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光昏暗柔和,窗外早已一片漆黑,和組員休息了兩個小時,眾人又是青花坡將近一夜的廝殺,午夜寂靜,兩三點鍾,花作塵下樓看了看吃完了夜宵早已呼呼大睡的黃毛大狗,回到臥室,又服了一粒強效寧神藥片,在床上躺了五分鍾腦海裡全是白天在熠華院校大門口林雪兒因為擔心隱隱有種要哭出來的畫面,起身坐在漆黑平滑的電腦桌前,面對展開的書信,提筆又放下,提筆又放下。 索性取出了星寒,一柄利用天外隕石、千年寒鐵還有星光晶鍛造的刻刀,靜靜端詳,冰冷的雙眼仿佛映著點點星光的一般,原本向老虛靈要了玄門的焦黑木棍,說好了只是感受一下,這段時間自己表現得似乎也只是感受一二玄門之術,沒有真正下過決定,哪怕在劉天一夥大喊祖星雜家時,也沒有考慮,然而在剛剛下定決心的瞬間,沒有任何痛苦、猶豫,仿佛早已經決定了太久太久了。
久得讓自己急不可耐,連死亡都來不及考慮,就如同人終有一死,簡單的一句,直接把自己的一生,所有牽掛不舍放下了,仿佛是解脫一樣,是妹妹林雪兒利箭一般非要穿透人內心看看紅白的一句,我會恨你一輩子和晶瑩閃爍的淚光,讓花作塵夜不能寐不得不重新面對這一副命運精心設計、以骨血鍛造也許真的很快就會降臨在自己身上的沉重枷鎖。
大概在自己向老虛靈要了焦黑木棍,他已經替自己做了決定,而無疑再沒有任何人比冰雪聰明的林雪兒更了解他的人了,從見到焦黑木棍的那一刹那起,必定林雪兒已經明白了他的選擇,事實上,這也是花作塵的選擇了,盡管目的不同,不過殊途而歸,兩人破天荒地一拍即合。
夜實在太靜了,容易顯得漫長,不過相比於死亡這副命運精心設計、以骨血鍛造的沉重枷鎖,倒也算不上什麽度日如年了,花作塵握刀的五根手指勻速翻轉著映著點點星光寒意一樣的精巧星寒,不由想起三個深深影響了自己的童年、少年、青年的三個男人,黑山溝裡的老石頭,靖京大院的道德經,華夏軍區的虎頭鍘。
捧著一堆沉重的畫板,人悄悄下了樓,遠遠繞過睡覺依然高高豎起耳朵的黃毛大狗,開了公寓草坪的燈,輕手輕腳出了大門,花作塵坐在門前草坪上忽然停下五指間飛速穿梭翻轉接近眼花繚亂的星寒,已經熟悉了這把楊家夫人送的神兵利器,又在夜空中重重刺劃了兩刀,悄無聲息,如同涼風也成了纖細的發絲。
小心翼翼整理著一幅幅精美的刻畫,花作塵帶著淡淡的死亡氣息還是不打算再去想他們了,閃爍的繁星,皎潔的月牙,倒不是覺得他們和如此良辰美景有些不搭調,老頭子,人躺在黑山荒嶺不願意讓自己叫爺爺,就是擔心自己的病,好讓自己靜悄悄地死,花作塵倒也沒讓老人失望面對眼淚稀裡嘩啦的林雪兒,冷冰冰的雙眼愣是一滴淚也沒流過,更何況自己要是真的不長命,散功失敗,死了,不就能見到老人了,不想了。
恩師君老先生,花作塵之前就已經想了夠多了,教化之恩,救命之恩,再造之恩,恩重如山,桌上的書信便是打算寫去靖京,只是一再躊躇,不知道是寫感恩信、求助信還是不肖學生的遺書,甚至連學生二字自己也不配再提了,這些年過去,為了自己蜃橋的事,老先生肯定還在耿耿於懷,這裡面的恩情孽緣,見了面一時間太多的話又實在不知道從何說起,反而徒添事端。
總教官李先生,毋須多說,花作塵身上最珍貴的無疑就是足夠自己死一百次的千軍步第一式總綱,挾千軍·自遠方來,地階三品的身法武技,無論是突襲還是逃命不止履立奇功、反敗為勝更救了花作塵四次,說起來,花作塵倒是挺懷念這位一直想要把自己變成折磨天災成員的魔鬼,只不過,兩人在一起除了談論怎麽幫人去死便是幫人更痛苦地死,就算現在可能要輪到自己了,恐怕也算不上新鮮事了。
一面面紫檀木版畫,雕刻成鏤空的風鈴片狀,安靜躺在精美木盒中,框架版圖構思巧妙由七版書頁大小的木雕刻畫組成,每版一刻一劃都入木三分卻又細如發絲,四周邊框連綿圍繞著柔和平滑的紋路裝飾,正中央的千絲萬縷則分別畫著一幅場景各異的圖卷。
前兩版有著一個瘦高老頭、一個大男孩和一個小女孩,三人聚在土房門口,一版是在怒目圍桌搶食,一版是觀棋博弈笑語,第三版開始,瘦高老頭永遠消失在了少年和小女孩的對面,兄妹倆靜靜望著飄渺高峰,男孩背著睡著的小女孩,兩人牽手在山澗清溪裡,嬉笑追逐在半山坡,踩著男孩肩膀摘野果,以及最後一版,被黑山,草帽軍服,叼著的甜草莖,稻草人所有東西望著的獨立女孩,清新脫俗。
《小公主》太土,還是叫《全家福》,如果自己真的……許久許久,怔怔望著手中的版畫,花作塵抬頭看了眼閃爍的星光,收回完成了最後一個角落的星寒,豎起版畫,吹了一口,等細碎的木屑紛紛揚揚全部灑落在草坪上,再輕輕拍了拍,橫了過來,平攤在木盒蓋上,從一旁木盒子裡取出百年彩墨和一支極細的雞毛筆,小心吸墨、塗抹、染色。
人死如燈滅,花作塵冰冷的雙眼和專注的表情似乎把過幾天要送給林雪兒二十歲的生日禮物,真的當成了自己生前最重要的事情來做,已經完全感受不到了漫長夜的空洞和寂靜,這個夜晚本就是因她而起,在花作塵心裡因她而終無疑是最完美的了,因為不止是今天,正如在他心中,已別無所求,無情的花作塵早已明白這顆孤零零的祖星上再沒有任何一個人像她這樣,覺得花作塵無可替代。
朦朧的天空,光禿禿的白樺,山裡人很容易看得出來一場大雪隨時隨地就會出現,就是那一天改變了花作塵的整個童年,更準確的說是雪地上那個被斑斕猛虎覬覦許久的嬰兒,粉雕玉琢的小臉上掛著悸動人心的笑容,瞳孔泉水一般似乎清澈見底。
花作塵至今還清楚記得自己的可怕決定就那麽安靜地看著,靜悄悄的雪和白樺葉,繈褓中的嬰兒,還有斑斕吊睛惡虎,看著它鼻息間吞吐出白茫茫的霧氣一點一點向身下的嬰兒伸出鋒利的爪子,直至死亡,最後讓花作塵改變決定的是一個很簡單的想法,一個小男孩不可遏製的渴望,如果自己有個妹妹就再不會是村民們口中的孤兒了。
沒有觀眾的虎狼之爭,據老頭子回憶時敘述也必然是一場驚心動魄的大戰,結果以吊睛猛虎七竅流血頭骨和石塊一起碎裂而告終,而從小在同齡人中有著蠻牛異獸之類稱呼的花作塵同樣渾身是血身上多處嚴重骨折陷入昏迷,最嚴重的一處爪傷離死亡只有三厘米的深淺。
老頭子第一次氣得大罵花作塵是神經病,還狠狠給了一頓胖揍,可沒過兩天,卻整天霸佔著繈褓中的嬰兒在村裡溜達,胡子拉碴一副丘八的表情好像恨不得所有人都知道自己多了個白嫩嫩的小孫女,可憐的花作塵眼巴巴地看著老頭子懷裡的嬰兒心裡第一次產生了保護樣東西的欲望,全身充滿了力量,瘸著腿就跑去山上獵了隻毛發光亮柔順的小野狐。
林雪兒在村民口中就像是天上掉下的林妹妹,徹徹底底改變了花作塵這個沉默寡言一天到晚只是躲在角落裡畫畫的小大人,小不點嘴甜而且水靈,非常討人憐愛連帶著老頭子和花作塵都開始受村民待見經常能吃到精致的點心,當然基本上是小不點吃飽了剩下一塊故意看爺兒倆吹胡子瞪眼拍得板凳嘭嘭響。
小大人,再大一些懂得更多,花作塵的畫裡除了黑山寨的黑白慢慢多了些豔麗的色彩,長途汽車,霓虹燈芒,高樓大廈,全都長著夢幻的翅膀,夢怕冷,而林雪兒是冬日的一束陽光靜靜看著心裡頭熱乎,偶爾透過門前樹杈,映著畫紙更是亮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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