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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龍升天》八百四十一
回家的路上,清兒問桓玄這殷荊州如何,桓玄摸摸下巴思考起來,半天蹦出一句:“他不辜負我為他謀求這職位。”

 桓玄又道:“介於好色與好德間。”他第一次去拜訪殷仲堪的時候,他在小妾房中午睡,侍從不肯為他通報。後來桓玄提起這事,他說:“我原本就沒有睡,就算有,難道就不能做到‘賢賢易色’嗎?”賢賢易色原指對妻子重品德,不重容貌,後來多支尊重賢德的人,不看重女色。

 不過在這件事上,殷仲堪做得不好,本來,他就是在小妾房中有說有笑,桓玄打擾他的雅興,他自然不開心,叫侍從如實回報,那是他還不想對小輩說謊。至於後來桓玄問話,這人拿出《論語》中的一個詞就蒙混過關了,真不知道是看不起自己還是看不起桓玄。

 清兒覺得好笑,又問:“政事方面?”

 桓玄說道:“關心百姓,兢兢業業。”

 殷仲堪運氣不好,一到荊州就遇上水災,他就隻用五碗盤裝菜,沒有葷菜,飯粒掉到桌子上都撿起來吃掉,雖然有點作秀的成分,但也不能說沒有本性的坦率真情。他還常常告誡子弟:“★,不要因為我擔任了荊州的長官,就可以拋棄往日的本分,我現在仍然沒有改變。清貧是士人的本能,哪裡能登上高枝就丟掉根本呢?你們一定要牢記我說的話。”

 多看書的人就喜歡守書本,殷仲堪好道,更喜歡無為而治,但這種治法,不一定合適。至於儒家提倡的品行方面,晉朝的人不善拘束自己,特別是生活方面,能做到想殷仲堪這樣就不錯了。所以,桓玄不喜歡在殷仲堪那裡用飯,簡直就是自我折磨。

 桓玄想了想,又說:“不過他也沒什麽遠大的謀略,行事多慮,好行小惠。”確實,殷仲堪任荊州以來沒做過什麽大事,倒是會替人診脈,極為細心,對個人不吝財物,對公共的貢獻卻有所欠缺。

 清兒見他分析細,繼續問道:“文學才情如何?”

 桓玄笑笑,說道:“文學論理荊州不比為夫差,才情,就沒我風流了。”這話說的,清兒暗笑桓玄高估他自己。

 在當世,能讓桓玄在此方面折服的人不多,他算其中。桓玄曾經出示自己寫的《商山四皓論》,問他原因,四皓原文如下:四皓來儀漢廷,孝惠以立,而惠帝柔弱,呂後凶忌,此數公者,觸彼埃塵,欲以救弊,二家之中,各有其黨,奪彼與此,其讎必興,不知匹夫之志,四公何以逃其患。素履終吉,隱以保生者,其若是乎?

 所謂的“四皓”是指隱居在陝西商山避亂的秦代四位隱士:周術、唐秉、吳實、崔廣。他們本是隱居山林,到了漢代,劉邦屢次請這些人下山,他們都不肯。後來,劉邦要立寵姬趙姬的兒子如意為太子,張良向呂後獻計請商山四隱士出來為太子穩定名位。因為害怕秦末扶蘇被廢悲劇重演,這四個人就答應了。

 劉邦看到太子身後跟著須發皆白的四位老人,問他們名字,他們一一作答後劉邦好奇四人出山原因,他們解釋太子仁慈好學,願意做太子的賓客。於是劉邦以為太子賢德,就讓他繼承皇位。等太子為帝,他們本可以富貴為官,可是他們卻又選擇了隱居。

 而桓玄的觀點是有二,第一,趙王如意也有自己的黨羽,四皓怎麽能逃避他們的迫害;第二,呂氏凶忌,趙王即位可能不會造成呂後專權,這四位又為什麽助呂後,後來卻又隱居保身,這是不是有違於德?

 殷仲堪看了後,第二天就給了桓玄《答桓玄四皓論》,其文如下:

 隱顯默語,非賢達之心,蓋所遇之時不同,故所乘之途必異。道無所屈而天下以之獲寧,仁者之心未能無感。若夫四公者,養志岩阿,道高天下,秦網雖虐,遊之而莫懼,漢祖雖雄,請之而弗顧,徒以一理有感,泛然而應,事同賓客之禮,言無是非之對,孝惠以之獲安,莫由報其德,如意以之定籓,無所容其怨。且爭奪滋生,主非一姓,則百姓生心,祚無常人,則人皆自賢,況夫漢以劍起,人未知義,式遏奸邪,特宜以正順為寶。天下,大器也,苟亂亡見懼,則滄海橫流。原夫若人之振策,豈為一人之廢興哉!苟可以暢其仁義,與夫伏節委質可榮可辱者,道跡懸殊,理勢不同,君何疑之哉!

 又謂諸呂強盛,幾危劉氏,如意若立,必無此患。夫禍福同門,倚伏萬端,又未可斷也。於時天下新定,權由上製,高祖分王子弟,有磐石之固,社稷深謀之臣,森然比肩,豈瑣瑣之祿產所能傾奪之哉!此或四公所預,於今亦無以辯之,但求古賢之心,宜存之遠大耳。端本正源者,雖不能無危,其危易持。苟啟競津,雖未必不安,而其安難保。此最有國之要道。古今賢哲所同惜也。

 總結一下,殷仲堪的意思就是,第一,隱居或者出仕都隨時局而定,沒有優劣之分,四人知趣高潔,被劉盈感動而和他交往,並不討論是非大事,使太子的地位安定,而如意的藩王地位也得以保全,所以沒什麽好怨恨的。

 第二,禍福相依,若是如意即位,不定會發生什麽事,漢以武力定天下,需要嫡長子繼承來鞏固禮儀方面的事,而劉邦多分封子弟,劉家的天下也難被呂家取代。這個或許也是四人意料之中的事,今天也無法證明了。

 最後還告誡桓玄探求古代賢人的心,要看其志向是否高潔遠大,端正的人也難以避禍,這是古今都歎惜的事。

 桓玄被他這長篇嚴密的理論折服,認為其邏輯沒錯,至於讚不讚成,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他還是堅持自己的想法,四個隱居在山中的糟老頭,還真不能說了解天下大事。

 殷仲堪對隱士有特殊愛好,總是感慨當世無隱者,桓玄曾笑著回答他,如今的道士和尚算是隱者了,一樣,裝著不問世事的樣子,實際上還是關心著時局,指不定還想著從中獲得點好處。

 桓玄見清兒問得仔細,好奇她會如此感興趣,清兒隨口笑答自己也想寫書一本,名為《荊州客》,桓玄認為經常不出戶的她寫不出,笑著說道:“夫人不要想著客居荊州之人,生個小南郡才是正事。”

 考慮為殷仲堪寫書,桓玄覺得此人尚有可圈可點之處,幾次相處下來,桓玄更覺殷仲堪可愛,還有仲堪身邊包括顧愷之一夥,都極為有趣。

 有一次談話間,他們說著說著,就想到一同做“了語”,“了語”中句子的最後一字要與“了”有相同的韻腳,同時,整句話都要有“了”,即完了,結束的意思。

 顧愷之才思敏捷,先一步作道:“火燒平原無遺燎。”

 桓玄接一句:“白布纏館豎旒()旐()。”這一句比較狠,白布纏住棺材,旒旐指出殯為棺柩引路的魂幡,人都死了,確實沒了。

 殷仲堪接:“投魚深淵放飛鳥。”相較於桓玄,殷仲堪絕對是善良很多,放魚至深遠與放飛鳥是了了,再也找不回來了。

 接下來是作危語,要有危險的意思,桓玄先一句:“矛頭淅米劍頭炊。”在矛劍的威脅下淘米做飯,確實危險。

 殷仲堪接一句:“百歲老翁攀枯枝。”想想這場景雖然危險,倒也搞笑。

 顧愷之一句:“井上轆轤臥嬰兒。”這個,哪家的母親這麽喜感……

 正巧,殷仲堪有一個參軍也在座上,看到他們作得如此和樂,也接了一句:“盲人騎瞎馬,夜半臨深池。”

 四座啞然,殷仲堪幽默歎道:“哎呀,真是咄咄逼人。”因為他瞎了一隻眼睛,這參軍不知是有心還是無心答話還真讓荊州難過一回,不過,仲堪豁達,也不放在心上,大家笑笑也就了結了。

 殷仲堪的瞎眼,一隻為父親試藥而瞎了的眼睛,雖然有時候會讓他尷尬,但也給她帶來了榮譽。 一天,桓玄突然問:“殷公對這左眼的來由是否後悔過?”

 殷仲堪不悅:“若靈寶一隻眼換來桓宣武多壽數年,靈寶是否願意。”

 “仲堪別開這玩笑。”桓玄不悅。

 “對啊,這種玩笑怎麽能開。”殷仲堪對著桓玄定定說到。

 與桓玄接觸下來,殷仲堪也摸到門路,桓溫是桓玄的死穴,想轉移話題,故意讓他不開心,甚至是論辯中的反駁,只要提起桓溫,桓玄的思路就會變亂。

 這次回來荊州的日子也就這樣,對於桓玄來說,就這樣過下去也好,至於清兒,為了更好了解丈夫,她還真是饒有興致地跑去拜師。顧愷之看她是阿玄的媳婦,而且也有天賦,就答應了。只是後來,清兒有孕,桓玄就不再讓她隨意走動了。

 顧愷之還念叨著這位女弟子,桓玄笑說等自己兒女出世後一定讓他教,暗自祈禱不要把下一輩教得如虎頭一般“癡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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