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鳳凰》八十元神識神
好歹將陳芳等人勸走以後,李素素就掐訣凝神,默默跪著。 心念鎮丹田,萬事皆等閑。 平常打坐,每次到了極度疲憊的時候就會忍不住躺著修煉,然後,很快就進入了夢鄉。但是此刻,她是在贖罪,不是可以為所欲為的。不管能不能堅持,都得繼續跪著。 稍一走神,境界便會消失,疲憊,痛疼,各種不舒服一起襲來,真是百般難受。好容易熬到了深夜,她隻想俯下身子,趴在地上稍微休息一下,以便恢復精神再次獲取境界。只要雙腿不動,就還算是跪在那裡,不算違規。轉念一想,修真就是要去做自己平常做不到的事情,又怎能屈服於這種感官上的需求呢?終於咬緊牙關挺直了身子,淡淡的紅光,籠罩她全身,在黑夜裡顯得詭異而美豔。 仿佛是,山窮水盡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心力交瘁,昏昏欲睡,卻又不能如願的那番糾結之後,忽覺渾身一顫,頓時恢復了精神,於是,她又可以逐漸進入境界,繼續忘我地修煉。 也許是所謂的潛能激發,也許是極度的疲憊,讓人的識神終於給元神讓位,在片刻之間已經接通先天境界,終於恢復體力和精力。總之,這玄妙的瞬間確實存在,道理究竟如何,卻難以分析清楚。 人,在先天狀態下的意識,是自發的,沒有任何念頭的,卻又是未卜先知,處事正確、且神通廣大的,稱之為元神。有著所謂佛性,所謂金剛不壞之體等等稱謂。有說法稱,元神是人不生不滅的存在方式,會隨著人肉身的死去而轉世投胎,在李素素看來,這便是完美靈魂。 只要人還活著,那麽他的元神就一定住在他的身體裡面。所以,元神也可以理解成人的靈魂。靈魂是屬陽的,魂在,人便活著,魂飛,人便死了。所以唯心說法裡面,人被鬼怪勾了魂以後往往會自尋死路,就是因為體內沒了屬陽的、明智的主宰。物以類聚,屬陰的識神巴不得人的肉身早死。 不過,很多時候,人的元神卻沒有掌權。而真正主宰人的言行舉止的,便是所謂識神。 人,自從懂事開始,也有的說是從出生開始,便在心裡有了“我”的意識。而這個“我”便就是識神,是人從感官上對自身的認識。這種認識是很直觀的,一目了然,卻不是最正確的,甚至有可能是極端錯誤和愚昧的。對自身認識的正確程度取決於一個人的所謂慧根。 而慧根是與人的善惡美醜沒有關系的,即便如李素素那麽善良,倘若是過於看重這世間的是非恩怨,也是慧根欠佳的。 識神便是所謂的魄,由於是後天意識,所以屬陰。人的七情六欲,喜怒哀樂,無一不是識神所賜。所以識神就是將生命慢慢消磨殆盡,最終不得不面臨大限的罪魁禍首。修真者練去陰魄,獨留陽魂,便成正果。這是通過修心入手的修行方式,佛家的禪宗就是屬於此類。 耳聞目睹,心念分析,讓我們獲得了大量的信息、知識,很多時候,我們認為這是好事,也許的確如此,但是對於處在修煉中的人來說就未必。耳聽為虛眼見為實,我們會覺得親眼目睹就一定靠譜,反之就一概不信,什麽妖魔鬼怪、牛鬼蛇神,統統屬於迷信,被人嗤之以鼻。這就是在識神主導下的我們以及我們眼裡的世界。 所有我們通過各種途徑獲得的一切關於世界的信息就相當於組成一個巨大畫面的無數個像素,而這諸多像素組成的畫面就展現了我們認識到的這個世界的模樣。而這僅僅是一個世界的相而非世界的本質。至於世界的本質是什麽模樣,我們不清楚,甚至連聖人都沒法說清楚。 只是隨著探測手段的增加,更多的未知事物將被證實。如果你跑古代跟人家說起電磁波,保證被認為荒誕不經,但這東東最終被證明確實存在。所以,你不能認為自己看不到的東西就一定不存在。修真者摒棄所有的感官認識,主觀臆斷,通過元神去感知天地宇宙的真諦,便是悟道。 《道德經》雲:“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就是說,道的本質是沒有辦法來描述的,也沒有名字來形容。《金剛經》雲:“凡所有相,皆是虛妄。若見諸相非相,即見如來。”這裡的如來,我覺得可以理解為自身的元神。因此佛教認為,眾生皆有佛性,也就是眾生都有元神。所有我們見到的,認知的一切都是片面的,未必正確的,如果知道這些並非世界的本質和真諦,那麽就不會被自己的識神完全掌控,才能感悟到元神的存在和玄妙。 修真講究忘我境界,忘我之時,識神退位,元神親政,根據自身需要,將人體調整到極佳狀態,與道合真,與天合一,從而獲取天地間最寶貴的靈氣,灌注自身,溫養百脈。 或許我並不適合修仙,但我一樣可以修心。或許,這一切皆是虛幻,但我依然不可救藥的迷戀其中,不能自已,不想自拔。對也好,錯也罷,做人就要轟轟烈烈,無怨無悔,只需要,無礙於別人。我想從感激中尋找溫情,用信念來證明自己的的存在,因此,我只能選擇做個好人。 定力讓人心如止水,信念則能讓人百折不撓。在識神主宰的時候,我們憑借著心中的信念,不顧一切地堅持,哪怕是受盡折磨,達到忍受的極限。終於,在忍無可忍的時候,我們已經顧不上這世界所有的一切,在感覺中除了痛苦還是痛苦,卻依然,死死地想堅守心中那一塊陣地,終於讓識神沒法掌控全局,於是元神忽然出現,遍體安泰。 這個時候,如果定力不夠,就會好了傷疤忘了痛,又開始心猿意馬,胡思亂想。於是,識神重新獲取對身體的掌控權,境界失去,痛苦重現。如此周而複始就是修煉,直到能夠完全掌控自己的心念,讓元神始終主宰自己的身體和命運的時候,才修成了長生不死、法力無邊的所謂正果。 李素素並非不知道這番道理,只是她隱隱發覺,原來自己一直追求的真善美信念,並非大道所需。在元神的感知世界裡,根本就沒有善惡美醜的概念。但是,如此一來,活著還有什麽意義呢?到頭來是非對錯,恩怨情仇,全都是一場空,曾經的辛苦努力,豈不全白費?所以,她心裡始終過不了這個坎,沒法真正看空一切。 修佛說的是一個渡字。《金剛經》雲:“法尚應舍,何況非法”。所謂“渡”,就是坐船過河,一旦到了對岸,便需要棄船上岸。而這“船”,便是佛法或其他一切修真的法門,所以《金剛經》說,脫離苦海以後,連佛法也要舍棄。 李素素心裡的信念便是能渡她克服困難進入境界的“船”,然而到了對岸,她卻始終不肯棄船上岸,終於沒法超越。信念讓她能夠忍受痛苦堅持修煉,進入境界,卻又讓她最終失去境界,回歸痛苦現實。 哎,自作孽,難解脫。 即便如此,隨著體力和精神的雙重損耗,她越來越沒有精力去想任何事情,所以,反而是越跪越有境界,身上紅光越來越明顯,終於熬過了一天一夜。 而這段時間,喬明也是半睡半醒地撐著。一躺下便是心潮起伏,不能安寧,反而是半坐著,在極度疲勞的時候,能夠打個盹,恢復一些精力。 人心真是奇妙的東西,你越是想拘束他,他越是漫天飛舞,四散逃逸,偏不讓你如願,反而在你不把他當回事的時候,他又悄悄地回到了觸手可及的地方。 第二天上午,天氣陰沉,起了一陣寒風,早春常見的寒潮已經來臨,很快便下起雨來。早春的雨,雖然不大,但綿綿不絕,很是煩人。 李素素的頭髮衣服很快被雨水打濕,更加顯得曲線玲瓏,看了看同樣被淋得渾身濕透的喬明,輕聲道:“喬大哥,我不會起來的,你先回去吧。要是淋壞了身體可不好。” 喬明冷冷道:“不必了,雖然我不會仙法,但這麽多年的內力修為也不是擺看的,你還是管好你自己吧。” 一番好意,卻依然換不到好臉色,李素素不再說話。雖然她並不恨喬明,但自討沒趣的事情還真不想去做。盡管天氣驟變,異常陰冷,李素素卻因境界提升而覺得遍體溫暖舒適,甚至都忘了長時間跪著不動所帶來的疲勞和痛苦。周身白霧繚繞,朦朧滋潤,周身百脈無不充盈。 只要堅持下來,再多的困難也不過如此,習慣了就好。 中午,陳芳周倩兒等人,不辭辛苦從俠義莊趕來,一是給他們送雨傘、送吃的,二是勸喬明、李素素回家,沒必要再這樣耗下去了。 喬明已經有兩餐沒吃了,即便是在昨天,他也只是在山上吃了幾個餅,喝了一壺水,並沒有回家。這裡離俠義莊實在太遠,而又不好去吳仲家裡打擾。讓李素素這樣子贖罪,真不能讓那些關心她的人知道,否則難免有這樣那樣的擔心。 李素素恢復了法力以後也就恢復了辟谷,自然不用再吃東西。所以她沒及時留意到喬明竟然是餓著肚子陪她。盡管他沒有象她一樣跪著,但他同時也沒有可以規避痛苦的仙法,因此,他並不比李素素好過。 周倩兒知道喬明的性格,估計勸他不回,所以準備好了一些餅子,用木匣子裝好,外麵包上油布,放在他身邊,剛準備再叮囑幾句,喬明卻大吼著叫她別囉嗦。周倩兒臉上掠過一絲不悅,轉身便走。剛走幾步,卻忍不住回頭再看看喬明,似是怕喬明又要說她,朱唇微動,欲言又止,終於轉過身子走進了茫茫雨霧之中。 在喬明趕走周倩兒的同時,李素素好容易也把陳芳勸走了,而她們所送來的雨傘都沒有被接受,只能全部帶回。 雨一直到第三天中午才停下來,陳芳跟著周倩兒過來給喬明送吃的,看到李素素依然是氣定神閑的樣子,也就放下心來,只差最後一天了,想必沒什麽事情發生。倒是連日的煎熬讓喬明看上去憔悴了不少,不過周倩兒並不敢多話,喬明的怪脾氣,別人越是擔心他,他就越來氣。好似是,那樣便是看不起他一樣。 第四天上午,喬明終於滿意地朝李素素揮手道:“好了,時間到,你可以走了。回去好好休息幾天,過兩天我再找你商量事情,到時候任何人都不許跟來。” 李素素嘀咕道:“好容易才熬過來,居然還沒完?” 喬明道:“你不服氣?” 李素素:“我服氣,只是想知道你還打算做什麽?” 喬明:“好了,別囉嗦,到時候你自然知道。你有仙法護體,這幾天沒怎麽遭罪,只是讓你展示了一下贖罪的誠意而已。” 李素素又給白霜華磕了三個頭,不小心碰壞了額頭上的傷口,血水,泥土混在一起,痛的直咬牙。喬明並沒要求這麽做,她卻多此一舉,真是自討苦吃,哎,愚笨之人必有吃虧之處。 李素素好容易擺脫了雙腿的麻木感覺,站直了身子,卻覺得頭昏眼花,全身乏力,趕忙扯住喬明的右手道:“喬大哥,我走不動了,你凝神聚氣,我們一起隱遁回俠義莊吧。”說完,左手掐了定神訣,紅霧彌漫中,他們瞬間便回到了俠義莊的草坪上。 幾天后,喬明便約了李素素出門,並且告訴俠義莊的眾人,只是有事情想找李素素商談,或許要去一整天,請大家不要跟來,同時也警告周倩兒別跟著。臨走前,又對李素素說道:“帶上你的劍,跟好,聽話。” 出了門,喬明就施展極快的身法,朝山上飛掠而去,李素素如影隨形地跟了過去。到了山頂上,喬明猛地停住腳步:“你施展一下仙法,把我們弄到霜華墳前去。” 李素素也不多問,隨手一個定神訣,很快,他們便出現在吳家莊後山,白霜華的墳前。 陽光明媚,空中洋溢著淡淡的花香。 喬明掃視了一眼含苞欲放的桃樹:“天氣不錯,正好上路。你在此稍候,我去借兩把鋤頭來。” 李素素:“你要鋤頭做什麽?” 喬明冷冷道:“埋人。” 李素素大驚:“你不會打算讓我現在就死吧。我可說好了,還需要再活幾個月的。” 喬明愣了一下:“你不用擔心,到時候我會把你的人頭送到昆侖山。日月教的人知道你已經死了,自然不會再來找你朋友的麻煩。”說完,身子一閃,飛奔下山。 李素素隻覺頭腦一片空白,半響才回過神來。原本,她覺得喬明是刀子嘴豆腐心,在她贖罪之後應該不會再讓她償命。卻沒想到,他居然這麽快就要來索命。 她該怎麽辦?如果她逃跑,兩個喬明也奈何不了她。是生是死完全取決於她自己的一念之差。正因為如此,她才犯難。倘若是真的在劫難逃,倒也罷了,死就死吧,怪自己命薄。 如果她自願留下來受死,怎麽對得起那些關心她的人?再說,好死不如賴活著,她還想長生不死,還想修仙。勤修苦練,受盡折磨依然難逃一死,一切成空,又豈會甘心? 但是,她已經答應給白霜華償命了,豈可出爾反爾?如果日月教知道李素素已死。沒準還真的免去了很多的麻煩,可以少死一些人。日月教的惡人,雖然罪無可恕,但如果沒了目標,或許還真就沒了殺人的動機。反之,如果非要找日月教拚個死活的話,說不準還要連累朋友師父犯險。在她來中原之前的那些年,日月教一直存在著,也沒聽說他們做了多少傷天害理之事,所有的一切不都是衝她來的嗎?既然自己活著終究是個禍害,何不坦然受死,省的害人害己呢? 喬明回來的時候,李素素依然癱軟地坐在草地上,精神恍惚,額頭上已經冒出一層汗珠。 喬明遞給她一把鋤頭:“你也來幫忙一起挖,好盡快完成。” 李素素:“人死不能複生,你不可以再等幾天嗎?” 喬明:“我怕時間久了,我會下不了手。你反正要死的,囉嗦什麽?既然答應償命,就應該做好隨時赴死的準備。沒那個勇氣就不要裝蒜說大話。你要是反悔,還來得及,我直接找真正害死霜華的人報仇便是。”說話間,舉起鋤頭,開始在白霜華的墳墓右邊挖起來。 李素素含淚道:“我沒想過要反悔,隻想多陪陪我的朋友。多過幾天舒坦的日子,這都不可以嗎?” 喬明:“我不是讓你好好休息了幾天嗎?還不夠?” 李素素無語了,暗道:“就算是赴死,也應該我自己說。作為朋友,真不該*我去死。這樣狠心的人,我又何必與他多說。” 喬明很快就挖好了一個長約一丈,深達三尺的坑。轉身對李素素冷冷道:“自己躺下去試試看,合適不?如果不舒服,我再幫你挖好一點點。” 李素素賭氣地跳進坑內,躺好:“就這樣埋吧,不用費事了。”不想死不代表怕死,事到如今,她也顧不了那麽多了。 喬明又是一愣:“萬一你死不了怎麽辦?日月教不確證你死了是不會善罷甘休的,你也不願意留下後患連累你的朋友吧?” 李素素一閃身從坑內飛起來,站到喬明身前,冷冷道:“動手吧,我準備好了。”說完雙眼緊閉,懶得再看這世界一眼。眼角處依然不爭氣地冒出了幾滴晶瑩的淚珠來。 喬明拔出一柄鋼刀,挽起她左邊一縷垂下的青絲:“不會很痛的,你放心,我刀法很快。”
鍵盤左右鍵 ← → 可以切換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