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些人注定是你生命中的過客,卻給你帶來無法抹去的痛楚。 那些天文子都不知道怎麽活過來的。望著窗外凌亂、絕望、飄落的榕樹葉,他難受到極點,吃飯都沒勁兒了。他努力告訴自己要堅強,什麽都不去想,卻時常感受到一種深入骨髓的冷。
正所謂一家歡喜一家憂。在他忍受著死去活來痛苦煎熬的時候,梅傑學校的國家重點技校掛牌儀式的慶祝活動順利閉幕,梅傑的出色表現得到了學校領導的一致好評。此後的日子校長飯局都帶著他,逢人便讚之為人才!於是他人氣飆升。甚至有些本地女老師都開始給他介紹女朋友。起初梅傑客氣的拒絕,但後來盛情難卻,無奈答應見一個。
那天在超凡國度,文子絕望中像木乃伊般一動不動地躺在床上。
隔壁屋子裡,傳來賀英誇張的喊聲:
“老梅!老梅!趕緊出牌啊!今天你算是背到家啦,哈哈,我太高興了,老梅你說你臉上還有地方嗎?啊!你又輸啦!趕緊貼上,貼上!”
一邊的梅傑滿臉紙條,鬱悶的大叫:
“文子,快來幫忙啊!今天大英爺跟瘋狗似的,逮誰咬誰。太欺負人了!再這樣下去哥們不活啦!”
文子此時正在努力進入夢境,聽到梅傑的求助乾脆把枕頭狠狠地壓在頭上。
“文子來也不行,照樣滅他!老梅,這怪不得別人,是你教我玩的抽王八,現在後悔啦?晚嘍!你趕緊把這次輸的貼好!”
梅傑掀開遮住眼鏡的紙條看了表,頓時一驚。
“不行了,我答應同事去相親,眼瞅著就要晚了!這樣啊,英爺你先記帳,回來咱再貼!說不定我運氣好,這些條跑到你臉上呢!”說著就開始撕臉上的紙條。
“想跑啊,沒用!告訴你回來照樣滅你,英爺要喝你血!吃你肉!哈哈,太有意思了!”
忽然賀英反應過來,顯得更加興奮,大聲叫道:
“喂!你剛才說要相親?大事啊!那你穿的精神點,我覺的你應該換個眼鏡了,這個顯老,要不英爺重操舊業再給你弄點花去?”
本來文子就心煩的睡不著,聽著賀英叫喚更加煩躁,特別“相親”兩個字宛如越戰時期我軍的軍刺一樣深深扎進他的心裡,不但很疼,還放出幾升的鮮血,壓抑中失控的大喊:
“英子!你丫有病啊,叫不叫人睡覺啦!”
文子異常舉動,終於引起了兩個同伴的注意,其實那也是他有意的。
門外頓時安靜下來。幾秒種後,門板一聲巨響,不用說那是賀英的衝天腳。不過效果很好,著實嚇了文子一跳,晃悠著爬起來趕緊去開門。
門口的賀英叉著腰撅著嘴,一見他開門,一下衝了進來:
“死文子!大白天的,你睡的著嗎!人家老梅要去相親,作為兄弟不出謀劃策,搗什麽亂!”
“我心情不好,很不好,對不起啦!梅傑,哥們你加油!好好相啊!”說完,他晃回到床邊,一頭栽了下去。
梅傑看出他臉色不好,趕緊走過來詢問,文子不耐煩的揮揮手,叫他去忙正事,賀英自信的拍了拍文子的頭,繼而對梅傑說:
“老梅你去吧!國度有我呢,嘿!死文子,你面子夠大吧!英爺陪你!說說吧!怎麽了?要不咱倆玩幾盤抽王八吧!”
約會的地點在季華5路美食城。當梅傑趕到的時候,同事徐姐已經到了。她告訴梅傑一會要見的女孩是軍校畢業,現在在武警支隊做文職工作,
倆人寒暄了一陣後,包廂的門開了,兩高一矮走了進來。 徐姐拉著梅傑趕緊迎了過去,滿臉笑容給對方介紹:
“這就是我們學校的小梅,東北人,在學校很能乾,領導都很器重他。”繼而又向梅傑介紹女方三人組,
“小梅啊,這個就是小招,現在在武警支隊工作,這個是她的父母……”
梅傑趕緊有禮貌的打招呼:
“叔叔,阿姨好!”隨後才不好意思的瞄了一眼女孩。這一瞄不要緊,心裡深深的倒吸了一口冷氣,女孩個子不低,有1米68,一身幹練的武警軍裝,肩膀寬,短發頭,濃眉大眼,塌鼻子厚嘴唇,散發著比自己還濃烈的陽剛之氣。夕陽的余暉透過玻璃映在女孩的臉上,梅傑清楚的看到女孩嘴唇上方那叢生濃密的汗毛。那一刻,他想到了跑。
就在梅傑發呆的時候,徐姐趕緊拉他一把:
“小梅啊,趕緊問問叔叔阿姨喜歡吃什麽啊!”
梅傑這才緩過勁兒來,趕緊向女孩的父母遞過去菜單,卻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麽了。作為資深媒婆的徐姐當然不會叫這樣的局面維持太久,邊給女孩父母倒茶,邊笑著說:
“我們小梅就是太靦腆了,你們不知道,他可是個才子,不但學校的業務精通,還寫一首好文章,學校校報很多東西都是他寫的。哎其實啊,兩個小年輕剛見面就這樣啦。我看啊!”繼而目光轉向梅傑:
“小梅你帶著小招去門口海鮮自選那邊點些海鮮吧!順便交流下,去吧,去吧!”說著推著梅傑往出走。
梅傑不情願的走出包房,後面跟著同樣尷尬異樣的武警女孩。
據梅傑回憶,當時他腦子一片空白,不知不覺走過了海鮮的自選區域,當他發現時,眼前已全是蛇籠,就在這個時候,他聽見後面女孩叫他。回頭的一瞬間,女孩一個立正,“啪”的一個軍禮,
“你好!我叫招傑蘭!”
緊張,慌張,加之突如其來的軍禮,梅傑腿一軟,一屁股坐到了蛇籠上,說時遲那時快,女孩衝過去一把就把梅傑抓了起來。臉色比梅傑還差,她告訴梅傑屁股下面籠子裡的大胖蛇叫“過山峰”,是GD最牛逼的毒蛇,咬了基本沒救。
“謝謝啊!”梅傑呆呆的回答。此後的時間,女孩領著梅傑去海鮮區域選了些價格合適的食物便一起回了包間。
飯桌上,梅傑想起那胖胖的毒蛇始終心有余悸。而兩人的表現也造成了一個很奇怪的相親場景。梅傑若有所思,不動聲色地俯著頭坐著,女孩兒坐的腰板筆直,自信地目視前方;一個羞澀,一個大方;一個溫文爾雅,一個儀態誇張。半天誰也沒有率先說出第一句話。
徐姐實在看不下眼了,給女孩母親一個眼色,女孩的母親心領神會,用不流利的普通話開始詢問:
“你戶口在佛山嗎?”
“還在長春!”梅傑誠懇的回答。
“那就是沒買房子啦?”
“是的,租房住!”梅傑實事求是。
“那你一定有編制啦?”
“沒!合同工!”梅傑有些提高音量,自豪的回答。
聽罷女孩母親臉色大變:
“哎!小徐啊!這個情況你怎麽不早和我們說啊!”那口氣有些責怪徐姐。
徐姐一看苗頭不對,馬上接過去:
“家姐啊!我們小梅才來不到一年,就憑他的能力和現在領導的重視,入編早晚的啦!再說小梅不是啃老的孩子,估計是想靠自己買房子,現在這樣上進的後生仔可不多啦!”
“話是這樣說啦!我是擔心北仔養不熟啊!”說話間,眼睛不停的看著女孩矮小的爸爸。仿佛是期待著當家的做決定。
梅傑越來越覺的整個事情可笑。想著想著,最初的緊張慌亂都沒了,他豁然了。慢慢站起來,有禮貌的對在座各位說:
“那個,很高興認識招傑蘭還有叔叔和阿姨,我是北仔,但我不想被養熟,呵呵,其實我不知道阿姨您的話什麽意思,但北方人都自尊心很強的,對不起,大家吃好喝好,我有事先走了,恕我不夠禮貌!徐老師對不起了,改天我單獨請您吃飯!”說完喊了服務員,買單離去。
快步出了美食城,梅傑長出一口氣,喊了輛出租車消失在季華五路。
梅傑回到超凡國度的時候,文子和賀英已經打成了一團,
“你就是一個被女人騙了還替人數錢的傻逼。我早就看出那女人不是好鳥!文子你就是貪圖美色,活該你被騙!看看你現在的樣子!是男人的你給英爺我振作起來!”賀英氣鼓鼓的罵著。
“你丫趕緊滾蛋!我的事你少管!”
“賤文子,你不說,我怎麽會知道!”
“現在!立刻!馬上!在我沒失去理智之前!出去!順便從門外把門給小爺關好!”順著文子手指的方向,梅傑露出個頭。看見梅傑,賀英更來勁了。
“嘿!老梅你可回來了!文子被那賤女人騙了!”
說實話,文子真的沒想過和任何人述說自己的丟人遭遇,特別是賀英這樣的一個處事不驚小丫頭片子,可不知為什麽,僅僅是聊了幾句,卻越聊越委屈,不知不覺就把遭遇全部倒出。如今後悔死了,心裡怒罵自己真他媽沒出息。難受了好半天,他才想起來,梅傑是相親去了,趕忙詢問:
“姑娘呢?”
賀英也才反應過來,尖叫一聲:
“啊!老梅,拿下沒有,都是死文子,弄的我把你的大事忘記了!”
梅傑無奈的歎了口氣:
“不怎麽樣,她父母說了一句,北仔養不熟,我很不爽,於是就回來嘍。”
“我操!丫父母什麽意思啊?”文子問。
“我也不太懂!可能就是覺的北方人不合適吧!我沒事,倒是你,怎麽了?”
沒等文子說話。賀英搶先一句:
“雷莉被人包了!”
“別瞎說,文子那是氣話!小兩口吵架而已!”梅傑嚴肅的對賀英說。
“真的!丫和我攤牌了……”話音未落,兩滴淚水已經奪眶而出。
一時間,文子的小屋裡氣氛凝重。
梅傑不再說什麽,只是拉走了賀英,叫文子冷靜下好好休息,晚上一起喝點。
一個人的房間,靜的可怕,南漂的一切遭遇叫文子的精神早已脆弱不堪,情感上的期待和歸宿,或許是他精神最後的棲息之地了。挺好,如今都已支離破碎,自己還留在這裡幹嘛?當他告訴梅傑自己想要離開的時候,梅傑一點都沒感到驚訝,也不說什麽,只是默默的看著窗外。
當晚超凡國度裡,梅傑話不多靜靜的陪文子喝酒,賀英在一邊大為文子抱不平,一個勁兒痛罵雷莉。
原來在心情絕望失落的時候,酒真的沒有味道。喝著喝著,文子幹了平生裡最賤的一件事。時至今日他都後悔或是懷疑自己當時撞鬼了,他幾乎是無意識的撥通了雷莉的電話。起先第一聲是雷莉接的,隨後是個男的,再後來電話裡便傳出類似毛片裡的聲音,他仿佛聽出雷莉有些不情願,甚至喊叫聲,但無可爭議的是他們在辦事,居然還給自己聽。頓時心中氣血翻騰,悲哀、憤怒、壓抑、恥辱,慌亂,什麽滋味都有,渾身哆嗦不停,腦袋一片空白,心裡就一個念頭,砸掉那手機,還必須砸碎,帶很大聲響兒的那種。但其實這個動作只是存在於他的下意識裡。據梅傑事後回憶,當時文子像個腦血管崩裂的中風患者砰然倒地,全身哆嗦,想說話但只有嘴動。
當他有意識的時候,隻感覺上嘴唇鑽心的痛。梅傑在拚命按壓他的人中穴,嘴唇上方已經被梅傑按出很深的一個指印。
“你嚇死我了!再不行我就喊英子打120了,今天別喝了,早點休息吧!”說著梅傑把他扶了起來。
文子狠狠的抓住梅傑的手,白癡一樣的問他:
“是兄弟嗎?是的話,陪我醉一次吧!我難受,真的!不醉我睡不著!”隨後轉頭喊賀英:
“英爺!咱倆啊……以前的事我做的真不對,您大人有大量別和我記仇,下輩子哥們給你當奴才,今天我就求你一件事,出去買點酒!白酒吧!如果是二鍋頭買牛欄山的,紅星的上頭慢!”說完他繼續發抖,想哭,卻無淚。
賀英疑惑的看著他,繼而轉向梅傑,看到梅傑點頭後,才長出一口氣,
“新一佳早關門了,去哪裡買二鍋頭,還是啤酒吧!我也能陪你們喝點!”
賀英去了很久,帶回來的只有幾瓶珠江啤酒。
迷亂中文子看見無數個雷莉在不同時間段似曾相識的臉,再後來他聽見了雷莉的琴聲,那旋律是《斯卡羅布集市》,天籟般音符就在自己身邊。梅傑晃悠著從桌上拿起他的電話,看了來電沉默了,文子知道那是雷莉的電話,當時他一直覺得那肯定是雷莉良心發現來和他說對不起或是解釋什麽的,但具體怎麽樣,根本無從考究。賀英一把搶過電話,衝電話大喊:
“死**女人,臭不要臉,幹嘛還給我男人打電話!”說完狠狠地砸了電話。
那夜梅傑早早醉了,說了一聲叫賀英看住文子,特別囑咐別叫他再喝酒或做什麽傻事,如果攔不住,可以踢蛋蛋,說完,晃著回去房間,一頭栽倒在床上。
賀英艱難的把文子扶回房間裡,隻感覺他四肢冰涼,哆嗦流著流淚,連說話都說不出,費了好大的勁才他從弄到床上。剛要離去,忽然自己的手被他抓住,聽見文子低低地叫了一聲,臉色煞白,指著自己的胸口,牙齒咬得格格作響,顫抖著說:“疼……,疼……”
賀英乾脆把文子的頭放在自己腿上,用手輕輕的有節奏地撫摸著他的後背。
良久文子猛的起身,雙手按住胸口大聲叫:
“我……我要回家,回BJ,我想我媽了!別攔我!”說完跌跌撞撞晃悠到了屋外。 賀英追出來,要拉他,但卻被他使勁甩在一邊,而他自己也失去重心摔倒在地。這個痛苦的醉漢在地上爬了幾步,就破著嗓子嚎哭起來。賀英試圖往起拉他,但怎麽也拉不起來。夜晚的疾風吼叫著,在風的怒號中,文子的哭聲也參雜進去。那淒慘的聲音在東華裡古建築群間久久回蕩。
賀英此時心裡格外的難受,心裡像被什麽抓著一樣,抱住文子,
“混蛋!你給我振作起來,要不,我給你唱首家鄉的歌吧。”
半睡半醒中的梅傑,聽著窗外的哭聲和歌聲,這一切深深地震撼了他的靈魂。別人的痛苦感染了他,痛苦啊,往往是人走向成熟的最好課程。
風停了,傾盆大雨從深邃的夜空潑下,文子默默的走著。什麽也感覺不到了,只剩下那一絲的希望,有一種力量牽著他走向遠方,這一瞬間,他失去了整個世界,最後的堤壩終於潰決了。他的心一沉到底,萬念俱灰。
2004年4月16日。佛SD華裡3弄8號。如果當晚你經過那裡,你一定會看見那個受傷的男子,在雨中掙扎痛哭……
那晚賀英整夜守候在文子身邊。到後半夜,情況好些了,但他卻越來越冷,賀英緊緊的抱住他,迷亂之中文子吻向了自己。賀英想拒絕但無奈文子塊頭太大了,在恐慌和黑暗之中傳出一聲撕心裂肺的“雷莉”,文子枕邊濕潤了,不知道那是賀英的眼淚,還是他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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