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一天雷莉都在壓抑痛苦無助中度過,到了晚上這種感覺愈演愈烈。寒冷把她的心情弄得瑟縮起來,連身體也瑟縮著。終於她受不了這間空空蕩蕩的小屋了,受不了這不能聽她傾訴面無表情的四壁。她哭夠了跑到學校操場。在這樣一個寂寞無助,空曠無人的校園,北風中都飄散著絕望的氣息,這叫雷莉感到窒息。她不由自主的撥通了老蔡的電話。 一小時後,老蔡帶著她來到金色年華夜總會,找了個包間坐下。服務生很快把老蔡點的宵夜上齊了。可雷莉沒有一點胃口,只是凝視著老蔡,眼神中充滿了困惑和疑慮。
“雷小姐看起來不是很好噢!”老蔡關心地問。
雷莉並沒有說話,只是默默的喝著啤酒,慢慢的酒精使她疲憊的神經得到了暫時的蒙蔽,連聽覺視覺都有些模糊了,那痛徹一時的神經末梢也被消磨得遲鈍起來,但心裡的感受還是萬分的難過,那隱隱作痛的滋味,依然揮之不去。她打開一廳百威遞給老蔡。借著酒勁兒大聲地問:
“蔡先生!你是好人嗎?你身邊的朋友是好人嗎?”
“你是指?”老蔡聽得一頭霧水。
這時雷莉的眼淚流下來,她看著老蔡,突然泣不成聲:
“對!就是你的朋友黃老師,我萬萬沒有想到她會去實名投訴我,為什麽啊?這一年半以來,她總逃班,全是我在幫她頂。連學期末的總結都是我一字一字的幫她寫,我不為別的,就是覺得她人善良,還關心我!可為什麽是她啊!我怎麽得罪她了!以後我還怎麽面對她啊!”
聽罷,老蔡陷入沉思,良久才緩緩道:
“雷小姐,這個事情我真的不知道。但我相信你說的是真的,此前我和黃老師吃飯時候,他們詳細的說過你的經歷和現狀,依黃老師的個性,現在看來完全有可能,要知道人性是很難看的透的,可雷小姐你要記住,路是你自己選的,所以即使會跌倒,會受傷,也都要學會自己承受,自己療傷。人都是這樣一邊擦著眼淚一邊學會了堅強。”
雷莉聽罷,抓起一杯啤酒一飲而盡,帶著哭聲的咆哮:
“我該怎麽去面對以後的工作啊!朱泰安那個王八蛋凡事都針對我,校長那王八蛋隔三差五的騷擾我,如今連學校唯一的朋友黃老師也這樣害我,我……我今天要我男朋友結婚的,結婚了就可以擺脫校長,那樣我也不在學校住了,本想盡可能的少接觸這些不喜歡的人,但你知道嗎?你知道嗎蔡先生,我們居然不能結婚!”雷莉起初是一種宣泄,一種傷心和憤慨,可說到後來,不知不覺中變成了真正發自肺腑的洶湧傾吐。
老蔡趕緊搶過她手中的啤酒,連忙安慰:
“小雷,別喝了!我們聊一會天。不喝酒!”
“我承認,我是個不要臉的女人,我知道我已經把自己的路堵死了,我賤!我活該!”雷莉聲淚俱下的咆哮著。
“若晴天和日,就靜賞閑雲。若雨落敲窗,就且聽風聲。若流年有愛,就心隨花開。若時光逝卻,就珍存過往。小雷啊!人之一生,逆境總多於順境,評判人的一生好壞,不在於順境時誰笑得多、而在於逆境時誰哭得少。欣賞時光,才能跑贏歲月。我有個建議,僅僅是一個建議,你可以想好了再回答我!”
老實說,雷莉信賴老蔡相信老蔡,此時他的建議恰是自己最需要的福音書。於是她默默地點頭。
老蔡平靜的說:
“聽你的近況,
很多同事們不是都覺得你為入編不擇手段嗎?而且你如今也很難再面對以前的工作環境,那倒不如辭職!” “辭職?我剛剛入編啊!我母親知道會難受死的,再說,我辭職了,一切又要重新開始!”雷莉覺得這個實在不是好建議。
“雷小姐在這世上,大多數人在二十歲或三十歲就死了,他們變成自己的影子,往後的生命只是不斷的一天天複製自己。為什麽不換一種生活方式呢?”見雷莉許久不語,老蔡繼續說:“說實話,雷小姐。我剛剛仔細分析了下你的遭遇和我自己的見聞和感覺。我越來越覺得那個黃老師可怕,不瞞你說,我可以肯定我們兩個相識都是她有意安排的!”
聽罷雷莉頓時心裡一驚,兩隻大眼睛充滿了恐懼。
老蔡慢慢地拿起啤酒邊喝邊緩緩道來:
“黃老師的老公,是我早年的生意夥伴。98年金融風暴時候我救過他的命,所以這兩年我在大陸投資,他總是鞍前馬後的幫我打點一些事物。你也知道我常年都在大陸,所以他們有時候開玩笑說怕我寂寞給我介紹靚女,其實呢還是想利用這些叫我為他投資……”
雷莉聽得銀牙直響。有些氣憤地問:
“你為什麽和我說這些!”
“因為我是真的喜歡你,雷小姐!但我不會像一般商人那樣無恥的去**!那樣是對女人的不尊重!在我眼裡你不是金絲雀,雷小姐。”
聽罷雷莉心頭一震,忽然抬起頭,吃驚的望著他。
老蔡閔了口酒,繼續說:“坦白告訴你吧,我是有老婆的,在台北。很不幸她有cancer,是中期,我要對得起她,所以我暫時不會娶你!”
聽罷雷莉這個氣啊:
“你喝多了吧,蔡先生!我有男朋友的,今天差點就結婚了”
“我知道,但你先聽完我的計劃好嗎?”直到現在老蔡依舊說話不緊不慢。“我在惠州投資開發了一個大型西化教育的私立幼兒園,已經竣工,我希望你去做園長。當然我會在惠州給你買個公寓,另外配個豐田佳美。老實講聽你一說我開始討厭黃老師一家人了,我打算離開佛山!更希望帶你一起走!”
“可我男朋友……”雷莉欲言又止,她開始心裡翻江倒海起來。
“你很看好他嗎?是支潛力股?”
“我覺得他能發起來,當年在大學叱吒風雲,帶領學生們自主創業,厲害的很!”雷莉有些自信地說。
聽罷,老蔡笑了:
“GD如今很難有所發展,你男朋友沒有錢,沒有人脈談何創業?其實大陸的經濟我看的很明白啦。特別GD,白手起家就兩個好階段,第一個是鄧爺爺南巡,改革開放確實成就了不少人。第二個便是89年那次運動,很多大**都寫著永不重用,那年代的大學生可比現在的優秀多了,他們經歷了挫折,發現學到的和現實有太遠的距離,於是選擇南下。他們有能力,最關鍵死都不怕了,還怕什麽!我GD的很多生意夥伴都是那時候的學生,資產過億。但如今GD經濟是資金積累型,滾雪球你懂吧!你有10萬賺100萬,很難!但100萬賺1000萬就有希望了,1000萬賺一億很可行,若你想白手起家,那簡直是天方夜譚啦!”
聽罷,雷莉的心情再次跌入谷底。
“我不強求你,雷小姐,我再重複一次,從我第一次見到你,就很喜歡你,我和那些大陸老板不一樣,我一定會娶你,不過不是現在,我老婆的病……不早啦,我現在送你回去。”
汽車高速的行駛在南海大道上。打開車窗,風夾帶著寒意撲面而來,另人窒息。雷莉心中無聲地哭喊:“文子,我該怎麽辦……”
快過年了,佛山的學校紛紛開始放假,文子怎麽打雷莉的電話,對方也不想見他。他本想親自去學校找雷莉,可雷莉態度堅定,說自己要靜靜。一想到的自己沒錢了,即使見了面也是丟人。文子看著手指那顆璀璨的鑽戒,越看越覺得自己是一樁不公平交易的受害者,心裡難受極了。
於此同時,梅傑發誓這個年絕不回家,即使他爸求他也不回。他依舊對7月份父親的安排耿耿於懷。那天下午文子剛睡醒就聽見梅傑在電話裡大叫:
“我過年不回家了!您記住,是您剛剛說的!”
“對!我就是有志氣!不回了!”
“當初你們去香港玩時候怎麽不想起我啊!”
“我愛佛山,剛有點樂趣了,好玩的事情還在後面呢!”
“行了,這次徹底隨您願,過年您和我媽自己過吧!”
掛了電話,看見文子正驚訝的看著自己,於是不好意思的笑了:
“哥們過年不回家了!”
那一夜,文子與梅傑坐在路燈下,各懷種種沮喪煩惱之心事,一支支抽煙。兩個人在一起無話可說並不可怕,哪怕是在兩人都失落不知說些什麽的時候。而可怕的是另一種情況,那就是本來心情不好無話可說卻偏要找話題說,再加上倆人的說話風格迥異。文子總喜歡直接聽結果,而梅傑則比較喜歡敘述過程和表達細節,他覺得那才是談話的樂趣所在。於是這對南漂的兄弟之間第一次發生了爭執。
“要不哥們還是回家吧!”梅傑有些沮喪。
“恩!”文子不知道說啥。
“哎!看的出你近來心情也不好啊。”
“沒事,不過你好好說話,今晚不許講道理,更不可以咬文嚼字,和我一樣直白點!”文子心情越來越差。
“文子,哥們總在想,我們這代人是歷史上第一代獨生子女。當年被譽為中國的小皇帝,嬌生慣養的長大,終於有天離開父母了,他們還總不放心。有時候我感覺自己就是風箏,一點不自在,我很想弄斷纏繞自己的線繩,迎著風去追求自己想要的世界,哪怕有天真摔爛了,哥們也認了。總被家裡牽製,這感覺真不好!”
“那是你,身在福中不知福,你看看我,豪情萬丈的南下為了個姑娘,這幾個月來錢沒少花,得到什麽了。曾經一心想創業,想著GD遍地黃金,可到現在第一步都邁不出去,搞不好過年我都他媽要走路回BJ了!”文子氣呼呼地說。
“我外公對我說過,生活中過程永遠比結果重要。你的不幸只是暫時的,別怕!哥們的錢還夠呢!”梅傑安慰到。
“那是你有一個好爹!”
“我承認我出生到現在都是家裡在支配我,但我到GD完全是靠自己!”梅傑極力為自己辯解。
“操!你一個月2000冒頭,還租這個房子,平時還活的很瀟灑,你當官的爸沒給你錢,鬼信啊!”文子越說越來勁。
“你愛信不信!至於我那卡錢我從來都沒有花出去過。再說我爸年底就退休了。”
“梅傑,不怪連雷莉都說你不現實。你總把這個世界想的簡單單純,我告訴你這世界原本是一池汙水,所有人都會往裡撒尿。只有你站在屎尿之中,天真的以為那是一池清水。”
“人生的道路都是由心來描繪的。所以,無論自己處於多麽嚴酷的境遇之中,心頭都不應為悲觀的思想所縈繞。你心裡純淨,你的世界自然就是清澈無比。反之,你的生命、你的生活以至你的未來都將終日不見陽光!”
文子明顯說不過梅傑,乾脆譏諷道:
“哎,你們這些二代不但任性,還優越感十足!你信不信,沒有你老爸,你早餓死佛山了!”
聽到文子這樣說,梅傑本來就壓抑的心情更加惡劣了,他情緒也失控了:
“呵!有嗎?倒是你們BJ人就是優越感十足吧,骨子裡總有種不可一世的心理,爺BJ的就是牛逼!對不?再說啊!高考一樣的試卷,你在BJ可以上重點,來俺們東北連大專都不夠!憑什麽啊?”過了幾秒鍾,梅傑又加重語氣的總結:“這就是你們BJ人的劣根性!”
“**找死!”文子徹底崩潰了,說著站起身就要動手。
可沒等文子擺開架勢,就被梅傑兩下就製服了,又重新被放倒在地。
文子從地上爬起來,看著梅傑,他的臉在路燈下幽幽地泛著青光,像一塊冷卻的金屬。良久梅傑才說話:
“這就是我們曾經熱切盼望過的美好南漂生活嗎?你發泄夠了吧!”
“哎, 差不多了!”他知道自己再打下去也不是梅傑的個兒,馬上認了慫。
“帶你去個地方!”梅傑說。
兩個人出了東華裡,從路口超市買了幾瓶啤酒,不聲不息的向南走,穿過熱鬧非凡的夜市,走到這條街的盡頭,一直來到東平河邊。
夜晚的佛山閃爍著繁星般燦爛的燈火。城市仍然沒有安靜下來,不過嘈雜聲似乎變得遙遠而模糊。遠遠近近的燈光投照在波光粼粼的東平河水裡,一片明光閃閃。風並不溫暖,但很柔和地吹過來,象羽毛在人臉頰上輕拂。
東平河大堤上,說起南漂幾月的往事都有點傷感。文子說真不知道這幾個月他到底在幹什麽,中邪了,一定是中邪了,雷莉也不理他了,夢想中的創業沒有開始,就已經彈盡糧絕。一邊的梅傑看著滔滔江水,光抽煙不說話。明亮的燈塔下,東平河在他們身邊轉了個彎,無言東流,淹沒了世間一切喜怒哀樂,匯合了千萬個南漂者們的歡笑和淚水,浩浩蕩蕩流進珠江匯入大海。
“哥們明天還是回去吧!”梅傑說。
第二天一早,文子睡到自然醒,他賴在床上深深知道,現在超凡國度只剩自己了,心裡一陣淒涼。直到過了中午肚子亂叫了,才爬起來準備出去覓食。開門的時候發現地上一個信封,裡面有2000現金和一張紙條,上面是雋秀的一行行書:“過年了,給家裡買點佛山特產!兄弟梅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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