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金山,夏鳴和林澄一行在酒店安頓下來後,包下酒店裡的小酒館,跟一群人商談了兩三個小時,回到客房的時候,已經是深夜。∮,
“鳴子,我還是覺得,你得是第一作者……”
夏鳴的房間裡,林澄言辭懇切地說。
夏鳴說:“講道理,這套東西是誰做出來的?”
林澄委屈地叫道:“模型和算法是我做的,大部分代碼也是我寫的,但整個框架是你設計的啊!”
“框架只是理念,是構想,不是具體的技術。這篇論文是說技術的,我又不是碼農,把我當第一作者,這是在臊我啊!讓我跟著你沾沾光就行了嘛。”
夏鳴完全是耍賴了,說完還一臉“我不想跟你說話並且向你扔了一隻碼農”的表情。
“你啊……”
林澄被這表情打敗了:“好吧,這鍋我就背了。”
話是這麽說,他眼裡卻泛著隱約的淚光。
夏鳴換上正經的表情:“林子,我是因緣際會才混成科學家,不像你們,你們才是純粹的科學家,這是你該得的。”
他拍拍林澄的肩膀:“這套東西搞出來,機房我可以放心地丟給你了!”
“你這是報復吧?”
林澄想起了兩人最初見面的情形,當時他就是這麽對夏鳴說的。
“沒錯!就是報復!”
夏鳴笑道:“知道那天我在想什麽嗎?”
“我要那個拽得二五八萬的女人抱著我說愛我,我要那個拽得二五八萬的竹竿碼農,哭著對我說你才是最牛的!”
看著夏鳴伸展雙臂,一副大仇得報的小人嘴臉,林澄笑了:“我就算了,好像還沒聽到曉棠對你說那個字哦。”
“啊?”
夏鳴雙手僵住。嘴硬道:“這種事情,怎麽會讓你聽到!?”
“曉棠是科學家,對科學家來說,事業有成才是至高的追求。那用什麽標準來衡量事業呢?”
林澄說:“你看,就像我一樣,拿到這個。我才算是五體投地服你,那麽曉棠呢?她拿到了什麽?”
“炸藥獎夠嗎?”夏鳴嘀咕著。
2019年的舊金山ijcaj會議,在學術界複雜難明的心情中召開了。
ijcaj是“國際人工智能會議”的縮寫,自1969創立,到今年正好是第五十個年頭。作為人工智能領域內級別最高,名聲最響的綜合性會議,它幾乎就是人類人工智能技術發展的風向標。每一屆會議收錄的每篇論文,都將人工智能技術向前推進了一步。
今年的ijcaj意義非同一般,一方面。輿論界正在熱炒的“人工智能奇點”,很可能就是在這裡引爆,人類社會即將從信息時代進化到人工智能時代。
另一方面,這個奇點卻不是由前五十年一步步走過來的傳統人工智能技術所造就的,而是由來自仿生學領域,橫空降世的新體系創生。
就是因為這一點,讓與會科學家產生了巨大的失落感,相比之下。這個奇點是由華夏人而不是歐美人造就的失落感就微不足道了。
學術界之所以如此認定,是因為會議收錄的論文裡。有來自“徐氏人工智能研究所”的論文,根據小道消息,夏鳴會在ijcai上發布他跳票已久的通用神經元芯片。再結合早前他跟哈薩比斯的對話,將對話中的構想付諸現實的推論也就呼之欲出了。
不出所料,ijcai的議程也有了重大調整,第一天上午的第一個項目。就是頒發ijcai影響力最大的兩個獎項:卓越研究獎、卓越計算機及思維獎。
對從事人工智能研究的科學家來說,要他們在有“計算機諾貝爾獎”之稱的圖靈獎和這兩個獎之間做選擇,他們會毫不猶豫地選擇後者,這兩個獎才是人工智能領域的諾貝爾獎。在過往圖靈獎的得主裡,有六位出自人工智能領域。但其中的兩位卻沒拿到這個獎。
卓越研究獎是終身成就獎,獎勵給在人工智能領域開創了新方向,奠定了重大基礎,或者貢獻了新的工具和方法的科學家,這個獎就是人工智能領域內的最高榮譽。
卓越計算機及思維獎則是獎勵給35歲以下的青年科學家,表彰他們銳意進取的精神。哈薩比斯曾經非常垂涎這個獎項,然而他在35歲前,學術上還沒什麽成就,只能仰望這個獎。35歲時創立deepmind,才在人工智能領域一飛衝天,就此也跟學術研究越離越遠。
ijcai基金會主席先宣布了卓越計算機及思維獎的得主,聽到這個名字,現場嗡嗡聲四起。
不是大家預料中的夏鳴,而是一個陌生的名字:林澄。
林澄像是踩在雲朵裡似的,晃晃悠悠上了講台,從主席手中接過獎杯。
“呃、嗯、嗯咳……非常、非常感謝……”
面對數百名前輩,不少甚至是他導師的導師那種級別的人物,林澄真的有點慌神。
【我也在看著呢,千萬不要出醜哦!】
【現場影像我也傳給了徐教授,我相信他能看得到。】
曉棠和夏鳴的信息從神聊上傳來,林澄一下子鎮定了,或許是“徐教授”這三個字起了作用。
他終於意識到自己不再是凡人,他腦子裡有qni,於是照著記在qni裡的致謝詞,算是流暢地念完了。
接下來就是每屆ijcai的精華部分,獲獎得主會發表演說,或者是闡述研究成果,或者展望未來發展,演說的內容將會是會議的標志性結論。
今年這一屆不同,ijcai給林澄頒發卓越計算機及思維獎的依據,就是他之前跟夏鳴一起完成的論文:《量子計算方法與四進製人工智能語言指令集及編譯器》。他是第一作者,徐教授列為第二作者,夏鳴只是第三作者。
ijcai收到的不僅是論文,還有實物成品。以及在幾個領域內展開的測試報告。面對這一整套東西,ijcai基金會不得不推翻了之前的所有安排,全力為其開道。
“我們在基於仿生學的量子計算和生物計算綜合研究課題中,獲得了可以與現有二進製矽基晶體管計算機架構兼容的模擬體系。在這套體系的支持下,我們設計出了相應的硬件,但是。我們的最大挑戰,依舊是怎麽在一個模擬大腦的全新硬件架構上進行編程。”
“四進製語言是我們為了摸索量子計算的奧秘,所做的第一步簡化和模擬,這雖然決定了基於它的人工智能程序離強人工智能還有非常遙遠的距離,用來模擬大腦的運作也非常粗糙,但這已經是一個可以接近真實隨機性的方法。”
“借助這樣的工具,我們實現了在全新架構上,自由編程的可行性,實現了指令集的可編輯性。這也就實現了通用性。而借助進製映射的機制,我們也解決了與現有編程語言的兼容問題。”
林澄的演說很晦澀,基本是複述論文的要點,還因為其中夾雜著仿生學和量子計算方法的東西,讓不少隻依靠傳統計算架構研究人工智能的學者聽起來很吃力,換個說法呢,也就是不明覺厲。
“我們在這套體系裡分出指令集和編譯器,只是針對希望從硬件最底層做開發的人。而對一般的開發者來說,我們的指令集和編譯器是一體的。它實際上就是一個次級人工智能……”
當林澄的ppt翻到新一頁時,眾人期盼已久的東西終於露面了:終結者神經元芯片!
ppt上是芯片的物理架構示意圖,林澄沒有解說芯片,而是把重點放在了如何在這個芯片上創造人工智能。
對科學家來說,這才是最關鍵的,光禿禿的硬件有什麽卵用?給你一條生產線。卻不告訴你生產原理、工藝和流程,那就只能乾瞪眼。
而這條生產線,根據林澄的說法,不僅是通用的,而且連指令集都可以自由編輯。這個意義太重大了。意味著大家可以完全根據自己的需要深度定製軟硬一體的人工智能,而且不做完全封閉的體系的話,可以直接用林澄所說的編程智能來進行定製。
沒有誰問神經元芯片的硬件細節,ijcai不是博覽會或者展會,與會者並不關心一項技術如何進行商業化,商業上有什麽前景,只是關心如何運用這項技術推進自己的研究,或者站在這項技術的基礎上,自己又能研究出什麽新技術。
當林澄講完後,熱烈的掌聲在會場裡響起,持續了足足兩三分鍾。
人工智能的時代果然到來了……
有了硬件,有了編程方法,原本只是零零星星從各個角度進行人工智能研究的科學家們,就像是拿到了天文望遠鏡的佔星師,浩瀚的星空,即將展現新的面目。
不管是做圖像識別,還是從理解自然語言級別出發的語言翻譯,或者是各種智能判定等等研究,自此他們不必再自己去鼓搗硬件,甚至都不必再自己琢磨軟件,就專心琢磨怎麽在這個體系上弄出算法模型,再把它變成實用的人工智能,解決相應的問題。
掌聲完全是自發的,這套體系當之無愧為人工智能的奇點!
在這個時刻,林澄,這個來自華夏,年僅二十六歲的青年,登上了人工智能學術界的巔峰。
在林澄回位之後,基金會主席開始宣布卓越研究獎。
這時候不少人都拿不可思議的眼神看向林澄旁邊的夏鳴,難道這個獎要頒給夏鳴?
但又想想,林澄的貢獻只是將構想變成現實,從而奠定了人工智能新起點。而這個構想,還有具體到技術上的框架都是夏鳴提出的,夏鳴拿到這個獎也算名至實歸。
只是這麽一來,夏鳴的風頭就出得太可怕了。
林澄拿到的獎更多是學術界的肯定,還有對年青科學家的鼓勵。而卓越研究獎是終身成就獎,相當於學術界的獻禮,份量甚至比諾貝爾獎重。
把林澄拿到的獎比作史詩成就的話。卓越研究獎就是傳說成就!夏鳴才多大?二十三歲!
“我知道,大家都在想一個名字,不過很遺憾,你們隻猜到了一半,讓我們來揭曉,真正開啟人工智能時代的偉人——!”
主席吊了吊大家的胃口。凝重地道:“他就是,徐氏人工智能研究所的所長,徐平!”
沉寂了好一陣子,會場才響起掌聲,漸漸由少變多,由小變大,最後匯成掌聲之潮。
主席再道:“徐教授因為意外,現在仍然處於昏迷狀態,由他的另一位學生代他發表演說!有請——夏鳴!”
掌聲頓了頓。又變得更大了,竟然是這樣!
“謝謝!謝謝諸位!”
夏鳴上台接過獎杯,很謙恭地說:“謝謝ijcai,謝謝所有從事和關注人工智能研究的前輩們對徐教授的肯定!”
然後他話風一變:“如果徐教授依舊健康的話,說不定他會拒絕這個獎,因為他的研究,曾經被很多人視為偽科學……”
連主席都尷尬地咳著,頻頻向夏鳴遞眼色。
夏鳴的語氣又轉了回來。他舉起獎杯說:“不過,作為他的學生。我覺得,拿到這個獎,才是對那些人,那些看法的最好回應!”
主席松了口氣,一邊鼓掌一邊想,這小子不是個寬宏大度的人。
進入到演說環節。夏鳴繼續不按劇本來:“相信很多人都在等著我談人工智能,但我上台是替徐教授發表演說的,徐教授是我的導師……”
夏鳴花了些時間介紹了徐平的學術生涯和成就,然後說:“ijcai對徐教授的肯定,是基於量子計算方法和仿生學角度模擬大腦所獲得的成就。但我覺得,徐教授的真正成就不是這些,他對人工智能做出的貢獻,不僅是技術方面的,還是社會方面的,更是倫理方面的。”
接著他展開的ppt,讓所有人心中一震,來了,果然來了!
“徐教授還是心理學專家,他在做人工智能研究的同時,從未中斷過兩個問題的思考。”
“一個問題是人工智能與人類的關系,我們到底該如何看待人工智能?另一個問題跟我們人類自己有關,人類的自主意識到底是什麽樣的存在?”
“這兩個問題是相互關聯的,不解決它們,人工智能就始終會給我們製造社會和倫理難題。”
“我們還沒辦法完全解決,但我們可以把問題切割開,一步步逼近答案。”
“沿著徐教授的思考之路,我找到了初步的答案,既然我們不知道未來人類該怎樣看待人工智能,但人工智能又是被我們一步步培育起來的,那麽我們就先將一部分人工智能作清晰的定位。”
夏鳴指著ppt上的兩個字母說:“這就是ei,extensions-intelligence,只要是仿照人類思維模式所創造的,幫助人類解決問題,推動人類文明發展的人工智能,我們都應該歸於這一類。”
“ei就和原始人馴服火一樣,是我們智慧的延伸,是我們意志的延伸。ei就是我們大腦的擴展,所以,它在倫理上就不再跟人類有任何衝突。”
夏鳴道出了比剛才人工智能開發體系還要讓人振聾發聵的話:“我建議, 從今天起,在學術上將ai分作兩類,一類就是ei,是服務於人類的人工智能。”
“另一類非ei的存在,我不敢妄言該如何稱呼,也不能作任何定論。它們雖然在理論上存在,而且我相信,也會有科學家去研究,但它們離人類還很遠。”
這不是分作兩類,而是推翻了過往人類對人工智能的描述,用“擴展智能”取代現在大家所說的“人工智能”……
“人工智能”這個詞組,確實太寬泛太隨意了,只要是人所創造的智能都包括進來了。而擴展智能就精確多了:它是人的延伸,必然體現人的意志,服務人的需求。
雖然覺得ei替代ai是合理的,但這種一詞換一個時代的殊榮,就這麽落到了夏鳴身上,這是任何一個獎項都無法相比的。
所以會場久久無聲……
ps:五月爭取每天兩更,不過不敢保證,畢竟還有其他事,希望大家見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