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年後 拂晨,藍寶石般的天空還沒有被破曉的光線暈染開。帶著一絲寂寥的灰暗世界,一抹紅色的身影跌跌撞撞向前跑著。她赤裸的雙腳已經沾滿泥濘,而身後的追罵聲像是各種野獸嚎叫,撕裂著她的膽和魄。隻是,少女知道,隻要她停下,她就會被野獸們啃食乾淨。
她在傳聞中神秘的古林①停下,那深幽的世界似一張巨大的口子,吞噬著每一個渺小的生命。她咬唇,此時幽藍色的天空,微光已撕裂開一條口子,希望從黑暗裡擠了出來,那光染著雲朵層層疊疊,似嬌羞的chu女,散發著初晨的美麗。她深吸了一口氣,疲憊和恐懼打亂了她的心,可是堅持活下去的信念還是讓她沉重的雙腳重新動了起來。
她跨過一條小溝,溝裡的流水活躍著發出生命的律動。水溝旁,藤莖植物纏繞著參天大樹想觸到即將到來的光明。少女看到了雜亂潮濕的矮樹叢裡森森的白骨,它們面朝著她,像是在告示著林子的危險。潮濕的泥土並沒有讓灌木叢的植物變得柔軟,那些融入泥地的枝條和腐爛葉子散發著死亡的氣息。少女的雙腳和臉頰在奔跑中被刮破,她在飛速奔跑中回頭,頭上繁瑣的珠串子發出細細碎碎的聲音,這聲音一如她緊張的心情。
犬聲逐漸變得明顯,她是個人,怎能跑過敏捷的獵犬?跌撞著,她想像個孩子一般哭泣,卻發現眼淚從來不會出現在自己的面頰之上。
她的名字叫南怡,來自星州邊境②魚蘭族,是大涼寺的進貢者,也是唯一從大涼寺逃出來的少女。
邊境落後的起源,是把最為重要的對生的信仰給了這種充滿邪氣的神廟。他們根據神廟大法師的要求,每一年都會從各個部族挑選六名長相出眾的chu女作為貢品。事實上這些貌美的少女被帶到這裡並不幸運。因為她們將成為大涼寺長老們的xing奴,直到她們的使命結束,方可帶著殘缺不堪的身體回到自己的家鄉。少女們都很順從,她們認為這個是自己最大的榮幸,但是南怡並不覺得,她選擇了反抗自己不堪的命運。
此時,因為饑餓和勞累,她跌坐在地上慘淡一笑,想爬起身來,卻發現腫脹的雙腿已經不聽使喚。她不確定這場逃亡是否值得,或許她還會被抓進魔窟遭人扒光衣服然後侮辱。或許她能在自己五十歲的時候完成xing奴使命榮歸故裡,隻是現在她被冠上了殺人逃脫的罪名,那麽留給她的不是殘缺不堪的身體,而是死亡。
“臭丫頭!你倒是能跑!”方臉的灰袍僧手上扯著固定獵狗的圈繩。獵狗皮毛黝黑光滑,嘴凶狠咧著像是馬上要衝過來啃食她。
她心一冷,終究還是被追上了。望著面前追捕他的僧眾,那種死神將至的感覺讓她絕望……
“起來,繼續跑……”就在這時,一個少女的聲音貼著她的面頰輕輕飄過。
南怡對著空氣裡一抹月白色的身影搖頭道:“不,影子,我再也跑不動了。”
“跑不動就得死。”穿著月白色衣衫的少女如同幽谷裡的蘭花,充滿了神秘,她鼓勵著南怡道:“繼續跑……”
死?南怡的嘴裡反覆念著這個詞語。死亡讓她想起了一個朋友。他因偷了大涼寺若愚和尚的錢袋子,後來被那惡僧抽筋扒皮,整個人像腐爛的西紅柿。他空洞望著南怡,因為失去了外皮,嘴巴隻能輕微浮動,當時南怡聽得模糊,但是她知道,他說的那幾個字:“殺了我!”
她曾鼓起勇氣舉刀湊近,
但是終究沒有給他一個好死,她記得自己落慌而逃的畫面。柱子在這之後的第五天死了,她去看他的時候,灰袍僧正圍著他的屍體哄笑。 那之後她做了一年的噩夢。夢裡身邊的人都受到了這樣的對待,他們糜爛、痛苦、掙扎,而她終於親手割開他們的喉嚨,維護了他們殘存的尊嚴。
想到這些,腦子一片悶沉,無數的鮮血在她的眼前一滴一滴……流了下來,這些血聲讓時間變得好慢,讓她的心竟是穿了一個又一個的窟窿。
不……
她顫抖著,咬住嘴唇,絕不能,絕不能落在這些惡人的手上。這樣一想,她又從地上爬了起來,動作輕靈迅速,不待大涼寺的僧人反應過來,她已往林子更深處跑去。
“呵呵,跑?你跑得過我的獵犬嗎!”一個穿著黃色袍子的僧人陰陽怪氣道。
黝黑的獵犬拱著身子蓄勢待發,在脖子上的牽繩松掉的那一刹,它如箭一般就往南怡撲去。
隻是就在它和她的距離只剩一步之遙時,南怡的身體一顫,回頭一瞥,眾僧只見她的眼睛蒙上了一層紫色,嘴裡冷冷冒出一句:“去死……”這個聲音幽長久遠,像是來自地獄深處的惡魔。
就在她說話的一瞬間,一棵巨樹的枝條突然閃現一團黑色火焰,黑色的火光燒灼著巨樹,巨樹瞬間倒下落在了獵狗和幾個拿著火把的灰袍僧身上。
所有僧人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幕嚇得措手不及。巨大樹乾帶著火焰落地,獵犬瞬間變成了焦炭。那幾個被黑色星火碰觸到的僧人見此驚叫,只在一叫的時間裡,他們也變成了灰燼。
余下的幾個僧人見少女肌膚呈冰冷之色,眼睛混沌不清,像是空靈的活死人一般,不禁駭極而呼。她一步一步,走得極其緩慢,所到之處泥土都被焦灼。
“黑色!黑色的火!”灰袍僧驚叫著,他們踉蹌後退,其中有個膽子最小的嘴裡不停念著:“妖怪,妖怪……”
“你給我閉嘴!”黃袍僧見這小灰袍僧哆嗦,又怕亂了幾個人的心智,立是一巴掌打到了小灰袍僧的頭上:“這個林子的鬼怪都是我們編出來的,你在這邊起什麽哄!”
這百年來,他們騙邊民說林子裡有怪物隻是為了方便從中盜取奇珍異寶。
就在南怡渾身散發著黑氣時,影子輕輕環抱住她的身體道:“不要生氣……”
“他們該死!”南怡一字一句,冰冷至極。
“這種行為是殘忍的,我們沒有權利去超脫別人的生死。”叫影子的的少女聲音很柔,她從身後輕輕握住南怡的手說:“夠了……你不會再孤獨了……停手吧……”
“不再孤獨……”南怡默念,那個明朗的聲音帶著關心,她聽得真真切切,隻是回身的時候,影子已經不見了。
“不要走!”南怡的眼睛逐漸恢復了原來的顏色,環顧四周,卻始終不見影子。
說好的不再孤獨呢?此時,她的臉色蒼白如紙,眼神黯然,遠看像一朵被烈日曬枯的花朵。
黃袍僧見著少女不停搖著腦袋自言自語,似是入魔一般,不禁覺得奇怪,暗想:這四下無人,她在和誰說話?莫非這古林真有妖怪附了少女的身子?可再看,少女的眼眸子恢復了常色,那黑色的火焰也沒有纏繞著她的身子,他頓時一陣機靈,忙叫道:“去!去抓住她!”黃袍僧聲音尖銳,他慫恿著哆嗦躲在樹後的幾個灰袍僧,見他們沒有所動,便是站在他們身後連在他們屁股上踹了幾腳。可誰知那幾個僧人因為害怕,抱著巨樹,愣是沒有人上前。
黃袍僧沒法子,隻好欺負那剛入寺的小僧人甘耳,這小甘耳蹲在樹角正是害怕得緊,卻被黃袍僧若空一腳踹到了還處於混沌的南怡面前。
甘耳心裡早已把南怡當作女妖怪,如今見女魔頭已在身前,嚇得不敢直起身子,頭貼著地面,雙手合十求饒道:“女大仙饒命!饒命……”
南怡的腦袋像是灌了鉛一樣重,如今聽甘耳一陣求饒,更是糊塗。她看了一眼躲在樹後畏畏縮縮的僧人和面前不停拜著她的稚氣小僧,覺著莫名其妙!接著,身子輕輕一動,那幾個人矮著的身體就跟著一提,似是那心髒都給吊起來了。南怡覺著奇怪,隨之又動了幾下,那甘耳的求饒聲因為極度恐懼轉而變成了哭聲:“饒命啊饒命,我家中還有老母要養,大仙饒命啊!”
大仙?南怡暗自發笑,心想:難道真是神仙顯靈了?這樣一想,她的心歡喜不少,得意看了若空一眼,跟著一個轉身,眾人皆是瞪大眼睛,驚恐萬分。這之中唯獨黃袍僧若空是又怕又想去抓那少女,如此猶豫,南怡趁機撒腿就跑,跑的時候她對甘耳道:“小和尚,你跟著他們使壞,你媽媽知道真是要打死你了!”
甘耳臉上掛著淚珠子,他抬頭望著消失在墨色世界的紅衣少女,一陣迷茫。若空見南怡跑了,剛才藏著的怒氣更是集聚,他又是踹了甘耳幾腳,甘耳吃痛,只看那白白嫩嫩的臉上多了幾個腳印子。
“臭小子,你再給我哭哭啼啼,小心我拿你喂狗!”他皺著眉頭,一說完,心裡的虛勁頓時爽快不少,他轉過身,手指著身後幾個還縮著身體的灰袍僧道:“你們這群沒用的東西,還不趕快去追!”
其中一個方臉的僧人對南怡的突變仍有余悸,心裡是千百個不願意:“師父,算了罷!那妖女有這般本事,萬一,萬一和剛才的幾個師弟一樣化成了灰燼,我們豈不是冤枉!”
“是啊,是啊,師父,那少女能殺了我們的長老,必定也是用了妖術,師父慎重啊!”另外一個尖臉的僧人看著若空的臉色,看是有人說出心中所想,不禁附和。
“說你們沒用,你們還真是沒用!那丫頭殺了我們三老的其中一個,我們好不容易有機會立點功勞,搓搓你們若愚師叔的銳氣,你們現在卻個個畏畏縮縮壞我好事!”若空怒喝道。
幾個灰袍僧咽了咽口水,想起在寺裡被若愚弟子欺負的事,不禁覺得憋屈,這樣一想,便是起身。
南怡本想神仙顯靈,自己得到了庇佑,如今再聽後面的追逐聲,頓時覺著頭疼。跑著跑著,卻見面前已是一個山澗,山澗裡清透的泉水輕吻著亂石急急隨著山溝而下,形成一條銀龍般的瀑布。瀑布之下是一個巨大的水潭子,水潭子裡,水流湍急,亂石橫立。
無路可走了!聽著轟轟的水聲,她停下步子,回身只見六條身影。黃袍僧若空雖也對剛才少女的突變有所忌憚,但是他為人老奸巨猾,見南怡和剛才那副可怖的模樣判若兩人,心想著一定要在她沒有變化之前抓住她。
另外兩個年紀較輕的灰袍僧原也是害怕,但是這二人武功算是了得,暗思現在不立功,要待何時?這樣一想便是隨著若空逼近少女。
樹高,陽光已被那茂密遮住, 南怡看著六張人臉,卻已把他們想成是惡魔。慘死或者是自殺成了她的選擇。
若空早是看中了南怡,但是因為她是用來獻給寺裡的長老的,因此隻敢窺探和念想。如今,美人已在面前,他的心窩子癢癢的,眼裡滿是欲望。他故作生氣威脅道:“臭丫頭,你弄死了長老還殺死了我們那麽多人,你知道你要被抓住會有什麽後果嗎?”
南怡看著那若空眼裡的汙濁,也知道他話裡的意思,不禁咬了咬嘴唇。
若空見南怡沒有答話,又靠近幾步邪笑道:“不如你取悅了我,我當著沒見過你?”他步步逼近。
南怡的腳一步一步向後退著,她望著幾個惡毒的僧人道:“你這種老不死還想我取悅你?”幾顆碎石從這懸崖之上落了下去,她望了一眼瀑布落上巨石濺起的千珠銀花,再看幾個想逼死她的僧人:“哼,做夢!”
若空聽她那麽一說,心想糟糕,忙是一個猛撲,隻是他觸到了南怡的衣襟,卻抓不住那顆決心赴死的心。
古林①:星州和滄海的隔斷處,為幽深的林海,傳聞是鬼怪所居住的地方,事實是通往天界的入口。
星州邊境②:星州國和滄海的交界處。有十幾個族落組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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