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這些方案，想法倒是不錯……”

　安塔尼亞西北，鯤鵬公司宇航研究中心，瓦西裡正在訓幾個年輕人。

　“我們在太空科技上的確有了長足進步，不過這不意味著我們可以丟掉基礎，用想象力和美學替代科學。”

　依靠PEI的同步翻譯智能，瓦西裡嘴裡說著俄語，其他人的AR視野裡會掛上需要的字幕，並不存在溝通問題。

　“宇航材料這一關，我們至今沒有取得大的突破。我無法想象，依舊用鈦合金做骨架和外殼，外加工藝複雜的各種塗層，這樣造出來的巨大飛船，可以承擔太空中的劇烈加速，更不用說還要進行戰鬥，所以……都不合格。”

　瓦西裡揮手，AR視野裡一堆設計方案的模型化為齏粉，讓這幫年輕設計師們哀聲一片。

　“我們是工程研究，需求優先！”

　某個設計師勇敢的站出來反對權威，瓦西裡是跳板項目的核心成員，星聯成立後，不僅負責宇航器總體設計，還分管宇航器的動力系統，是世界上最頂尖的宇航器設計師之一。

　不過在這些新生代眼裡，瓦西裡是從火箭時代走過來的，太拘泥於傳統。而且專業方面，最擅長的還是動力系統，在新時代的宇航器總體設計上，並不足以教育他們。

　“材料做不到，我們就對材料提出要求，而不是根據現有的材料來決定能造出什麽飛船。”

　年輕設計師揮手將設計指標發到空氣中，這是星聯管理委員會對鯤鵬公司發送的設計說明。

　這份說明是夏鳴從聯合國總部回來後，在核心實驗室裡泡了好幾天拿出來的需求方案。

　方案要求，未來星聯必須具備一種強大的太空作戰平台，也就是太空戰艦，在火力、防護、機動以及自持力等各方面都具備相當能力，可以應對各種作戰環境。

　火力方面，夏鳴提出，戰艦必須同時搭載威力足夠大的激光武器和動能武器，並且平台還得留出充裕的空間，搭載導彈武器，以及未來的新式武器。比如離子炮。

　目前具備實用價值的激光武器最大功率為200兆瓦，一般來說，100千瓦的激光炮可以在2秒內摧毀小型導彈，500千瓦可以摧毀彈道導彈和戰鬥機。這還是在大氣層裡，在太空威力和射程會更強。200兆瓦足以在3秒內燒穿二戰時期的戰列艦裝甲，方案裡要求平台至少要搭載兩部這樣的武器。

　動能武器自然是電磁軌道炮，方案要求，戰艦至少搭載兩部口徑200毫米，動能1000兆焦的軌道炮。這樣的軌道炮可以直接打穿變異博格的巨艦巢穴。

　另外還要搭載一部范圍和強度極高的超高頻微波武器，可以弱化乃至摧毀上百公裡內的所有生物目標。

　除了這些主武器外，還會有大量中小威力的武器。另外還會加裝相當數量的中小口徑火藥武器，應付電源失效後的緊急情況。

　防護方面，畢竟沒有點出能量護盾之類的黑科技，從科學原理上說，這類技術跟反重力技術一樣還遠得很，因此只能靠材料硬扛。再考慮到機動性的問題，方案在戰艦的硬防護方面要求很低，只要求外殼抵抗一般火藥武器，核心區抵抗戰艦自身裝備的中小武器，更多精力放在了智能損管方面。

　相對硬防護，戰艦在軟防護上考慮得更多，對各種射線的防護考慮得非常周到，要求拿出來的設計方案要有足夠的冗余量。

　機動方面，方案要求戰艦具備20天從地球到星門的巡航速度，而且有一定的戰術機動能力，比如回轉半徑等等，雖然比大氣層的戰鬥機低得多，但怎麽也要有迅速避開戰鬥禁區，防止被友軍火力擊中的能力。

　自持方面，夏鳴希望能達到可以支撐三個月巡航的水平，並且擁有初級的冶煉和製造能力，可以依靠小行星資源進行基礎物資的補充和一定程度的損傷修複。

　看得出，這個方案並不是類似“太空要塞”之類的決戰兵器，而是一種可以大量建造，功強守弱，適應力強的戰艦。如果拿海戰思維來對比，相當於巡洋艦。不像UNOC，在尤納斯的重建計劃裡，強調的是機器人戰鬥機。

　即便只是太空巡洋艦而不是太空戰列艦，對現在的人類來說，技術上還很難實現，首當其衝的問題就是材料。

　千憶的“智質”是人類無法獲得的，就連夏鳴都沒有。次一級的智銀，都在夏鳴的清道夫號，以及思遠號空間站上，也指望不上，除非獲得智銀核心，只能靠人類現有的材料技術。

　對人類來說，最大的宇航器也就是新一代的國際空間站，而且那還是靠架子把一個個小的艙室掛起來的。要一下子飛躍到造出長軸幾百米甚至上千米的宇航器，都還難以辦到。

　原因就在於，宇航器越大，速度越快，對結構強度要求越高。如果還靠鈦合金之類的材料做骨架，這樣造出來的飛船，稍微加速、減速或者變向，各部位的結構就會變形。

　像《獨立日2》裡那種比月球還大的宇宙飛船，在材料方面的科技不知道超越了人類幾百年幾千年，還會被人類吊打，實在是對不起科學。當然，看爆米花電影連腦子都不能帶，更不用說科學。

　夏鳴提出的這個方案，在戰艦尺寸上就已經有了輪廓。

　要搭載的武器就決定了戰艦大小，主要武器每一部都要吞噬一座電廠的電力。即便是核聚變反應爐能小型化，在配套技術沒全面跟進的情況下，也不可能小到哪裡去。而且，不管是激光炮還是軌道炮，需要的能量密度也是驚人的，電容系統也要佔很大空間。

　其次是動力，要推動這麽大個頭的戰艦，達到接近清道夫號的速度，還要有相當的機動性，就需要多部大型離子引擎。離子引擎的燃燒消耗量不大，對電力同樣也有巨大需求，反過來又要加大戰艦尺寸。

　再算上載員生活空間，維生系統，武器彈藥存放等等需求，GEI計算的戰艦最低體積是三艘福特級航空母艦的總和。

　設計師們在總體設計上的工作之一，就是找到最合理的空間分配方案，並且根據方案中每部分的指標，對相應分系統提出要求。如果連這一點都搞不定，就沒必要再琢磨下去了。

　年輕的設計師們依靠苜宿引擎和設計GEI的幫助，充分發揮想象力，弄出了五花八門的外形方案。有洗練簡潔的民主自由風，有充滿了棱角和尖刺的集-權專-政暴力風，還有不對稱的奇幻風等等。

　但瓦西裡告訴他們，不管是什麽風，都沒用！

　站出來的設計師對瓦西裡這個態度很不滿，這是明擺著否定夏鳴的需求方案?

　有人帶頭，其他設計師也紛紛跟進。

　“變異博格的巢穴，材料雖然不是智銀，但也差不多，在我們沒研究出新材料前，完全可以拆巢穴的用啊！”

　“巢穴長軸有一百多公裡，它的構造是什麽機制，可以克服強度問題?”

　“如果把所有軸向長度都限制在五百米內的話，對材料強度的要求就沒那麽高了吧?我設計的刺豚方案正好合適！”

　瓦西裡擺手，嚴肅的說:“斷開AR連接，數據終端也關掉，禁止錄像錄音。”

　設計師們半驚半疑的照辦，瓦西裡將一枚存儲卡插進手腕的PEI裡，圖像在大屏幕上出現。

　“這些現在還是機密，你們可以看，不能對外泄露。”

　瓦西裡話剛說完，設計師們都抽了口涼氣，眼睛死死黏在屏幕上。

　陰暗的通道，怪異的艙室，顯然是變異博格的巢穴。

　鏡頭應該是一個人的頭盔攝像機，一邊走一邊用太赫茲掃描儀觀察，嘴裡還低聲自語。

　“星聯科學院，工程部宇航器設計中心，衛龍，2023年7月16日，變異博格巢穴研究，第十二日。”

　“我已經完成了動力系統功能艙室的模型還原，今天調到結構組，琢磨這麽大的家夥是怎麽解決材料強度的問題。”

　“科學院的材料部門已經搞明白了巢穴外殼的構成，很遺憾，除了被變異生物侵蝕的部分，其他部分都是普通的鈦，甚至還有合金鋼。從成分上看，也就是人類八十年代的水平。”

　“即便是被侵蝕的部分，結構類似智銀，但在各方面性能上，都比清道夫號和思遠號上的智銀差很多，而且跟變異博格屍體上的那些材料一樣，都呈現出一種奇特的鏽蝕現象……怎麽說呢，原本的材料或許跟智銀一樣，帶著點生物特征，但現在，它們都死了。”

　“我對新的研究課題不抱什麽期望，從變異博格的動力系統就看得出來，它們竟然還在用化學火箭！實在想不通，這種技術水平，怎麽可能造出這麽大的飛船?我在想，最終會不會發現，這艘飛船的骨架，實質是一具巨大的生物骨骸?”

　“這艘飛船，越來越像被克蘇魯降臨過……”

　畫面快進，一日又一日，衛龍的研究課題也不斷有進展，到7月25日，衛龍終於有了結論，而設計師們也已經明白了。

　“怎麽可能?”

　結論讓他們匪夷所思，這艘巨大的巢穴，根本不是什麽巨艦，只能勉強稱作飛船。

　它根本沒有骨架，而是若乾個分段拚湊起來的，每個分段之間的連接用強化材料在外殼加固，只能確保各分段不會因為橫軸方向的運動錯開。

　換句話說，這艘飛船只能沿著一個方向前進，連減速都不能，哪怕是一丁點其他方向的運動，都能讓飛船分崩離析。

　“這是一個悲傷的故事……”

　衛龍的總結裡帶著絲憐憫，這艘飛船上載著一個奔向星門的文明，大部分艙室裡分割出了密密麻麻的睡眠艙。不是冷凍艙，而是讓乘員陷入深度睡眠的裝置，總數兩三億。

　飛船應該是在太空裡造的，他們就靠簡陋的化學火箭，直挺挺的飛向星門，似乎認為星門裡面就是天堂般的新世界。

　這個文明為什麽這麽做，不是衛龍和設計師們能明白的，他們只知道，這艘飛船，至少在宇航技術上沒有給他們留下什麽可用的東西。

　人類也能造出這樣的飛船，但不是遭了滅頂之災，或者被什麽東西誘惑，不惜拋棄家園，是絕不可能這麽做的。真的要造的話，也會有智能和離子引擎等等技術。

　“跟變異博格文明有關的事情，跟我們的工作沒有關系”，影像消失，瓦西裡的話讓設計師們清醒過來，“我讓你們看這個，只是告訴你們，我們要造的是戰艦，不是這種避難所性質的超大號木排。材料這個門檻邁不過去，我們就只能縮小戰艦的尺寸，降低各方面的指標。”

　之前那個最先站出來的設計師歎道:“所以，你是要我們一起跟小夏反映，他的需求方案不現實?”

　“當然不是”，瓦西裡聳肩道:“而是去問小夏，未來兩年內，材料方面的技術能達到什麽程度，然後我們才能搞明白，可以造出什麽樣的太空戰艦。”

　安塔尼亞，如巨大煙囪般的核心實驗室裡，夏鳴扶著欄杆，探頭向下看，深達數十米的空間裡，聳立著一根粗壯的圓柱，表面不停跳動的藍燈，像是將一片天幕卷了起來。

　“節骨眼上升級千顏，看來你也是逼急了。”

　夏鳴嘀咕著，AR視野裡，曉棠端端眼鏡，很認真的說:“千顏對智銀的晶體結構描繪已經深入到原子層，發現的生物特征要進一步解析，需要在神經計算和超算兩方面再提升千倍以上的計算力。現有的人工神經突觸架構已經無法滿足這種需求，必須升級。”

　她歎道:“你擔憂的不是科研進度問題，而是新的神經單元吧?”

　夏鳴撓撓頭:“倒不是擔心什麽，而是……倫理和情感上還有點糾結。”

　“我明白的，但你還是同意了，不是嗎?”曉棠眨眨眼:“你再糾結這事，就不怕我吃醋?”

　夏鳴笑笑，知道曉棠在安慰他。

　千顏的這一次升級，性質跟之前幾次完全不同。曉棠研究了變異博格的大腦構成後，認為千顏可以借鑒這個原理，丟開基於低級生物製造的人工神經突觸，克隆並改造更複雜的高級生物神經突觸。

　原本這個項目的優先級不是那麽高，畢竟現在得靠千顏支持一大堆核心技術的研發。但曉棠的材料項目已經獲得了進展，就差臨門一腳，於是狠下心來，將這個項目提前。

　夏鳴對這個方向有些糾結的原因是，千顏新的神經元單位，會采用人的晶體化神經元克隆體。而克隆對象，是林千顏捐贈給醫學機構的腦組織。曉棠認為，林千顏既然承載過R3AI，克隆並改造她的神經單元，應該跟現有的千顏非常契合。

　從倫理上說，這事的確有些忌諱，從感情上說，初戀的腦組織被克隆改造後，用來搭生物計算機，也不是很愉快的事情。

　不過，星門的威脅就像是達摩克利斯之劍，就懸在腦袋上，最終他還是選擇了理性對待此事。

　“真的要安慰人，就來點實在的嘛”，夏鳴向曉棠發去一個委屈的表情。

　“沒問題，今晚贈送小歡一隻”，曉棠丟回來一個白果眼。

　正在聊著，樓星海發來了通訊請求。

　“瓦西裡逼宮了啊”，聽了樓星海的匯報，夏鳴笑道:“不止是他，你也覺得我是在搞大-躍進吧?”

　樓星海很坦率:“是啊，我們都覺得，先搞太空戰鬥機和小型化戰艦比較穩妥，一下子就上大型戰艦，材料只是一個問題，還有能源問題，都還要花長時間來解決。”

　“問題是，下一個對手仍然還是蘇姆人那種技術水平嗎?”

　夏鳴無奈的說，蘇姆人，就是變異博格的文明。星聯科學院和太空科學院已經聯手破解了巢穴裡面的文字，“蘇姆”是這個文明對母星的稱呼，就像人類稱呼母星為地球一樣。

　蘇姆人完全是被高維時空智能誘拐進星門的，他們選出了上百億族類中最聰明最有活力的兩億多人，乘坐簡陋的巨大飛船直奔星門，以為能開啟一個大星海時代。結果這些人不僅變成了變異博格，他們母星所在的宇宙泡也被降維，只剩一個毫無生氣的行星外殼。

　“重點不是戰鬥機或者戰艦，而是武器”，夏鳴的話讓樓星海恍然:“我們必須在星門裡部署現階段最有威力的武器！”

　“星門之戰也證明了，人類現在的核武器在宇宙裡頂不了多大用處，我們只能依靠激光、軌道炮，還有微波武器，威力越大越好！戰鬥機或者小型戰艦這樣的平台，搭載不了重武器，我們必須要有大型戰艦。”

　夏鳴歎道:“我也知道還有太多技術解決不了，不過這個方向是最優先的，就算造不出可以靈活機動的戰艦，也要先部署一些炮台。”

　“至於戰鬥機，載人太空戰鬥機是對人的無謂浪費，無人戰鬥機對智能的要求太高，在沒有搞定新的通訊技術之前，不是很可靠，UNOC想走這條路，就讓他們去走。在大型戰艦沒有搞定之前，小型化戰艦是個不錯的方向。”

　夏鳴說:“這個我已經搞定了，最遲後天把方案給你們。不會在地球上造，等小行星帶的後勤基地搞定了，直接在星門裡造。”

　樓星海苦笑，怪不得夏鳴隻盯著他們弄大型戰艦，另一個方向夏鳴自己包了，至於夏鳴為什麽還親自搞這麽一個課題，很明顯，興趣愛好……

　樓星海腹誹道，但願弄出來的別是鈦戰機放大版，或者其他電影和遊戲裡的造型吧。

　再跟夏鳴談了一會彩虹橋的設計進度，樓星海告辭， 夏鳴在視野裡調出一艘模樣很怪異的飛船，暗道，這的確是個人興趣。

　“戰錘”驅逐艦，外形很像《EVE》裡的神使級泰坦，也就是蘑菇狀。不過前後正好跟神使級相反，總長48米，後端“蘑菇”直徑30米，總體上比清道夫號略小一點。

　本著盡量裝大威力武器的原則，戰錘驅逐艦上載有一門100毫米口徑，動能300兆焦的軌道炮，前端的蘑菇根部就是容納軌道。除此之外，還有一些輔助武器，但威力都隻比動力裝甲所載的武器強一些。

　這型驅逐艦載員三人，自持力兩個月，活動半徑是十億公裡。這倒不是針對地球，而是在必要的時候，可以承擔從地球到星門的護航、運輸等各種雜務工作。

　“技術還是其次，最關鍵的還是人啊……”

　欣賞著自己的作品，想象著它在太空中邀遊的畫面，夏鳴卻發出了無奈的感慨。

　就算不要大型戰艦，就算一艘驅逐艦只要三個人操作，要建起一隻太空艦隊，星聯現在最缺的還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