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迪羅的房子就在中官村電腦城旁邊，還是電梯公寓，夏鳴搬過來之後，交通方便得多，公交車七站路直達，每天又能擠出至少兩個小時用來學習。　　今天回到住處已經是晚上九點多了，李迪羅恭維道:“開始加班了啊，鳴子你這麽快就受賞識了。”

　　想到今晚的經歷，夏鳴真是一言難盡:“是啊，給領導拎包。”

　　李迪羅嘖嘖搖頭:“真是榮幸啊，旁人瞧著絕對是崇拜加羨慕。”

　　羨慕是真有的，崇拜嘛，哈哈哈……

　　看看袋子裡那條唐曉棠送的小埋毯子，夏鳴長長歎了口氣，沒想到李迪羅也長長歎了口氣，這家夥又怎麽了?

　　“沒啥，就是閑得慌。”

　　李迪羅就是專門等著他的，水龍頭一開，全是苦的。

　　倒還真不是什麽事，眼見宿舍裡其他人都有了出路，夏鳴更是在研究所站穩了腳跟，李迪羅依舊沒找到工作，心理不平衡了。

　　夏鳴取笑他:“咱們來換換，你去研究所上班，我來做你，有房有車，家裡坐收房租，想幹什麽就幹什麽，不用看老板臉色。”

　　“研究所那檔次真不是我能去的”，李迪羅的人生充滿了不甘心:“其他活我總能乾吧?你以為成天吃了睡睡了吃的日子好過?這輩子我就隻是個二世祖的命了?我不甘心！”

　　果然是精神空虛了……

　　再聽李迪羅一陣嘮叨，夏鳴才知道，各人都有各人的苦處，李迪羅是苦在他父親那。

　　李迪羅的父親是二十多年前在中官村賣盜版碟起家的，攢夠了第一桶金後改賣電腦。之後互聯網興起，電商開始發力，他父親果斷停了賣場生意，轉而投資房產。現在李迪羅都說不清他老子在燕都有多少套房子，總之他們一家就隻收房租就活得無比滋潤。

　　有這樣的發家歷程，他父親非常自負，為人處世有一套自己的東西，對讀書、開公司之類的主流路子很看不起。所以不管李迪羅想做什麽，想怎麽做，他老子都會挑刺，都會嘲諷。

　　夏鳴很同情:“也就是說，你缺一個證明自己的機會?”

　　李迪羅捋著頭髮，很苦惱地說:“不光是這個，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能做什麽，又要怎麽證明啊?”

　　有一個太能乾的老爸也不全是好事啊……

　　夏鳴對這事就這麽個感慨，他又幫不上忙。

　　手機QQ又有動靜，是張至誠發來了東西，夏鳴點了接收，看到手機上的電量提示，心中一動。林澄的這個節電APP，省的可不是30%，在他這是省50%！原本他的小麥手機也就用一天半，現在他三天才充一次電。

　　這樣的APP比市面上的什麽省電王牛筆多了，為什麽不拿來賺錢呢?

　　關於APP的商業價值，張至誠是專家，夏鳴順手發了一個問題:“如果有一個APP能讓手機的電量省三分之一到一半，在商業上有前景嗎?”

　　張至誠那邊隔了好一陣才回到:“不是有前景，是有大前景，不過具體的運營就比較麻煩了，這事不僅僅跟技術有關。”

　　“哦，這樣啊”，夏鳴中止了這個話題，有前景就行了，至於麻煩，不管是真的存在，還是張至誠動了心思才這麽說，都無所謂。

　　“我替你想想辦法”，夏鳴拍拍李迪羅的肩膀，進屋準備每日例行的閉關學習。

　　“謝了哈哥們，隻是隨口說說，別認真了”，李迪羅很感激，又關心地道:“你又要忙到半夜嗎?每晚我起夜尿，

你屋裡燈都還亮著，拚是該拚，身體也要緊啊！”　　夏鳴謝過了他的好意，自然不會告訴他，自己每天睡三四個小時就足夠了，不過說到身體要緊，倒確實不能忽視。現在他每天精神很足，身體卻沒有改善，昨天早上追公交車的時候，跑了百來米就喘得不行。

　　“反正這麽近，明天開始跑步上班吧”，夏鳴作了這樣的決定。

　　第二天，出現在機房裡的夏鳴渾身是汗，氣喘如牛，大小腿跟灌鉛似的發沉。對毫無鍛煉基礎的宅男來說，別說跑五公裡，走五公裡都是苦難，夏鳴覺得需要琢磨下怎麽通過R3AI改善身體。

　　還沒緩過氣，林澄進了機房，急吼吼地要他收拾貨架騰出空間，說是要搭ARM集群服務器。

　　夏鳴有些奇怪，之前不是說底層架構太複雜，沒時間上嗎?

　　林澄解釋說，為了能出成果，把一個項目提前了，現在外圍服務器線程數量太少，要做到足夠的模擬度，線程得翻幾倍才行。如果還是用X86架構，不僅機房沒足夠的地方，功耗也大得嚇人，再來一次那天的事故，研究所就準備關門吧。

　　至於架構複雜這個問題，既然是人力范圍能解決的，那就盡可能地壓榨自己唄。

　　沉沉的壓力從林澄的話裡傳來，想到唐曉棠那樣的人，也不得不為了經費問題，去做身為科學家最抵觸的事情，夏鳴就有種負罪感。

　　把自己交出去?開玩笑，而且也沒什麽意義，夏鳴想的隻是盡可能地出把力。

　　原本他還想找林澄問問那個省電APP的事，昨晚他把那個APP拿來反編譯了，發現省電原理是基於硬件層面的，直接走安卓的系統漏洞注入管理進程，優化了處理器的響應模式，並且杜絕了各種APP潛伏後台偷偷乾事的可能性。

　　這根本不是個省電工具，而是個不經ROOT就可以淨化安卓手機的管理器，夏鳴覺得谷歌完全應該給林澄頒個獎，同時把改進的處理器管理技術引進到新的安卓版本裡，當然也要記得把林澄利用的漏洞堵上。

　　夏鳴還想跟林澄談談技術轉讓或者合作的事情，一起把這個APP打磨成真正的商業APP，這會是不急了，林澄要開大，他就全程陪著，時間有的是。

　　林澄很坦率:“弄ARM集群的架構又不需要整個機房都開機，你能幫什麽忙啊?”

　　夏鳴小心地微調著自己的形象:“我一直在學Ubuntu，以前也搞過16核的ARM服務器，幫著你打雜總行吧。”

　　這方面的東西他還是有信心的，畢竟在卡吧瞻仰過dalao現場直播DIY16核ARM服務器，當時是不懂原理，現在靠學到的基礎知識和R3AI的回放，應該能明白更多東西。

　　“油笨兔能幹什麽?16核?我這是要弄4X2048核！不過……你能把硬件組裝這一塊搞熟悉的話，測試搞定以後，就可以幫著我裝機上線了。”

　　談技術方面的事情，林澄就不再是尋常那個溫吞水的獅子頭，而是頭獅子。他並不認可夏鳴有在敲代碼上幫到他的能力，可要搭近萬塊處理器構成的服務器集群，就算是跟連一萬部手機一樣簡單，靠他一個人也是忙不過來的。

　　所以，夏鳴成功地爭取到了熬夜加班的“特權”。

　　這一忙就是從周一到周五，每天工作十五六個小時，吃在食堂，睡在地鋪，過得昏天黑地。

　　林澄敲代碼，夏鳴擺弄硬件。從最初4X4的可行性測試，到4X8、4X16、4X32，一路往上，周五的時候完成4X256的原態測試，終於讓這項工作告一段落，下一步就是4X2048全形態上線。

　　這幾天夏鳴是再沒清閑的時候，林澄每改一次代碼，他就得調整一次硬件。為了聽懂林澄的話，看懂林澄要做的事，他也沒有放棄學習。而且張至誠已經把接口代碼給了他，他還得趕工，畢竟已經拿了人家三十萬，效率上也要讓人家安心。

　　幾件事情湊在一起，夏鳴每天的睡眠時間不足兩個小時，即便有R3AI將這兩個小時全部轉化成深度睡眠時間，五天下來，他還是滿眼血絲，跟林澄一樣，有一種亢奮得過了頭的跡象。

　　忙到這個份上，是夏鳴這輩子從未有過的，但他也是第一次過得如此充實。他全程參與了將一個四進製服務器操作系統從X86架構搬遷到ARM架構的項目，如果把這個寫到求職書裡，即便是谷歌的HR，都會另眼相看。雖然在實際的工作裡並沒有什麽卵用，但這就是逼格。

　　“虧得有你啊，不然靠我一個人，得忙半個月，就先這樣了，回家休息吧，好好睡一覺。”

　　林澄是發自真心的感激，如果沒有夏鳴，就得自己一邊敲代碼一邊弄硬件，效率會低上一倍還不止。

　　讓他更欣慰的是，夏鳴不僅幫得上忙，還有一種漸漸入了門的感覺，能跟得上他的思路。到後面兩天還能發現一些不是那麽核心的問題，比如前天，夏鳴看到屏幕上的代碼，就說數據讀取會有問題，程序運轉後，果然SD卡陣列就掛掉了。

　　“現在我知道，你小子是扮豬吃老虎來了啊，剛來的時候還跟我裝傻，用燕都的話說，你丫忒不地道！”

　　林澄隻是心直，可不是傻子，夏鳴對計算機的了解完全不像個文科僧，如果不是在某些專業領域缺陷太明顯，不是真正的科班出身，他還真懷疑這家夥是不是偽造學歷混進來的學術間諜。

　　“自學出來的，哪敢班門弄斧啊”，夏鳴這可是真心話。

　　看了看窗外，林澄似有所悟，語重心長起來:“不過就憑這個，恐怕是不行的。”

　　他把大拇指比向窗外，夏鳴一看，是唐曉棠，笑道:“那肯定的了，比師兄還牛的天才，怎麽學都追不上。”

　　林澄搖頭:“你誤會了，我的意思是，就算你讀書再牛，搞科研再牛，也是不行的，所以啊……”

　　林澄這個時候還真像個古道熱腸的師兄:“多用點心，真心！”

　　夏鳴也不想解釋了，自從食堂的大姨媽事件以及情侶裝事件後，整個研究所都當他有了那個心思，而大家都樂見其成，沒一個人來跟他說“你不配”之類的風涼話。從好裡說，是大家都想看到仙女下凡，從壞裡說，恐怕是大家見慣了失敗者，等著看他的笑話。

　　他轉移話題道:“協議的事師兄記得，沒問題的話周一我就交過去。”

　　忙碌之余，夏鳴也搞定了節電APP的事，他跟林澄說，有人看中了這個APP的市場前景，要合作開發市場。林澄對這個APP還能賺錢表示很訝異，不過他當然不會跟錢過不去，答應了以技術入股，坐地收錢。

　　林澄點頭道:“隻要寫清楚協議事項僅限於我個人和這個APP，沒有牽扯到研究所就行了，不然不只我跟你翻臉，徐教授都會來找你。”

　　果然是在訟棍之國呆慣了，再宅再直再單純，對法律問題都很敏感。

　　出了小樓，夏鳴沒過去跟唐曉棠打招呼，那個眼鏡男又出現了，正跟唐曉棠說著什麽。

　　“我說小子(zei)，一直沒進展啊?”

　　龐大媽的聲音出現在背後，低如鬼魅，嚇了夏鳴一跳。

　　龐大媽說:“那個楊盛堂，我就是看不慣……”

　　夏鳴想，我也看不慣，不過好像沒資格管吧。

　　龐大媽又道:“總以為曉棠就是他的人，從沒見過他把曉棠當老板，這人啊，學不會擺正位置。”

　　老板?難道這個楊盛堂也是研究所的員工?

　　夏鳴不解，龐大媽說起了八(ji)卦(mi):“咱們研究所有兩個東家，一家是燕大，一家是叫什麽愛的公司。徐教授和曉棠的父親，楊盛堂的父親，都是公司的股東。曉棠的父母去世後，股份就到了曉棠這……”

　　一個低沉滄桑的男聲插嘴道:“臭婆娘，又在泄人家底，曉棠信了你簡直是倒了八輩子血霉！”

　　這是個駐著拐杖的老頭，一出現龐大媽就不敢多說了，就補了一句:“曉棠這樣的花兒，隨便往哪插，都比插那一坨的好，努力哦！”

　　大媽扶著那老頭進了門衛室，嘴裡還嘀咕著:“小夏又不是外人”， 夏鳴歎氣，大媽你這真是在鼓勵人嗎?

　　老頭是研究所的正牌門衛老洪，龐大媽的丈夫，瘸了一條腿，另一條腿也經常犯毛病，犯病的時候，龐大媽就兼職門衛。

　　隱約聽到老洪訓斥說:“是什麽人要接受時間的檢驗，群眾的檢驗！”

　　老洪是個古板的人，要是那天遇到的是老洪，說不定直接就進了樓，也就沒有今天的自己了，命運就是這麽奇妙。

　　夏鳴抬頭望天，進入到異我狀態，遠處的對話清晰地進入意識。

　　“如果你堅持認為我不穿禮服就是出醜，就不必陪我了。”

　　“曉棠，你不要這麽孩子氣好不好！”

　　“楊盛堂，楊總經理，你隻是中國區總經理，在總公司的董事面前，注意下你的言辭。”

　　“那好，唐董事，你就沒考慮過在公共場合維護公司的形象嗎?”

　　“我是科學家，告訴大家這一點，是在損害公司的形象嗎?好了，你的表情已經說明一切了，你是不會尊重我這個身份的，請回吧。”

　　等眼睛男的身影消失，唐曉棠也到了夏鳴的身前。

　　“實習生，你又有任務了……”

　　唐曉棠眼裡浮動著一層光暈，像是傷感，又像是遺憾，不過夏鳴覺得，更靠近解脫一些。

　　夏鳴微微笑道:“沒問題，為領導服務。”

　　唐曉棠也微笑著說:“你還是叫師叔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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