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許諾的爸爸摔傷以後,許諾忽然沉默了不少,葉梓心裡著急,卻又不知道應該怎麽安慰他,隻能默默的陪在他的身邊,在心裡暗暗祈禱著他能慢慢的從這段傷痛之中走出來。 許巍一直住在省城的醫院,許諾請了兩天假陪著,學校方面也派來了班主任楊明偉為代表,送了鮮花水果和一些慰問金。
對於這種受傷程度較重的患者來說,醫院做的最大努力就是盡可能地減輕他的痛苦,許父清醒之後就一直要求放棄治療,把自己的傷腿直接截肢,可身為家人怎麽能眼睜睜地看著他痛苦,那些昂貴的針劑和藥片總算換來了病人短暫的安睡。
也是到了這個地步,許諾才得知,為了給父親治病自己家裡已不僅僅是毫無積蓄,說是債台高築也毫不為過。為了爸爸的病,媽媽把能借的親友們都借遍了,從前幸福的三口之家再也回不去了,許諾的生活瞬間坍塌。
班主任老楊也了解到了這一情況,許諾回校上課之後,學校團委主動發起了一場為她家募捐的活動,同學們紛紛慷慨解囊,他所在的高一二班自然最為踴躍。為此班上還特意搞了個小小的儀式。
許諾捧著大紅的捐款箱站在講台前,同學們排成一條長龍陸續把錢投進箱子裡。十塊、二十塊、一百……就連生活同樣捉襟見肘的貧困生們也把攢下來的零錢塞給了許諾的手裡。葉梓捐得最多,她走上來時什麽都沒說,許諾也沒有抬頭,隻是看著她手裡的錢被笨拙地塞進箱子,然後紛紛落下,像蝴蝶死去後的翅膀。許諾同樣朝她深深地鞠了一躬。
最後,班裡的團支書將慰問信親自交到許諾手中,她低聲安慰著許諾,那麽親切懂事,告訴許諾大家都很幫助他。
許諾點頭,他當然懂得,因為他在別人眼裡一直都那麽可憐。團支書說完了一番得體的話,微笑著站到了許諾身邊,眼前閃光燈晃過,白花花的,讓人有流淚的欲望。
團支部專門請來的通訊社成員用相機記錄了這溫暖的一刻,照片在學校的宣傳欄上整整掛了兩個月。照片裡的許諾雙眼低垂,誰也不知道那長長睫毛遮蓋下的雙眼裡藏著什麽。
高中就是一段題海沉浮的日子,越遊到後半段水位就越深,高考一天不結束,誰都別想靠岸。許諾家裡雖然遭受巨變,但同樣被要求以學習為重,別的事都要暫時放到一邊,他隻能利用周日下午那半天的休息時間去醫院陪爸爸說說話。
他想給爸爸講一些學校裡的趣事,卻發現每天重複的無非是同樣的內容:上課、下課、放學,再上課……原來自己的生活是那麽乏善可陳。但無論說什麽,爸爸都是那麽專注地看著他,也直到這個時候許諾才明白,其實他遠沒有自己想象中那麽依賴父母,但是父母卻比他想象中更依賴他,也許爸爸根本不在乎他說的內容,隻要看到他就足夠了。
進入四月以後,天氣一日暖過一日,期中考試馬上就要到來,這次考試之後,他們就要面對著文理分科,每個人都不敢馬虎。
教室裡的氣氛也一日比一日凝重,課堂上需要老師講解的時間相對少了,更多的時候是同學們各自做題、複習,老師隻負責答疑。環視坐滿人的教室,只看見一顆顆扎在教材裡的腦袋,四周很安靜,隻有筆尖發出的沙沙聲,操場方向傳來的笑聲好像非常遙遠。時間仿佛是凝固的,如同極深的夢境,你知道它終會結束,但身在其中時,又覺得似乎永不會改變。
許諾並沒有在人前流露出多少悲傷的顏色,
有人安慰,也隻是淡淡地道謝。自習,吃飯,睡覺,一如往常,隻是眼眶深陷,臉上半點血色也沒有。 葉梓不知道這種時候該對他說什麽,實際上他也沒給她這個機會。這也是葉梓最想不通的一點,因為在返校的第二天,許諾就和原本坐在第一排的一個男生調換了位置。葉梓氣結,不知道她到底做錯了什麽,難道就因為自己知道了他父親的病情嗎?可新來的那個男生也是個油鹽不進的,不管她冷眼也好,反感也罷,他完全沒有反應。
葉梓知道他和許諾平日裡關系還算不錯,自己拉不下臉去問,讓自己的好朋友方依依去套了幾輪話,結果也一無所獲。
如此忍耐了兩天,葉梓遠遠看著第一排的許諾開始坐立不安。好不容易想起之前曾經借了許諾的一本書還在自己手上,巴巴地借故上前去還。她遞過去,許諾伸手去接,從頭到尾一聲不吭。
葉梓還了書還不肯走,站在他的課桌和講台之間,憋了許久才冒出一句:“你也別太難過了,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
許諾頭都沒抬,依稀“嗯”了一聲算是回答。
這個時候葉梓又動了抽自己的念頭,哪壺不開提哪壺,乾嗎再勾起他的傷心事,可她還能說什麽呢?周圍的同學雖然各自做各自的事,可耳朵都豎得老高。
葉梓不管不顧地依舊站了一會兒,本來她的個子也挺高,又站在第一排正中央的講台前,好像全班人都在看著她,她卻隻管橫眉豎眼盯著許諾看,別人都開始不自在起來。上課鈴響了,方依依從走道上經過,順勢拉著她的胳膊將她拉回了座位。
課間操結束,大夥兒鬧哄哄地湧回教室,葉梓一眼看到許諾落了單,她在人潮中快步穿行,想要朝他走去,還沒靠近,許諾就已經繞道消失在她視線范圍內。
如此幾次三番下來,葉梓的耐心徹底耗盡,這比他當眾罵她一頓還要難熬。葉梓心中焦躁,心一橫,想著學校就那麽大,他還能躲到哪裡去。
下午放學,葉梓沒有回家去吃飯,找了個理由甩開方依依,一個人等在他們從前經常坐公交車的路牌下,想要問許諾問個清楚。
沒過多久,許諾果然拿著幾本書和一個男生並肩走了出來,他遠遠看見了葉梓,隻能和身邊的同學低語了幾句,那男生接過了他的書,許諾自己則掉頭返回。
葉梓知道他是刻意避開自己,篤定自己不敢跟著他上去,追了幾步,看他已快步進了學校的大門,葉梓氣不打一處來,什麽都不管了,放聲就喊道:“許諾,你站住。”
許諾腳下一頓,還拿著水杯的手忍不住打顫,他停下了腳步,卻依然沒有轉過身去,他分明看見正在吃飯的樓管阿姨也捧著個飯盒出來張望。
要知道高中比不了大學,那些大學校園裡的浪漫事是聞所未聞。不管青春期的少男少女們背地如何暗潮湧動,明裡大家都還守著清規戒律,為了高考著想,學校裡對這方面的事管得特別嚴,師生們包括家長在內都十分敏感,寧可成績不佳,也不願被扣上早戀的帽子,那些一雙一對的小情侶們至多不過是在四處無人時牽牽小手。葉梓這幾嗓子喊下來,無異於炸開了馬蜂窩,好幾間教室門前都有人探出了頭,那些往返經過的行人也紛紛駐足。
葉梓看見許諾停了下來,也松了一口氣,她自己都沒想到,一個富家千金居然會有一天在大庭廣眾之下做這種事,可是她管不了這麽多,她真的不願意看著陪伴自己十多年的友情就這樣莫名其妙的結束。
這個時候許諾也已經轉過身來,他的兩隻眼睛沒有一點光澤,面無表情的問葉梓:“怎麽了,你有事嗎?”許諾的聲音冷冷的,讓葉梓有些難過。
“我有事嗎?你說,為什麽你最近幾天一直都不理我,為什麽你還和其他人換了座位,你不是說我們要永遠做同桌嗎?我到底做錯了什麽你告訴我啊。”葉梓的情緒有些激動,說出來的話就像連珠炮一樣。
許諾低著頭沒說話,想了好久,他終於開口了:“我隻是覺得,我已經沒有什麽資格在你身邊了……”
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許諾的心裡不知道是一種怎麽樣的滋味,他想起了基督教語裡說“施比受有福”,除了宗教意義上的慈悲,他想,興許還因為“施”與“受”之間的不對等。“施”是遊刃有余的,“受”卻往往無法選擇。
其實,許諾並不超脫,但如果必須接受別人的施舍,他不願意那個人是葉梓,他寧願在一個陌生人那裡謙恭地接受好意,但是不可以在她面前展露出她的卑怯,一如他總是盡力帶給她最好的東西,這不是虛偽,而是許諾最後的自尊。為什麽要這樣,許諾不願去想,隻是心裡有個聲音在告訴他,那樣不可以。
葉梓站在許諾的對面,眼睛裡閃著淚花,她死死的用牙齒咬住嘴唇,努力的不讓眼淚掉下來,兩個人就這樣站在大太陽下看著對方,沒有說話。
良久,葉梓伸出手在自己的臉上胡亂的抹了一把,然後看著許諾的臉,一字一句的說:“許諾,從小到大這麽多年,這是我第一次為你哭,如果你對我們這麽多年的友情確實不在乎,那麽你隨便吧。”
說完了這句話,葉梓就頭也不回地跑著離開了。
此時的許諾心如刀割,被陽光曬得發白的路上很快就看不到了葉梓的身影,許諾再次深呼吸,那一瞬間,他聽到高樹上一聲聲悠長的蟬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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