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說那天在吳家莊,李素素被陳英刺了一劍,隻覺得巨疼鑽心,感覺全身的熱量都在急劇地從傷口處流走,極難忍受。她眼見趙廣滿是怨恨,生怕他與陳英拚命,陳英武功那麽高,身體未複原的趙廣哪是他對手。所以,忍著巨疼,告訴他,這只是誤會,不要復仇。終於,又疼又冷,眼前一黑,就什麽事情都不知道了。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漸漸地,她感覺自己醒過來了。但是,周圍空空蕩蕩的,像是晚上,一個人都沒有。醒來卻意味著痛苦的開始,全身的傷痛折磨的她無法適從,傷口還在流血,但她已經沒法去治療,平常行之有效的白蓮心法竟然也毫無反應,默念心法,凝神聚氣一點效果都沒有,反而是傷口痛的更厲害,莫名其妙地冷的發抖。 “我死了嗎?如果是死了,為何還有痛苦。如果是活著,我這又到了哪裡,趙大哥他們呢?”她在心裡嘀咕著。感覺身上衣裳被鮮血染透了,粘乎乎的,她甚至聞到了自己身上散發出來的血腥味。這些感覺,陰曹地府不可能還存在吧。她試著爬起來,走幾步。還行,居然還能行走,除了疼痛難忍之外,她的行動似乎毫無妨礙,甚至有種輕飄飄的感覺,走路毫不費勁。 這時,隻覺一陣陰風襲來,飄過一黑一白兩道身影。 來的是兩具骷髏!她嚇得身體一顫,但又沒法回避,隻好壯著膽子看過去。她越是害怕就越要看清楚對方的樣子,免得自己把自己嚇死。按理,死都死了還有什麽好怕的,但很奇怪,她還是跟往常一樣害怕。 白色骷髏,身穿白色鎧甲,右手持著一把鬼頭刀,左手持著一條血跡斑斑的鐵鏈,又粗又長。黑骷髏,身穿黑色鎧甲,右手持烏金寶劍,左手也是一條又粗又長的血色鐵鏈。 黑白無常? 她小時候一時好奇,問過師父假如人死了以後,會怎樣。師父就跟她說起過黑白無常,當時聽的心裡發麻。沒想到自己居然這麽快就遇到了他們。這下她心裡徹底涼了,知道自己已經死了,正走在黃泉路上呢。只是她沒料到,死了居然也還這麽痛苦,本以為死了一了百了。 白無常左手一抬,鐵鏈橫飛,直接纏著她的脖子,她知道鬥不過,也懶得閃避,任憑他擺布。黑無常左手抖動,粗長的鐵鏈伸的筆直竟然殘忍地從她腰間的傷口處鑽入,從背後穿出來,將她身體串在鐵鏈上。恍惚間,覺得自己腸肚都被那個肮髒的鐵鏈帶出,覺得又惡心,又巨疼難忍。但是,很奇怪,她居然沒有暈倒,意識很清晰。這不是好事,這意味著所有的痛楚都無法忽視。 腥臭難聞,令人作嘔。 她不服氣,忍著劇痛問道:“我在人間沒做虧心事,為何死了還要這般折磨我?” 白無常冷冷道:“休要廢話,有沒有做虧心事,待會便知,跟我們走。”他一收鐵鏈,把李素素往前一拉,轉身便走。她怕黑無常那根鐵鏈給自己帶來痛苦,隻得老老實實跟上去,並不需要他們拽著。 前面隱約有座小山,山那邊哀嚎連天,不知道什麽狀況。李素素精神恍惚地跟著黑白無常一路繞過山坡。眼前呈現出一片紅色的血海,紅光閃耀,波濤滾滾。很多傷痕累累的人在血海當中掙扎,哀嚎,哭泣。各種姿態的人,男女老少都有,更多的好像是身穿鎧甲的士兵,甚至還有被斬成兩段的戰馬漂浮在水面。到處都是血紅色,到處都是腥臭味。她現在才知道,剛才聞到的腥臭味也許不是她自身傷口所散發出來的,因為她自己身上那一點點血比起這裡來簡直就是滄海一粟。
好恐怖,好惡心!她不敢細看,趕忙回轉身,發現岸邊的路旁是一段陡峭的石壁,上面刻著幾個血紅的大字:“苦海無邊,回頭是岸。” 她不解其意,繼續跟著黑白無常向前走,不敢絲毫松懈,唯恐那無情的鐵鏈牽痛自己的傷口。走過那段岩壁,道路拐進一條紅色的峽谷,離開了那令人作嘔的血海。李素素心想:“如此亂世,到處是殺戮,沒想到陰間都積血成海了。只是為什麽我死了卻沒掉入那恐怖的血海之中去呢,或許我被審判以後也要去那裡吧。”想到此處,不免更加膽戰心驚,她不知道還有多少恐怖的事情在等著她面對。 只是為什麽這種腥臭味還在,怪叫聲也還在。 她看清楚了,原來,這紅色的峽谷竟然是被鮮血染紅,而且並不太平。兩邊山上蹦蹦跳跳竄出來一大群厲鬼。瘦的只剩下骨頭,頭大身小,身穿白色衣服,但又血跡斑斑的。他們都是慘白的臉,披頭散發,張開瘦長的雙臂就想朝李素素抓來。李素素生怕被他們咬著,趕緊跟在黑白無常身邊,比起那些厲鬼來說,這兩個倒沒那麽可怕了。 走過山谷,便是一個紅色的宮殿,兩邊崗哨林立,卻都是骷髏模樣的鬼兵把守,那些厲鬼沒再跟來。李素素估計著這就是傳說中的閻羅殿了,一看牌匾,果真如此。 殿內很寬敞,正中端坐兩個人。其中一個看上去約四五十歲年紀,神態威嚴,劍眉星目,穿紅色錦緞衣服,頭戴前後都掛滿珠簾的帽子,想必那就是閻王了。他的左邊,端坐一個穿黑色錦緞衣服的官員,白淨面孔,長須垂胸,活像官府裡面的師爺。他的面前案幾上,擺滿各種書冊,帳本。還有一紅、一黑兩支筆,分別擱在裝滿朱砂和墨汁的兩個硯台上。此人想必就是判官了。 到了這裡,自然沒得說,真是死不了活不成,明明白白的痛楚讓人忍無可忍。所以李素素盡量乖乖的,生怕惹怒閻王。當下跪倒在地,等候閻王發話。 閻王:“李素素,你可知罪?” 李素素本以為自己一心向善,閻王應該表揚她才是,沒想到開口便是問罪,心中憋屈,哪還顧得上危險,脫口便說:“大王,我不服。我在人間未做壞事,為何死了還要用鐵鏈貫穿我的身子,好痛!” 閻王:“是嗎?你可知道,每天都有人用鐵棍穿著活魚去烤熟吃。鳥類,各種小動物也常常有人直接用東西串起來烤著吃。每天都有很多生靈被各種東西貫穿身體,那些戰死沙場的士兵也是在傷痕累累的情況下,痛苦半天才死。你這種痛楚並非只有你經歷過,有何不服?” 李素素:“可是我在人間是吃素食的,並未殘害生靈,為何要這麽折磨我?” 閻王:“你是修真者,連別的生靈都能忍受的痛苦,你都忍受不了,還修什麽,根本就是裝模作樣。再說了,你曾發誓要幫助世人減少痛苦,可你是否知道,世人時刻都在犯下各種錯誤,造成各種罪孽,你既然想幫他們就該替他們贖罪,那麽讓你吃點苦頭也是理所當然。你口是心非,說一套,做一套,想裝好人,又不肯付出代價,虛偽至極,罪之一也,既然你不自知,本王就提醒你一次,接下來的,你需要自己反省,否則各種懲罰將讓你飽受折磨。” 李素素本來還是不服,但她知道在這裡她沒有說話的本錢,一旦惹怒閻王隨便整她幾下都不好受,還不如老老實實反省自己一下,看自己到底哪些地方做錯了:“有人以我名義殺人無數,這算不算?” 閻王:“算,當然算。既然是以你名義殺的,當然算在你頭上。” 李素素:“可是,人不是我殺的,是人家要栽贓陷害才這樣的。這也算,公道何在?” 閻王:“別嘴硬,為何他們不以別人的名義殺,而偏要以你的名義殺?如果你不出現,會有那些人被殺嗎?人不是你殺的,但原因出在你身上,竟敢不服,罪加一等。”接著對黑無常言道:“把她吊起來,以示警告。” 李素素連忙求饒:“大王我知錯了,請您寬恕我這一回吧。”閻王不理她,黑無常把鐵鏈的一端甩上橫梁,再垂下來,拉在手裡,一扯,竟然把李素素吊了起來,而鐵鏈的另一端正穿在她腰間的傷口中,痛楚不言而喻。一股鹹熱的血從她口裡流出來,忍不住嘔了兩下,又吐出兩口汙血,這才穩住。 閻王也是看的劍眉頭微皺:“作為修真者,為了減少痛苦,動輒就求饒,便是信心不堅,這樣的狀態如何能夠修成正果,難怪你這麽早就來這報到。” 李素素並非不知道修仙需要經歷各種磨練,只是此刻的痛苦實在讓她不能忍受,這才求饒,經閻王一番提點,心裡頓覺慚愧,怨恨心也少了幾分,忍著巨疼繼續反省自己:“我曾在張家莊借宿,結果差點被主人的兒子羞辱,我的朋友為了保護我,殺了他的兩個兒子。對於此事,素素自知罪孽深重,願受各種責罰。” 閻王點頭道:“恩,不錯,知道反省了。看來還是要對你動刑才知道老實。還有呢,繼續交代。” 李素素:“我曾殺過人,但他們是日月教的壞人。而且還誤殺了他們的坐騎,這些算不算?” 閻王:“當然算。” 李素素:“可是,他們是傷天害理的壞人,而且我也是為了救我朋友才殺人的。” 閻王:“你的事跡我已基本知曉。你那朋友是因為你才落入到日月教手裡,日月教也是因為你才動殺機胡作非為的。一切的根源還是你自身。你不知道反省自己,反而說人家是惡人。殺了人還裝好人,罪加一等。” 李素素雖然不服,但不敢辯駁,隻得繼續反省:“我師父養我十多年,我沒能報她恩德,獨赴黃泉,讓她擔心掛念,罪孽深重。” 閻王:“正確,其實不只如此,你在人間尚有朋友,他們因為你的死悲痛欲絕,這也是你自己的罪孽。還有你的母親,十月懷胎不容易,生你之時更是命懸一線,你沒盡孝道,這又是一罪。” 李素素:“我出生之後,他們就把我棄之荒野喂狼。我沒抱怨他們就是好的了,為何反說我沒盡孝道,我找不到他們人,我孝順誰去?” 閻王:“虎毒不食子,父母沒有錯。他們那麽做,定然有不得已的苦衷。你不體會自己父母的難處,反而以此當作不孝順的借口,以此抱怨生身父母,罪加一等。” 李素素忍無可忍:“我懂了,我什麽都是錯的。不用再審了,愛怎麽折騰就怎麽折騰吧。反正各種痛苦我都受夠了,不怕你們玩什麽新花樣來。” 閻王:“那你都認罪了?” 李素素:“認了,都認了!” 閻王:“念你生前是孤兒,也算可憐,故給你一個選擇的機會,如有來世,你想做怎樣的人?” 李素素:“如有來生,我要做男人!” 閻王:“這是為何?你明明是女兒身,來生為何要做男人?” 李素素:“女人根本就沒被當作是人,生兒育女,供男人娛樂的工具。做人就要做個真正的人,能自己做主的人,我不想當別人的附屬品。 女人長的美,紅顏禍水,需要事事謹慎,一不小心就要背上妖孽的罵名。對別人好點,說你引誘,對別人冷淡點又說你無情。心腸好便是婦人之仁,心腸硬便是最毒婦人心,反正都是貶義。命好的出身富貴,容貌出眾,能嫁大戶人家。卻也逃不了十月懷胎,生兒育女的痛苦。一旦人老珠黃,夫君納妾找新歡,則只能忍氣吞聲常伴孤燈。女人長的醜,根本嫁不出去,還手無縛雞之力,連累家人增加負擔,怡人笑柄。女人出身貧寒就根本防不勝防,一不小心落入奸人之手,百般凌辱,痛不欲生。女人長大就嫁人,嫁人就如同關入牢籠,沒有夫君一紙休書,一世別想自由。要是夫君心腸好,從一而終,倒也罷了,倘若是中途嫌棄,趕回娘家,數十年春光不在,孤苦無依,下輩子淒慘不容說。反觀男人,富貴有錢,妻妾成群自不多說。即便是,出身貧寒,也可以通過自己勤奮努力,獲得美好的未來,至少是充滿希望的。錢財本是身外物,可以不斷賺來,逐漸積累。而容貌卻是天生成,倘若天生是醜女,一輩子都難翻身。 三從四德,三綱五常,這些都是為男人而定的規矩。男人可以盡說下流汙穢之言,反之女人若是聽著不臉紅,倒會被人恥笑。女人需要堅守名節,不管出於什麽原因,一旦名節不保都要被世人唾棄。而男人煙花柳巷隨意闖,越風流,越得意,越受人追捧。” 閻王:“你不過十幾歲年紀,哪有這麽多體會?” 其實李素素自己也感覺奇怪,居然說了很多她自己沒想過的話,難道這是所謂的宿世記憶,還是通曉了別人心裡的想法?總之,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這些話是否合理。 閻王:“女人天生容貌美就萬事不用愁。而男人還要自己一點點去打拚。征戰沙場,保家衛國,除暴安良,哪裡少的了熱血男兒的身影?這一點,只怕你沒想過吧?” 李素素:“大王何不說,打家劫舍,挑起爭端,魚肉百姓的也是那些男人做的勾當呢?沒人當強盜,何須除暴安良。沒有那些野心勃勃的男人皇帝,何須征戰沙場?男人一生,善惡成敗全自己決定, 而女人則不同,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命運完全掌握在別人手裡。” 閻王:“你既然知道男人諸般好,女人諸般難。作為修真者,你豈可避難就易,應該在來世,為天下女人做個榜樣,主持公道,這才是正確選擇。” 李素素:“大王說的是,來世做人,我願隨緣。” 閻王:“雖然是你來世可以做人,但你今世罪孽深重,先要接受各種處罰,贖罪完畢,方可投胎。鑒於你認罪態度還不算太差,給你三種選擇,你可以選擇其中一種處罰方式。” 李素素:“大王請說有哪三種處罰方式。” 閻王:“第一種就是把你扔到外面山谷中喂鬼。這些厲鬼會衝上來,吃你身上的血肉,然後你的血肉也會不斷長出來繼續讓他們吃,如此呆三年。之後把你帶進地獄,丟入油鍋炸上七七四十九天,你就可以投胎轉世。” 李素素:“請大王說第二種吧。” 閻王:“出了這殿,朝東走十裡,有個萬蛇谷,你可以去那裡與毒蛇做伴三年。用自己身上的血肉喂養它們。然後回到地獄,也是油炸四十九天即可。” 李素素:“請您說最後一種。” 閻王:“這最後一種方式就是,把你交給黑白無常,讓他們自己想辦法處罰你。” 李素素心想,這前兩種方式都夠狠毒的。估計更狠毒的折磨方式,他們也想不出來了。倒不如選擇第三種,碰碰運氣,倘若是,這黑白無常比閻王心腸軟一點,我就不要吃那麽多苦頭了。當即選擇了第三種方式,閻王便把她交給黑白無常。黑無常松下鐵鏈,將李素素帶出大殿,朝東邊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