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阿卜杜拉-本-賽義德，海軍特勤隊中尉，我的父母是……母親是……我畢業於……”

　年輕人兩眼血絲密布，卻又泛著精光，他神色平靜的回答著各種問題，語氣俐落果斷，沒有任何猶豫。

　“我可以回想起過去經歷過的所有事情，每一個細節都記得起來，我感應得到你們的想法，不要害怕，有很大原因是我能看到你們的表情。雖然你們在極力掩飾，可嘴角和眼角的每一個細小變化我都能夠看清楚代表著什麽念頭。”

　“我……我很好……”

　在被問到跟以前比還有哪些不同時，年輕軍官有些遲疑，但很快又堅定了:“我感覺自己的大腦能跟電腦比計算速度，這間屋子裡的任何東西，我不用眼睛看都能感覺到。各種儀器，包括電燈，散發的電流和光好像水一樣，貼在我的皮膚上，我甚至能分辨出不同的波長，我背後濾水器裡的紫外線燈管應該出了問題，紫外線的波動顯得很凌亂……”

　“我的身體?我能感應到自己的神經反射是怎麽工作的，它太慢了，我的肌肉和骨骼也太弱了，我在擔心我起身後會不會站得穩……”

　實驗室裡，醫生問到最後一個問題:“你還記得自己的使命嗎?你現在應該做什麽?”

　年輕人楞了一下，顯得有些迷茫:“我……應該做什麽?”

　很快他的目光就清靈了:“我是阿卜杜拉-本-賽義德，我接受了主的啟迪，我要用自己的身體測試主的啟迪會帶來怎樣的變化，是的，是這樣的。”

　他再吞了口唾沫，呼吸變得有些急促:“我……好餓，不是胃的感覺，是我的大腦，它好像還在不斷成長，它需要更多……”

　隔著玻璃牆，阿赫邁迪大教長將年輕人的一舉一動，還有他跟醫生的問答都看得清清楚楚。

　“再過3個小時，如果他沒有異常的話，就給我注射！”

　大教長滿意的離開了，負責人跟最親密的助手通過PEI進行了一番交談。

　“他的自我意識明顯消散了，現在他的大腦更像部生化計算機，沒看到嗎?他必須從大腦的記憶裡尋找身份信息，而不是靠自我意識確認他自己。”

　“湯姆，他現在到底是誰並不重要，只要大教長認為他還是原來那個賽義德就行了。”

　“從沒有認真思考過我是誰的人就是這麽愚蠢啊，以為記憶一樣，人就沒有變。”

　“星聯宣布第四進化已經十多年了，地球上還是有95%的人不明白自我意識到底是怎麽回事，這說明什麽呢?說明精英統治大眾是有科學根據的，絕大多數人類都是沒有自我的低等生物，在第四進化的時代，他們最大的價值不過是豐富人類的基因庫。”

　“桑德斯，我們得活下去才有資格說這些話啊。”

　“不要擔心，1495號樣本的分裂速度只是加快了60倍，3個小時後應該不會出現很強烈的異變，給大教長注射以後，我們就可以離開了。”

　隱秘的交談被實驗室的突發情況打斷了，年輕人全身顫抖著，兩眼開始翻白，呼吸也變得極為紊亂。

　“電解質缺乏！該死，怎麽消耗這麽大！?”

　“大腦對血氧量的需求直線上升！兩倍、三倍……天，快到五倍了！”

　“賽義德！保持清醒！說出你的感覺！”

　醫生和護士們一通忙碌，還不忘讓年輕人通報情況。

　“我、我在上升，我在蔓延，我撞到了……撞到了天花板，透明的，我要衝、衝上去……”

　年輕人的意志也非常堅韌，到這時候了，還能將他的感受斷斷續續說出來。

　“很不對勁……”

　火星，星聯基地穹頂下，位於基地中心的地下建築裡，球形空間的圓心處是一個類似王座的座位。

　尹琪和帕勒絲背靠背坐著，球形壁面跟隨她們的思維所及，將一幕幕影像投影出來。大部分的壁面上是無數正在變換的衛星圖像、人臉和一看就是馬古靈戰鬥機視角的畫面。另一部分則是安卡拉宰赫拉威醫院的各種資料，以及由簡單線條構成的模擬場景。

　場景裡，一個熾亮的紅點正在閃爍，紅點周圍的一圈信息依舊是無數問號。

　“已經在一些維度節點突破了LV3的限制，如果不是那東西後繼乏力，說不定還要衝破LV4，真是好險啊。現在已經鎖住通往LV4的節點，帕勒絲，還沒查清楚嗎?”

　尹琪滿臉通紅，喘著粗氣，對意識活性還沒突破LV4的她來說，盡管有帕勒絲的支持，她可以做最高達LV5的維度節點操作，但那僅限於個位數的節點。這一次她對多達上百個LV4的節點進行封鎖，花了兩個多小時才搞定，不是靠強韌的意志力，差點沒堅持下來。

　帕勒絲通報說:“很抱歉，缺乏基礎維度的信息，也沒有可供對比的參照記錄，只能推測是最新的異變狀況。”

　“安卡拉宰赫拉威醫院是座異變生化研究所，在目前情況下，那裡出現最新的異變，有很大可能是對應我們清除行動的反製措施，應該列為最優先處理的情況。”

　“我已經向千顏母親做了通報，她那裡有變異博格的數據庫，說不定會有所發現。不過母親現在大部分資源都用在支持觀星所的項目上，不會很快得出結果。”

　尹琪跟帕勒絲商量之後，把這個情況通報了吳康，吳康原本計劃帶著機甲飛往安塔尼亞，由那裡的軌道發射器返回太空，聽到這事改變了計劃。

　“我親自去做調查，別擔心，LV4不到的話，應該對我沒什麽威脅。等我的機甲調整完畢就過去，還需要大概兩個小時。”

　休息之前，吳康想了想，把宰赫拉威醫院的坐標發送給了彩虹橋。他並不認為會動用彩虹橋，不過以防萬一，這個後手還是得準備好。

　宰赫拉威醫院，阿赫邁迪大教長堅定的點頭:“不是已經平穩了嗎?給我注射吧，賽義德都能堅持下來，難道我還不能?我才更有資格接受主的啟迪。”

　負責人跟助手對視一眼，沒再說什麽，給大教長注射了異變血清。

　另一間房間裡，賽義德大口大口的啃著各種肉食，邊吃邊口齒不清的嘟囔著:“不夠！不是這種！我要……我要……活的……”

　滿滿一盆的肉食被一掃而空，他抬頭張望著，眼中閃爍著野獸般的光芒，驚得護士下意識的退了一步。

　“分裂加速了！現在至少是200倍！還在增長！天啊！這是怎麽回事?”

　看到醫生緊急轉發的視頻和腦部探測信息，助手無比驚訝。

　“是啊，挺奇怪的，按理說，它應該向深層進化，提升意識對大腦的掌控粒度，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向規模和尺度上擴張。”

　負責人也很不解:”感覺就像是……原本的方向被什麽擋住了，它不得不掉頭，朝這個方向發展，所以推動了細胞分裂的速度。“

　接著他眉頭舒展開，笑道:”深度上不去也無所謂，看看現在的它，有些像了，是嗎?當年我在星門裡看到的變異博格，就是這個樣子啊！哈哈，我居然成功了！”

　負責人開心的端端眼鏡，對助手說:“把之前那些失敗的樣本弄過去。”

　助手瞪大了眼睛:“你是說……讓他吃……”

　“為什麽一定得是吃呢?真是沒想象力，好吧，就算是吃，那又怎麽樣?這是進化啊，第四進化的新途徑，我們真是太幸運了，居然能用科學手段再現這樣的進化。”

　負責人冷冷笑著:“星聯那幫膽小鬼，只知道用……修煉那種東方神秘學的玩意推動第四進化，不敢做更科學更工程化的研究。現在，他們該後悔了吧。”

　“第四進化意味著什麽?無所不知，無所不能，長生不死！這是人類的成神之路，難道不應該就是一劑血清，或者一個手術就能搞定的事情?自主意識是很重要，不過同樣的，不該是一劑血清一個手術就能解決的問題?”

　“現在，就讓我們先完成第一步吧……感謝這些斯坦狂徒的犧牲，他們用自己的生命和對主的虔誠，給科學做了最精彩的獻祭。”

　助手有些慌亂:“大教長那邊……”

　“再過一會，大教長還是原來那個大教長嗎?”負責人鄙夷的笑著。

　保安用長棍頸套，像牽狗一樣，把一個個失敗了的試驗者牽進實驗室。醫生和護士不迭的退了出來，他們一個個臉色慘白，似乎已經明白裡面會發生什麽事情。

　十多個試驗者跟遊魂野鬼似的，在實驗室裡遊蕩著，賽義德蹲在座位上，像打量獵物的野獸，喘著粗氣，兩眼發紅的看著這些跟瘋子無異的人。

　“這不是……不該……啊啊！擋住了！出不去了！”

　賽義德似乎還在跟腦子裡殘留的什麽東西作著鬥爭，接著他捧住腦袋，痛苦的嚎叫起來。

　幾分鍾後，叫聲停了下來，賽義德抬起頭，七竅流著血，卻恍若未覺，就直直的盯著那些人，喉頭咯咯作響。

　下一刻，他手腳並用的飛身躍起，撲倒了一個人，張嘴狠狠咬住那個人的脖頸。

　旁邊的人都傻傻看著，血腥氣息漸漸蔓延，這些人圍到了賽義德身邊，跪著，躺著，面目猙獰，動作扭曲，發出怪異的叫聲，原本還殘留的一絲人味，此時已經全然感覺不到。

　另一個房間裡，大教長在床上打著滾，眼耳口鼻裡溢出的血染滿了床單，但他沒有叫喊，甚至臉上都看不到痛苦的表情，似乎跟木偶一樣。

　“試驗出問題了，緊急封鎖地下試驗區，大教長?你們動作快點或許能把他救出來。”

　將兩個房間裡的情況看在眼裡，負責人呼叫了大教長的隨從。

　大群衛兵和保鏢下到試驗區，衝向大教長所在的實驗室，就在同時，負責人和助手乘坐逃生電梯離開了。

　電梯裡，負責人手在空氣裡點了幾下。

　地下試驗區的警報四處響起，鐵門沉沉落下，將各個出口封住。不僅下來的衛兵和保鏢大驚失色，留在試驗區裡的醫生、護士和保安也都衝到鐵門前，驚慌失措的砸著門。

　“看，我們還是有職業道德的，雖然製造了弗蘭肯斯坦，卻不會把它放出來危害世界。”

　負責人的AR眼鏡裡依舊能看到試驗區裡各個區域的影像，此時已是一副末日來臨的亂象，他用滿含諷刺的語氣嘀咕道。

　助手擔心的問:“萬一失控了呢?”

　負責人指指天:“不是還有清潔工嗎?”

　火星，星聯基地穹頂下，球形的“維度管控中心”裡，尹琪差點跳了起來:“又一個！不！不止一個！”

　還好，這些新生的異變反應，不像頭一個那麽活躍，有的衝破LV2後就再沒上升的力量，有的連LV1都沒到就消散了。讓她更加不安的是，這些新生的反應，跟最初那一個似乎開始在融合。

　尹琪額頭冒汗:“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我這邊加快進度，大約一個小時後能搞定”，吳康收到消息，臉色也沉了下來，會是什麽古怪的東西呢?

　宰赫拉威醫院，地表依舊平靜如常，一架直升機離開了醫院，飛向機場。直升機裡，負責人興致滿滿的看著眼鏡裡的影像，助手看著漸漸遠去的醫院，一臉逃出生天的慶幸。

　將近百米深的地下，一群人用怪異的步伐向另一間實驗室移動，這十多個人以賽義德為中心，行動雖然緩慢，步伐雖然怪異，可每個人的動作都無比同步，像是心有靈犀。

　他們經過一群正在叫罵的衛兵，衛兵下意識的喊住他們。他們齊齊轉身，看住衛兵，那一刻，衛兵們瞠目結舌，有的人甚至尖聲叫了起來。

　這些人哪裡是人！分明就是恐怖莫名的怪物！

　他們的脖頸像是被野獸啃走了一大塊，血肉模糊的缺口處，延伸出幾根像是血管纏繞著神經，沾滿了血的肉管，每一根都連接著另一個人，又各有一根連接到賽義德身上。

　此時的賽義德，兩耳插著十多根肉管，像是直接插進了大腦裡，血水不斷從耳朵裡流出來，順著肉管滴在地上。

　賽義德的面目跟其他人一樣，完全扭曲了，當他們看住衛兵時，所有衛兵都有一種強烈的感覺，那不是十多個人，而是怪物，一個怪物……

　楞了兩三秒，某個膽大的衛兵端起槍一陣猛掃，子彈打在這些人，不，這個怪物身上，濺起朵朵血花。這十多個人體節奏完全一致的顫抖著，跳動著，然後倒在地上。

　“還以為是什麽魔鬼呢”，衛兵們都松了口氣，此時才感覺到嘴裡泛起濃濃的杏仁味，那是被驚嚇到極致的反應。

　就在這時，十多個腦袋同時揚起，看向開槍的衛兵，眼中閃起猩紅的光芒。

　衛兵兩眼一翻，血水從兩耳而出，再是鼻孔，接著是嘴巴，繼而太陽穴也像是被炸裂了一般，噴出大股紅白相間的粘液。

　衛兵的身體還沒落地，其他衛兵也慘叫出聲，不過他們倒沒有七竅噴血，而是抱著腦袋，在地上痛苦的翻滾著。

　怪物站了起來，十多個人體像是它的腿，左右搖晃了一陣子後，恢復了平衡，繼續向實驗室移動。

　實驗室裡，大教長已經平靜下來，他呆呆的站在房間裡，兩眼直直盯著門。門被打開，十多個人連為一體的怪物用一種“側身”的姿勢擠了進來，大教長的表情沒有一點變化，似乎正等著這個怪物。

　怪物裡的“賽義德”嫻熟的咬住大教長的脖頸，當他松口時，一根肉管從他嘴裡伸出，連接到了大教長血肉模糊的脖子上。

　“突……破……”

　賽義德、大教長，還有所有靠肉管連接起來的人體，嘴裡同時吐出模糊的音節。

　這個怪物人體轉了一圈，似乎在掃描周圍的東西。一個人體從門外的消防箱裡取出消防斧，遞給了賽義德。這個人體的動作比賽義德僵硬得多，就像是人的小指跟食指的區別。

　賽義德舉起斧頭，狠狠砍在大教長的額頭上，橫豎砍了好幾斧頭，再像是砸核桃一般，倒過消防斧，用斧背砸在頭上，砸下來好幾塊頭骨碎片。整個過程裡，血水飛濺，大教長、賽義德和其他人體都隨著每一次砍砸抖動著，但表情卻沒任何變化，他們的臉被擠壓得變了型， 已經看不出任何表情。

　賽義德把斧頭遞給大教長，大教長掄起斧頭，砍在賽義德的額頭，如法炮製。

　沒多久，每個人體的頭骨都被開了幾個大口子，從賽義德頭骨破開的地方，一根根肉管如蛇一般延伸而出，探進其他人體的頭骨裡，將他們的腦袋緊緊連在一起。

　十多個人體，用仰著頭的姿勢，靠交織的肉管靠在一起，粗看頗有些像人體拚成的大蜘蛛。他們，不，它邁著蜘蛛般的步子出了實驗室，來到之前那群衛兵的地方，除了那個七竅噴血的衛兵，其他躺在地上的衛兵，像是著了魔一般，兩眼翻白的爬向這個“人體蜘蛛”。

　斧頭再度掄了起來，一根根肉管延展，交織，將人體串起，這個人體蜘蛛很快又壯大了一圈。

　當人體蜘蛛出現在地下試驗區的大廳裡時，已經是內外好幾層，三四十個人體拚起來的偌大個體。

　大廳裡，上百名醫生護士正紛紛嚷嚷，不知所措，人體蜘蛛的出現，讓人聲瞬間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