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洲451廠和三沙汽修廠一樣，都是當年南湖軍工系統中的小老弟。　　不過和三沙汽修曾經參與黃河軍車大會戰的輝煌經歷不同，451廠主要生產子彈和一些小型炮彈。

　　戰爭年代，451廠造槍造炮，功勞不小，影響卻不顯，甘做無名英雄。

　　戰爭一結束，更是名聲籍籍。

　　所以，一九七八年時，面臨和平年代槍彈需求大量減少的局面，451廠比其他軍工企業承受了更多的壓力，也更早地走上了軍轉民的道路。

　　然而面對困境，他們一不等、二不看，創造條件自己乾。

　　這與其他還在猶豫、觀望的軍工廠實在大為迥異。

　　靠著這股子決絕和勇氣，成功闖出了一條軍轉民的道路，這才有了大名鼎鼎的“黑驢”。

　　見華清、曹大栓聽得專注，王志軍的談興更濃，眉飛色舞間，“黑驢”的故事更是信手拈來。

　　有一次，451廠的廠長孫興明陪同領導去歐州某國考察。

　　正在為“軍轉民”愁得焦頭爛額的孫興明，看到大街上跑得迪馬斯摩托車，大受啟發，旋即向該公司提出了技術合作的強烈願望。

　　不成想卻熱臉貼了個冷屁股，孫興明的合作要求遭到了冷嘲熱諷。

　　技術上的輕視自不必說，苛刻的合作條件也可以撇下不聊。

　　單單“中國有沒有自來水”“中國人不是只會騎自行車嗎”之類的開場笑話，就讓一輩子要強，朝鮮戰場屍山血海都沒皺過眉頭的孫興明，感到自尊心受傷。

　　不過為了451廠的出路，隻好先忍下一口氣，接著往下談。

　　迪馬斯店大欺客，又強勢要求，合作後451廠生產的摩托車不能進入歐美市場，因為那裡有他們的銷售點。

　　孫興明也忍了，要求雖然霸道，卻也可以咬牙接受，畢竟國內的市場足夠大，如果吃下來也夠全廠職工乾幾年。

　　但是迪馬斯公司最後提出的蠻橫要求，卻成為壓垮孫興明的最後一根稻草。

　　他們要求一旦合作達成，中方除立即支付巨額技術轉讓費外，還要提前支付兩年百分之十五的技術提成費。

　　且不提這兩費是不是合理，但隻簡單加總，簡直成天文數字。

　　不要說451廠眼看工人工資都快發不出，根本無法籌措出這麽一大筆資金。

　　即便籌措的到，對於全年外匯結余尚不足一億美元的中國來說，更不可能答應這種天方夜譚的要求。

　　孫興明忍氣吞聲，就差苦苦哀求了。

　　然而迪馬斯依然態度強硬，絲毫不退讓，合作便再也談不下去。

　　悲憤交加的孫興明登上回國飛機的那一刻，就咬牙發誓，一定要造出451廠自己的摩托車！不但要在國內賣，還要遠渡重洋，賣到歐洲去，賣到美洲去！

　　讓迪馬斯看看，沒了迪屠夫，451吃不吃帶毛豬！

　　王志軍講到這裡，端起杯幹了一大口六十度的土產高粱酒，辣得直吐舌頭。

　　華清、曹大栓也聽得精彩，簡直想為451廠鼓掌，於是也不約而同端起酒杯，揚起脖子一口悶掉。

　　頓時感覺一道火線順著喉嚨蜿蜒而下，胸腹間立刻火熱起來。

　　好在土酒雖辣，卻不嗆喉，反而讓人感覺十分豪爽快意。

　　回國後，451廠迅速組建了一個摩托車研究所，全廠職工決心背水一戰，以自力更生和隻爭朝夕的精神，投入到試製“爭氣車”的戰鬥中。

　　靠著軍工企業強大的技術、人才和設備基礎，僅用一年時間，就研製出第一輛摩托車。

　　經過200公裡的試車，主要性能指標甚至超過了迪馬斯公司的樣車。

　　這款“騎不壞”的車被沙州人親切地稱為“黑驢”。

　　從此，451廠在南湖省內奠定了摩托車的霸主地位，下屬的沙陵摩托車公司順勢組建。南湖便有了自己的摩托車企業。

　　幾年下來，產量節節攀升，取得了巨大的效益。

　　而451廠也成為“軍民結合、平戰結合、軍品優先、以民養軍”的典型，得到軍委的表彰。

　　華清聽到這裡，興奮的直拍桌子，端起滿滿的一杯高粱酒，一口悶掉。

　　痛快！

　　曹大栓也感覺揚眉吐氣，舉杯同飲。

　　然而，剛才還興高采烈的王志軍，卻突然臉上有些悶悶不樂，端起杯子一飲而盡，卻嗆得咳嗽起來。

　　華清坐在他旁邊，慌忙站起來替他拍後背，一邊拍，一邊有些納悶，王志軍是不是又想到了什麽煩心事。

　　曹大栓倒是清楚表哥為什麽突然心情不好，只是這些事自己不好向華清說起。

　　王志軍看華清也不是外人，倒了杯土產高粱酒，小口的啜起來，話匣子再次打開。

　　他是濟源機械廠的車工，說起來他們廠也夠悲催的。前些年一直開工不足，工資好幾年都沒漲過。

　　八零年他們廠長看451廠造摩托轉型挺好，就起了加工摩托車配件的心思。一來消化消化廠裡富余的勞動力，二來也能創收給職工漲漲工資什麽的。

　　當時他爸王德友是副廠長，受廠長委派，還專門跑了趟省工業廳和沙洲摩托車廠，靠著老戰友幫助，硬是把減震器配套的活給拉過來了。

　　幹部職工一聽，這是好事呀，都挺高興。

　　按說事兒到這，也挺順利完滿。

　　可沙陵黑驢用的雙桶液壓減震器，濟源機械廠現有的設備加工不了。

　　剛好廠長跟團到美國訪問，看美國有套設備挺好。回國後，跟幹部職工一商量，都覺得揀了大便宜。

　　砸鍋賣鐵買回之後，才知道上了大流氓的當。這是人家五六十年代淘汰下來的東西。更悲催得是，廠長圖省錢，連技術指導也沒要，尋思他們自己能玩轉。

　　結果呢?就因為汽缸加工機床是電腦控制的，全廠沒一個會用。

　　滿三沙找高人，要麽懂外語的不懂電腦，外語、電腦都懂了，但又不懂機床。最後沒轍，只能土辦法手工加工汽缸，卻精度不夠，活塞和汽缸間的封閉性不好，跑冒滴漏。

　　才跟沙陵供了半年的雙桶液壓減震器，人家說什麽不讓再送貨了。

　　現在工人整天都沒活乾，廠子半死不活，工人就差集體去上訪了

　　王志軍說到這裡，更覺鬱悶，仰脖悶了一大口高粱酒。

　　“等會，你剛才說什麽?數控機床沒人會用?”華清眼前一亮，總感覺這裡面有什麽東西誘惑著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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