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世神“奇”從虛無中誕生，她的頭化作“漣”，也就是太陽，她的身軀化作星辰，而兩隻眼睛，則化作了“緋”和“慕”，這兩個詞的本義就是“左”和“右”。

　“緋”和“慕”分離的時候，“緋”滿含著淚水，所以這顆星球的表面大部分都是海洋。在最初的神話譜系裡，“緋”也是生命之神的化身，而表面全是沙礫荒原的“慕”，就成了死亡之神的國度。

　在“奇”創世之初，有很多星辰環繞在“緋”周圍，它們不時降下，演化出“緋”的先民。

　先民有堪比神明的能力，他們建造起巍峨的宮殿，發展出輝煌的文明，據說他們不僅挑戰過死神的國度，足跡還跨出了“漣”的光芒所及之處，巡行於星辰之間。

　但在十多萬年前，先民的文明滅絕了，原因有很多種說法。主流的說法是，先民在星辰的巡行引來了貪婪的惡魔，先民雖然擊退了惡魔，但整個種族喪失了延續的能力，“緋”的大地也被汙染，再也無法生存。

　殘存的先民抬升了海洋，淨化了大地，然後將自己封閉在神殿中，陷入永恆的沉睡。他們留下了遺言，說先民引來惡魔，讓整個世界從此永受威脅，這是他們犯下的罪，他們將用永恆的生命來清償自己的罪孽。一旦惡魔再度降臨，他們就會從永眠中醒來，保衛這個世界。

　先民在永眠之前，用“緋”的泥土和水創造了新的生命，也就是這一代的“緋星人”。經過十多萬年的發展，緋星人已經成長為高貴而理性的種族，開始走出星球，探索未知的星空。

　芬所講述的緋星創世神話，跟地球人類的神話相比，除了最初的“奇”化身創造世界跟盤古開天地有異曲同工之處外，後面部分，就基本失去了神話的浪漫味道，更像是嚴謹的歷史。

　從先民到這一代緋星人，還真是歷史，因為先民的存在是確鑿的。雖然緋星人從沒發現過沉睡的“永眠者”，甚至連先民的遺骸都沒發現，但先民留下的建築、物品和文字卻是緋星人文明的基石。

　在先民留下的遺產中，“淚晶”是影響最深遠的，這種分布在淺海裂隙中的礦物有諸多神奇之處。在先民的記載中，它是“奇”的血液凝結而成的，它在這個世界裡無處不在，但只有在緋星上，才會顯露在外。

　不過在數萬年的文明演變中，緋星人一直隻把“淚晶”當作裝飾品，直到緋星人發明了電，才發現當淚晶接觸電流時，會產生各種奇異的現象。比如通電的淚晶跟沒通電的淚晶相對時，就會產生明顯的斥力。比如放射性元素靠近淚晶時，淚晶會對應不同的元素，產生不同的光芒，如此等等。

　雲層遮蔽下的碧藍星球，看不到明顯的大陸，無數島嶼組成三道島鏈，以傾斜的角度，纏繞在這顆藍寶石上。每道島鏈寬幾千到上萬公裡不等，沒有一個島嶼的面積超過十萬平方公裡，這顆星球，根本就是顆萬島之星。

　“怪不得你們從蒸汽機直接跳到了核反應堆和無工質推進，哦，這是我們文明經歷過的科技發展路線，跟你們有很大區別。”

　真武號懸在緋星，也就是永曙1-9行星的同步軌道上空，將這顆星球的全貌收在眼裡，夏鳴對芬發出了這樣的感慨。

　也難怪這個剛進入工業革命時代的文明，就將目光投向了星空。他們的生存空間被局限在一座座小島上，反重力技術的出現，順理成章的讓他們投身星空。不過，這只是次要的原因，更主要的，是緋星獨特的自然環境。

　“自然造就了文明，不過這種造就也是痛苦的。據說先民跟惡魔的戰爭擾動了整個星系，第一小行星帶原本是顆行星，就是在那場戰爭中被打碎的。這讓緋和慕的軌道都產生了變化，每隔千年，緋和慕的軌道就會相交，每一次相交，緋都會產生大潮汐，摧毀我們的城市，打斷我們的發展，讓我們回歸到人丁稀少的原始時代，文明也不得不從頭來過。”

　這是芬已經講述過的歷史，緋星人很苦逼的在千年輪回中掙扎了不知道多久，終於領悟到一個道理。要終結這個無盡的輪回，就必須改變過去每個島嶼就是一個國家的局面，把所有力量凝聚在一起。

　在上一個千年，緋星人終於統一成龐大的帝國，不管是由島國領主階層演化出的貴族，還是終生都受著奴役和壓榨的奴隸，都齊心協力投入到對抗自然的奮鬥中。他們用淚晶建造出龐大的浮動島嶼，整個文明在大潮汐的劫難中不僅幸存下來，文明還保存得相當完好，緋星人的苦難輪回終於結束了。

　大潮汐結束後的一百多年裡，貴族、平民和奴隸投身到新世界的建設中，科技進步，思想解放，一個跟地球文藝複興類似的時代到來了。最為醒目的標志是，緋星人終於掌握了太空旅行的技術，在慕星開始建造新的家園。對緋星人來說，慕星有遼闊的大陸，全部移居到慕星的話，緋星人就再不必為每個千年的大潮汐煩惱了。

　而這，正是今日緋星人分崩離析的根源。距離上個大潮汐已經過去了220年，原本的緋星人大帝國，也從當年緋星人奮鬥求存的團結旗幟，變成上層貴族維持殘暴統治的邪惡權杖。

　芬是這麽說的，在夏鳴看來，上層貴族所謂的邪惡，以及她所代表的“底層人民”的正義，多半只是生存空間拓展後，兩個利益集團分贓不均的爭鬥而已。

　“要您這樣裝扮，會不會很難受?”

　芬有些擔心的看著夏鳴，後者披著足以遮掩身形的寬大鬥篷，腦袋頂著緋星人古代武士造型的頭盔，面部下方是突出的活頁式呼吸器，對應著緋星人的呼吸節奏，發出呼哧呼哧的機械聲響。

　跟呼吸器一體的揚聲器說著腔調古怪並且低沉渾厚的緋星語:“沒有關系，我在擔心很難消解其他人的疑心。”

　緋星大氣裡的硫氨成分比地球大氣濃得多，氧氣很稀薄，他必須有這副行頭，才能在緋星持續活動。至於外表弄成類似達斯-維達的模樣，只是他一時興起而已。

　不過他本身已經接近兩米高，再加上外套的柔性動力裝甲，身高達到了2.2米，對緋星人來說未免驚世駭俗了一點。

　“雖然很罕見，但我們緋星人裡也不是沒有這麽高的體型，而且還可以解釋成機關人，虛虛實實，讓外人猜不透就行了。”

　芬的回應讓夏鳴微微一滯，越來越難把她當成跟螻蟻一般的異星土著看待了啊。

　“那麽，我就是公主殿下身邊的神秘護衛了”，夏鳴開玩笑道。

　“嗬啊……”

　芬又像吐痰似的喉嚨聳動了一下，結合翼耳的扇動幅度，看得出是很開心的反應:“上個紀元裡，我的祖輩確實是一位國王，您這麽說也沒有錯。”

　她的情緒又收斂了起來，顯得有些緊張:“夏先生，可以走了嗎?”

　到現在她還不敢相信，夏鳴願意和她一起回到緋星，去反抗軍基地，跟她一起共謀反抗帝國的大計。雖然夏鳴的說辭是想做更多了解，確認雙方的正義與邪惡，但在她的觀念裡，自己的正義和帝國的邪惡，都是不言而喻的。

　夏鳴點頭，領著她踏上軌道車，前往真武號的船塢，那裡停著一艘已經修補好的帝國軍戰艦，會載著他們前往芬所在的反抗軍基地。

　夏鳴並不是閑得沒事乾，要跟異星“美女”玩一場白龍魚服的遊戲。從芬嘴裡了解到緋星人的歷史後，他越來越覺得這種淚晶的來歷很不尋常。而緋星人的上古神話裡，關於先民與惡魔，還有永眠者的記載，也說不定跟獵食者有關系。

　考慮再三後，他決定深入到緋星人中，去搜集緋星人的上古記載，同時派遣機器人探查海中的秘密，能發現永眠者的話就最好了。根據緋星人的神話，永眠者才是原生的緋星土著，而現在的緋星人，多半是永眠者創生的人工生命。

　林澄和曉棠他們最初都反對夏鳴冒險，他一句話就打消了他們的顧慮:“實在不行，我直接肉身躍遷回來就行了。”

　沒錯，先不提夏鳴的強大意識活性讓他擁有近於神明的精神能力，在物質層面，他的肉體也不是緋星人這種級別的文明能夠對付得了的。更何況他還配備了星聯最先進的內外骨骼，而肉身躍遷的能力，之前他也做過試驗，確保沒有問題。

　在緋星地面直接肉身躍遷，造成的維度擾動，足以引發不亞於大潮汐那樣的災難。但情況真的危急到了威脅生命的時候，夏鳴是不會猶豫的。

　帝國軍戰艦飄出真武號的船塢，最初的行動相當笨拙，讓戰艦如落葉一般沒有規律的晃了好一陣子，在芬的指點下，操縱“淚晶爐”的機器人漸漸找到了感覺，戰艦潛入大氣層，以極慢的速度，繞著圈的下降。

　船艙裡，芬好奇的在裝扮成船員的機器人身上摸摸捏捏:“這些真的是機器人?真是奇妙，我還以為他們是活著的，我們的機器人只是能動而已，就那樣都能用來娛樂……”

　不過是機器人骨架再加3D打印的緋星人蒙皮而已，夏鳴心想，你們緋星人的宇航技術也真是奇妙啊，居然是靠人工觀察淚晶反應爐的變化來掌握引力場變化。而且還跑到小行星帶開采放射性礦物，科技樹真是歪得近於玄幻了。

　緋星人的材料技術顯然還相當落後，艦體不能承受太高的溫度，戰艦花了接近一天時間才接近地表，飛向一座高聳如雲的島嶼。

　緋星的風景真是不錯，海闊浪高，能清晰看到浪濤的一條條白線。一座座島嶼都是險峻山巒，最高的估計超過萬米，都覆蓋著厚厚的碧綠植，似乎連通了海天，讓夏鳴生出一種來到桂林山水魔改世界的感覺。

　芬一邊指引著戰艦駛進峰巒間的峽谷，一邊用類似電報的裝置跟基地聯絡，不久後，戰艦進入峽谷中的一個巨大洞口，在足有幾平方公裡的山洞中著陸。

　大批服色雜亂的士兵端著長矛加步槍結合的武器，將戰艦包圍，還有一些介於坦克和機甲之間，載著粗短火炮的裝甲單位支援。

　夏鳴跟在芬的身後出了艙門，現身的那一刻，他感應到數百道精神波動都匯聚到了某個頻段上，那自然是震驚和駭然。

　迎上來三個緋星人，應該是這個基地的領導層。

　一個年輕雄性穿著潔淨而整齊的製服，在夏鳴的感覺裡，精神波動的幅度要小得多，顯然是個意志堅韌的家夥，估計是基地的武裝力量領袖。

　另一個年紀大一些的雄性最先對芬顯露出歡迎的姿勢，看衣著和他人的態度，估計是政務或者議會方面的領袖，或者就是整個基地的最高負責人。

　第三個人是雌性，年紀也很大，她的衣著有些奇特，帶著很多並不實用的裝飾，但看起來又跟貴族的奢華無關，結合她的表情，能明顯感覺到跟他人的疏離。

　她的精神波動也最微弱，沒等夏鳴做進一步的觀察，一股依稀的清涼感就自她的方向彌散而來，透額而入，似乎有什麽無形的力量滲到自己內心。

　夏鳴意念一轉，輔腦夏小顏浮在了意識的表面，隔絕了那股力量對意識的窺探。

　這就是芬所說的“巫師”吧……

　在芬跟他講述的緋星人歷史，淚晶影響的遠遠不止緋星人的科技，緋星人的社會分化，也跟淚晶直接有關。

　淚晶會產生一種微弱的輻射，這種輻射是會遺傳的，接觸淚晶太久的緋星人，會出現各種變異。絕大部分變異都是無藥可治的病症，病人的壽命只有常人的一半，但少數病人痊愈後，在思維能力，乃至精神層面會產生超凡變化，這種人在緋星上就叫“巫師”。正是巫師推動了科技發展，讓緋星人進入到了工業革命時代。

　在這個世界，能夠窺探他人心靈的精神異能者，跟擁有超凡智慧的科學家，其實是一類人。

　不過夏鳴相信，這個巫師並沒有可以窺探他人想法的“讀心術”，最多只是可以模糊感應到他人的情緒。不過他還是讓夏小顏模擬出跟芬的心智雲差不多的意識，避免這個巫師察覺自己的“靈魂”跟緋星人不同。

　“這是我的叔叔甲……祈荷塔拉，他是‘地下議會’的議員，第三島環三分之一的反抗軍都接受他的領導。”

　隱秘的房間裡，芬把老緋星人介紹給夏鳴。夏鳴有些局促，這個房間也太矮太小了，他隻好微微點頭，再意識到這個動作對緋星人來說並不代表什麽意義，隻好甕聲甕氣的說:“你好。”

　“你好，尊敬的……巫師閣下”，甲的回應有些猶豫，他對夏鳴的身份依舊半信半疑。芬的說法是，這是一位來自偏遠地域的巫師，過去一直在星空中漂流，在小行星帶救了芬，才知道故鄉已經發生了巨大的變化，所以回到緋星，想了解更多情況。

　這是夏鳴對芬的交代，這裡說不定隱藏著跟獵食者有關的存在，“外星來客”這個真實身份，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夏鳴扮演的角色是不問世事的單純巫師:“反抗軍已經無處不在了?帝國的作為讓人民憎惡到必須用武力解決問題的地步了嗎?”

　“天上貴族把持的帝國政府，接連20年否決了大規模遷移人民到慕星的計劃，還大肆逮捕致力於改善淚晶輻射症患者處境的巫師和地下貴族，把他們說成是最邪惡的分裂分子！”

　“帝國政府把緋星的淚晶礦區發賣給各家天上貴族，用竭澤而漁的方式，瘋狂的開采淚晶，從不關心礦工們的死活！”

　“帝國政府宣稱有比大潮汐更可怕的災難將要降臨，為了抵禦災難，任何人都要像兩百多年前那樣，遵從帝國政府的命令。但具體是什麽災難，他們今天說是惡魔回歸，明天說是緋星和慕星相撞，就沒一個準確的說法！”

　“我們在天上貴族裡的內線透露說，他們真正防備的是永眠者的蘇醒，說是皇家巫師會做出了預言，永眠者的沉睡快要結束了，一旦永眠者醒來，緋星人就要接受審判。而他們犯下的罪行，足以讓永眠者消滅他們每一個人。他們不僅在查找永眠者的下落，還在製造一種武器，一種足以消滅永眠者的武器，這種武器需要無數的淚晶……”

　甲的講述，跟芬之前說過的事情大同小異，至於“天上貴族”和“地下貴族”的分別，也是由慕星探索和移民計劃演變而來的。

　在220年前，緋星人剛度過了大潮汐危機後，雄心勃勃的帝國決定尋找一勞永逸解決大潮汐問題的方案，離緋星只有兩三百萬公裡，公轉軌道和周期都差不多，擁有跟緋星差不多的大氣層，還有整塊大陸的慕星就成為移民之地。

　一部分擁有堅定決心和無盡勇氣的貴族成了探索慕星的先行者， 而圍繞探索行動組織起來的資源，尤其是眾多巫師，讓這部分人漸漸掌握了最先進的科技，擁有了最開闊的視野。

　經歷了無數挫折後，這部分貴族和他們的後代終於在慕星站穩了腳跟，在這個過程裡，他們跟留在緋星坐享其成的貴族漸漸分裂了。這些貴族，就是“天上貴族”。

　隨著天上貴族在技術優勢上的不斷擴展，帝國政府的重心也漸漸轉移到了慕星，漸漸的，天上貴族把持了帝國政府，讓帝國成為服務於他們的權杖。

　甲唏噓的道:“最初幾代天上貴族是緋星人的英雄，他們身上凝聚著緋星人的所有美德和永眠之神的祝福，沒想到啊，現在的地下人，寧願惡魔出現，也不想再接受他們的統治……”

　品味著甲對天上貴族墮落的感慨，還有無盡的恨意，夏鳴忽然生出一種既視感，由這種感覺再生出懼意。

　原本他一直以事外人，甚至神明般的超然角度，來看待緋星人的歷史和現狀，可現在，從緋星人身上，他似乎看到了一抹人類社會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