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軍安排妥當之後,關彝將薑維等人迎入帥府,分次而坐,隨後將偷襲陽安關以來的經過原原本本地向薑維等人細說了一遍,眾人聽得心潮澎湃,特別是胡濟和廖化,當初他二人力主堅守劍閣天險,待魏軍有變之後再揮軍掩殺,卻不想關彝最終以五百奇兵立下如此大功,著實讓他二人汗顏不已。 這其中,又以廖化更是唏噓感歎,自關彝祖父雲長公大意失荊州以來,時光忽忽已然四十余年,如今終於又重見關家再出英雄兒郎,扶保漢室後繼有人,想起往昔的點點滴滴,委實讓他激動的同時又神傷不已。
隨後,關彝說起偷襲七盤關之事,先是看了傅僉一眼,這才接道:“大將軍,我軍奇襲七盤關,傅將軍生擒魏軍守關大將丘建,現正押在大牢中,請大將軍定奪!”
“此事不急!”薑維擺了擺手,冷聲喝道:“傅僉何在?”
“末將在!”傅僉霍然一驚,慌忙站起來走到薑維面前,跪倒在地。
“你可知罪?”
傅僉心中惶遽,該來的終究會來,丟失陽安關天險,導致魏軍長驅大進,必然是罪責難逃。當初,倘若不是大將軍及時回軍據守住了劍閣天險,只怕鍾會此刻已經兵臨成都城下,那他即便萬死也難辭其咎,更無顏去見列祖列宗。一念至此,傅僉冷汗津津,垂首道:“末將知罪,請大將軍發落!”
“身為守關主將,或戰或守,當謀斷而定,你卻坐視逆賊蔣舒開關投降而不為備,以致敵軍猖獗,深入蜀中腹地,幾成亡國之禍。若不殺你,何以面對三軍將士?何以面對蜀中父老?何以向陛下交代?”
關彝見薑維越說越是怒氣勃發,心裡正尋思著找個合適的機會給傅僉說幾句好話,卻聽薑維斷喝一聲:“來人,將傅僉拖下去,斬首示眾,以為號令!”
“諾!”兩名帳前武士應聲而入。
傅僉臉色慘白,雖然明知他的罪責乃是必死之罪,但心中終究還是抱有一線希望,在沒有得到明確的發落之前,心裡始終是七上八下的不得著落。此時薑維一聲令下,無疑斷絕了他最後一絲求生的希望。
不過,如此一來,也讓傅僉放下了心裡的一塊大石,自從他跟隨薑維征戰沙場以來,大小戰事無不當先,累積軍功升為關中都督,在他心裡,薑維一直都是他最敬服的人,薑維的吩咐,他從來不會違拗,即便此時薑維要殺他以正軍法,他心裡依然沒有半點怨言。
“末將愧對大將軍厚愛,死不足惜,還請大將軍看在往昔情分上,代為照看末將兩個孩兒,末將在這裡謝過大將軍了!”
薑維心中慘然,傅僉乃是他麾下最得力的戰將,殺了他無異於自折一臂,但他身為三軍主帥,歷來治軍嚴整,倘若他徇私枉法不殺傅僉,那其他將士該如何看待?為了傅僉一人而置軍法於不顧,是他無論如何不肯乾的。更何況,朝廷若是知道他徇私不殺傅僉,也必然會引起非議。其他人不說,諸葛瞻若是得知的話,必然會在陛下面前彈劾自己,朝廷一旦怪罪下來,自己便難逃罪責。
“你我情若兄弟,此事不須囑咐,你之子便是我之子。你死之後,祿糧按月供給,決不會教你妻兒受苦!”薑維背轉身,眼角含淚,此情此景,好似當年諸葛武侯在漢中時揮淚斬馬謖*的重現。同樣是兵敗待罪,同樣是不想殺卻又不得不殺,豈非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多謝大將軍!”傅僉伏地磕了三個頭,站起身來,朝胡濟、廖化等一眾人躬身行了一禮,高聲道:“諸位將軍,保重!”
“且慢!”關彝慌忙站起來拉住傅僉,然後轉身給薑維行了一禮,道:“大將軍,傅將軍雖然有罪,但在陽安關城破之時,傅將軍拚死作戰,不肯投降魏軍;末將率兵偷襲陽安關時,傅將軍也曾領兵助戰,奮勇殺敵;再戰七盤關時,傅將軍更是一馬當先,生擒魏軍上將丘建。請大將軍看在傅將軍奮勇殺敵的功勞上,饒他這一遭,讓他戴罪立功吧!”
“是啊,大將軍,請饒恕傅將軍這一次吧!”諸葛尚見關彝開了口,忙附和求情。這幾日來,他和傅僉朝夕相處,深知傅僉不僅武藝了得,還極善體恤士卒,深得士卒之心,若就這樣死了,委實可惜了。
薑維聽聲音知道是關彝在給傅僉求情,也不回頭,默然歎道:“傅僉雖有微功,但其罪大也!若不殺他,將何以服眾?”
關彝道:“話雖如此,但大敵當前,先斬大將,隻恐於軍不利。”
“大將軍,敬之所言有理!依老朽之見,不若先免去傅僉軍職,令他戴罪軍前,待破敵之後,再行申報朝廷,以正典刑。”說話的是右車騎將軍廖化,聲音不高,卻中氣十足。
“這……”薑維見廖化求情,禁不住有些遲疑。關彝和諸葛尚也就罷了,這廖化可不是等閑之輩,他乃是兩朝元老,自先主定益州時便跟隨關彝祖父雲長公鎮守荊州,其後關羽兵敗麥城,三軍潰散,廖化被東吳俘虜後守節不降,以詐死之計騙得了吳人的信任,當夜即攜帶老母千裡潛逃回蜀,先主深為讚賞,封其為宜都太守。
此後,廖化先是追隨先主伐吳,後任廣武都督,陰平太守等邊地要職,並多次追隨諸葛武侯和薑維起兵北伐,至如今已經七十余歲高齡,卻仍然掌軍出征,勇壯不減當年,在軍中威望極高,便是薑維身為三軍主將,許多時候也得敬他三分。可以說,廖化是見證了三國漢、魏、吳興衰過程極少數人中的一個。
廖化歷經兩朝,對大漢朝廷大小事情了如指掌。想這傅僉乃是當年薑維一力提拔起來的,可謂是薑維的心腹戰將,薑維雖要殺他,卻是不得已而為之,一者固然是為了嚴明軍紀,再有便是擔心朝廷中有人借題發揮,彈劾他徇私枉法。廖化深知這一點,因此對薑維欲斬傅僉的決斷也就不難理解。
廖化話音剛落,關彝禁不住心中暗讚薑果然是老的辣。薑維身為大將軍,位高權重,朝廷使持節,也就是說,無論是戰時或非戰時,薑維都有權誅殺俸祿兩千石以下的官吏和任何違反軍令的將士。眼下的情況,傅僉違了軍令,薑維便可以持節將他斬首示眾,這完全在薑維受控的權限范圍之內,根本不需要交由朝廷來決斷傅僉的生死。
但廖化的言下之意卻是建議薑維此時不用殺傅僉,而是將其削職,讓他待罪於軍中效力,待擊退魏軍之後,再申報朝廷,由朝廷來處置。至於以正典型,不過是一句托詞,只要薑維肯點頭,傅僉便可以利用這次機會將功折罪,功過相抵,屆時薑維、廖化等人再想辦法從中斡旋,向朝廷求情,傅僉說不準還有一線生機。
如此一來,既暫時保住了傅僉的性命,還能在維護軍紀嚴肅性的同時震懾軍心,至為重要的是,朝廷中別有用心之人也無話可說,可謂是一舉三得。
“這個……隻恐將士們心中不服!”薑維明白廖化的意思,轉身遲疑地搖了搖頭,但眼神卻是看向胡濟和董厥二人。軍事上,這二人雖然都受自己節製,但他們都是丞相府遺老,朝廷重臣,在戰守之議上素來與自己持不同意見,自己雖有使持節之名,卻也輕易動不得此二人。因此,若是他們二人坐視不發一語的話,自己倒真的左右為難。
廖化和關彝等人心裡都明白薑維的顧忌,說起來,這其中的緣故也都是近幾年來才出現的。先是胡濟無緣無故失約,以致薑維孤軍深入魏境,結果在段谷被鄧艾指揮的魏軍四面圍攻,幾乎全軍覆沒。董厥更甚,曾響應諸葛瞻的提議,聯名朝廷中的文武大臣彈劾薑維,欲削奪薑維的兵權,讓右(大)將軍閻宇代替薑維主持北方軍事。
段谷兵敗之後,薑維效仿諸葛武侯,上表自請貶為後將軍。朝廷雖允其所奏,但仍令薑維行大將軍事。至於聯名彈劾之事,雖然劉禪最終否決了諸葛瞻等人的提議,但宦海如征途,此事一經公開,薑維和諸葛瞻等人自然而然便成了政敵,彼此之間再也無法坦誠相待了。
胡濟和董厥都是明白人,哪會不清楚薑維這句話的含義。傅僉素有威儀,又善於體恤士卒,因此深得士卒之心,薑維哪裡是擔心將士們不服,他分明是借這個機會將自己的軍,若是不表態,傅僉手下士卒和三軍將士便會認為是自己二人不肯出面保傅僉,惡人的名聲自己二人便當定了。可若是表態為傅僉求情的話,日後朝廷若是不肯寬恕傅僉,自己二人也得跟著承擔責任。
是非進退,轉眼便成騎虎之勢。
董厥人老成精,看了胡濟一眼,心中苦笑,高聲道:“大將軍,請允許傅興平戴罪立功吧!”
“請大將軍法外開恩!”董厥既然做出了選擇, 胡濟自然不能落後。其實,兩人雖然頗有些不情願,但心裡也都知道,和薑維的政見雖有不同,卻是出於公心,並非私人恩怨。還是就是關彝剛才的一番話說得極有道理,大敵當前先斬大將,確非智者所為。
薑維等的就是二人這句話,此時不借坡下驢,更待何時?
“這個……既然眾位將軍都為他求情,我便暫且饒他不死!”薑維心中大喜,但面色沉穩如常,沉聲道:“即刻起,除去傅僉關中都督之職,降為軍前小卒,令其戴罪立功,所部兵馬交由關彝統領,待擊退魏軍之後,再一並申報朝廷處置!”
“謝大將軍不殺之恩!”傅僉死裡逃生,驚喜交集,慌忙轉身跪倒在地。
“謝大將軍法外開恩!”
眾人相互看了一眼,各自臉有喜色,躬身謝過薑維。不過,眾人的心思卻不盡相同,關彝是為傅僉死裡逃生而高興,廖化則是為暫時保住了大漢的一員虎將撫須而笑,至於胡濟和董厥兩位老將,更多的卻是無可奈何的苦笑,好一個薑伯約,三言兩語便把自己二人拖下了水不說,對傅僉的責罰甚至連“死罪雖免,但活罪難逃”的客套話都不說一句,當真是又好笑又好氣。
注:揮淚斬馬謖,關於馬謖之死,一說因其失了街亭,被諸葛亮所殺;一說馬謖被囚禁在獄中時病故,為小說計,故而此處取揮淚斬馬謖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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