,或是有心,或是無意,卻清晰無誤地挑撥起了她體內的欲火。解憂摘下帕子狠狠地擦了擦方才被握的手背,上面似乎還殘留著一個年輕男人炙熱的欲望。離開永樂樓三年半了,這漫長的時間,她好像一口枯井,任憑嬌美的容顏與飽滿的身體日漸乾涸。趙匡胤與她白天在所有人面前表現恩愛,每次親昵與擁抱,都不帶半望與情感的冰冷。有時候,晚間他宿在她的房裡,即使是同床共眠,他也合衣而臥,坐懷不亂。她清楚趙匡胤心裡隻有賀氏一人,然而她想不到他竟然連一次虛情假意都不願給她。每個並塌而眠的夜晚,她望著不諳世事的明燦月華,從窗口斜斜傾入,那如霜似雪的清輝隨著枕邊人均勻的鼻息有節律的起伏,愈發將自己的孤寂顯露得哀涼。凡事莫若命,即使這條茫茫天涯路是自己選的,容不得半分的掙扎反抗,卻也經不住的悔怨,為何當初偏偏選擇了在他身伴?這點人心自生的輕寒卻消不得炙熱焚身的欲火,她痛恨自己,如果不是出身青樓,如果不是早經了人事,或許現在也不會如此渴求一個男人的疼愛,渴求得連肌膚都要籠不住渾身的血液,連一次無意識的觸碰都讓她渾身顫抖。
她又想到了匡義,這個人這麽可恨,竟敢覬覦長嫂;又是那麽可愛,似乎是她杜解憂生活中唯一可以觸碰到的男人。想到此處,她不禁苦笑,他與他的哥哥一樣,離她那麽近,其實又是那麽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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