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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行仙世》第九十二話
  青丘剛至外堂,心上喜不自勝,將先前茶湯多布一盞,茶水稍冷,身上卻燙,念著弄無憫香汗淋漓模樣,青丘嘴角微翹,連吞數盅。  恰與此時,地面輕抖,青丘手上一個不穩,跌了些茶湯在外。

  “何故?”青丘心下不解,“驚天動地之勢。”

  一念即出,正見門外列缺陡至,宛如施鞭,一擊於地,大作驟聲。青丘心下一動,暗道:城主急召!又再抬眼,果見那霹靂遁形,一道黑氣騰於半空,漸化字跡:迅即來面。

  青丘不明就裡,忐忑上下,忙揩了掌上茶漬,整理衣冠,直奔不言堂而去。

  弄無憫於溺內缶,亦感震動,心中稍慰:想是刑天到了。轉念卻又多添煩憂:若是憑其解了廾目之困,兀不言豈非更不欲計較自己所在,又當如何扭轉此局?念及於此,不禁扼腕。

  青丘不敢懈怠,不過半刻,便至不言堂,見卸甲女桑俱在,識其眼色,忙朝堂上暗處作揖施禮:“城主急喚,青丘鞍前馬後。”

  兀不言輕笑,應道:“女桑門下,不負眾望,不過一日,即得刑天下落,巧信妙傳,想白澒圍困可解。”

  女桑嬌笑,施揖輕道:“謝城主讚賞。普天之下,倒真未見寸草不生之地。”

  青丘聞言,這方長舒口氣,平靜心情,笑道:“全賴城主高智。”

  此言一出,兀不言稍一頓,問道:“弄無憫何在?”

  青丘身子一抖,抬手急擺,連連道:“青丘不知,確是不知!”

  卸甲見狀,自是生疑,見兀不言未有稍應,亦是發聲:“屬下原引了弄無憫往城西宅院,怎奈他知日宮主目高於頂,厭棄而離。”卸甲稍頓,微微側身,眼風一掃青丘,緩道:“聞其言,似是往青丘府院而去。”

  青丘惶然,忙道:“弄宮主確是來過屬下府邸,然屬下府上三進小院,怎入得法眼?”

  兀不言先是不應,半晌發問,語氣不善:“未得留宿,很是歎惋?”

  青丘即知失言,不敢著急相應,反是緩緩調息,穩穩心神,方才回道:“屬下不過欲為城主分憂,留其行蹤,時時呈報,惜未能如願,赤膽可鑒,忠心難表。”

  兀不言低低一笑,不再言語。倒是卸甲更感蹊蹺,旁敲側擊道:“城主,刑天既至,然其斷首萬載,若真同廾目一戰,鹿死誰手,倒未可知。”

  兀不言沉聲緩道:“剛剛愚城內外,皆感震動。戰神之名,豈是浪得?”

  “卻不知那一震究竟為何?”女桑立於一旁,問道。

  “刑天初至,執戚落乾。地動,乃是其盾落地所致。”

  兀不言話音剛落,整個不言堂洪音大作,振聾發聵。

  “廾目何在?吾首何在?”

  兀不言一驚,疾道:“隨我前往,迎其入城。”

  卸甲等人齊齊相應,只是青丘心中暗道:城外白澒漸厚,城內無人得出,連弄郎亦為所困,這刑天真可來去自如,視劇毒如無物?”

  眾人至愚城城門,因那白澒緣故,兀不言亦是不敢近前,隔空抬聲,恭道:“愚城兀不言,恭迎戰神尊駕。”

  城外爽朗一笑,低聲相應,其音仍是擦磨耳鼓。

  “怎不出城相迎?”

  兀不言再顯謙卑,緩道:“廾目仙君布白澒毒霧做結,將我愚城城眾連同左肩山知日宮弟子盡數圍困,毒力甚強,不得逾越。”

  刑天再笑,地動山搖。

  不過彈指,一眾聞巨聲,抬眼望其出處,

驚見一足,長約一丈,自上而下,直壓面門。  眾人大駭,忙飛身退後,這方解了困急。地面煙塵乍起,目難視物,靜待半刻,眾人定睛,方見一巨人立身於前:身約十丈,赤膊袒乳,左盾右斧,氣勢如虹;兩胸為目,以臍作口,雙臂兩膝,銀甲朱衣。其頸上創口觸目,乾戚一舞,天地皆驚,唯一派豪邁氣概,不敢對視些許。

  兀不言仍作黑煙,模糊面目,稍一向前,躬身讚道:“百聞難繪豪氣萬一,一見方知戰名非虛。”

  刑天大悅,腹上現了笑痕,低聲道:“伴帝於阪泉,臣心竊竊,知其不甘,為效犬馬,獨與天戰,鬥萬千回合未有勝負。”

  青丘為之心折不已,卻仍是不解,低聲輕道:“戰神是真,然那白澒總是毒物,何以無恙?”

  刑天得聞,笑聲大作,少頃,緩道:“七竅皆無,皮若甲胄,毒失門路,如何入身?”

  眾人聞言,無不欽佩,稍感戚戚,更覺慷慨。

  刑天戰斧稍提,默默半晌,陡地怒道:“身既至,何必藏頭?”

  眾人這方循其目光所至,回身探看,見廾目正於地下騰起,相距不過數丈,蠅身雖逝,然顱首四圍盡是白霧,得百千獄法魚護衛。

  “久別萬年,一朝相見,已同陌路。”廾目輕歎,話語不無唏噓。

  “雖是身首異處,若然志趣相投,莫逆於心,豈會生疏?”

  廾目聞言,仰天長嘯,厲聲道:“伐天之志,未有少改。恐是你這軀乾,徒有戰神之名,早喪復仇之心!”

  刑天似是輕歎,緩緩應道:“歷經百年,境遇萬千。往事已矣,何須念執?”

  “雄心既逝,不相與謀。”

  刑天再歎,戰斧緊攥,應道:“於吾心,唯有一帝,故不得奉天,雖遭斬首,志不滅,身不倒;然即便伐天討罪,蝥弧之下,僅吾一人,蝥弧之後,橫屍無數。爭帝爭神,民墮塗炭,可是天道?”

  廾目半晌不言,眾人見那白霧稍輕,又見刑天三兩步上前,身首相對,更是默然。

  青丘於後見此情狀,不禁撫心感歎:與天地相鬥,與命數相搏,未嘗見一頭一身,一體而兩分,與己廝殺;倒不知刑天廾目內心何感。

  “萬年已逝,相逢恨晚。”廾目兩目稍開,輕道:“若早尋得爾身,吾何需醉夢多時。”

  刑天聞言,又上前半步,落盾於地,執戚之手已是漸落。

  “一坐而忘身前事,於何時何地,都不嫌稍晚。”

  話音未落,驚見廾目面上兩目一口,三竅大開,獄法魚竟如疾雷迅矢,自三竅而出,直奔刑天腹臍而去;兩方相距不過數尺,眼見躲避已是不及。

  刑天胸口陡震,腹臍不閉反開,那獄法魚似是得令,口中連吐白澒百數,顆顆銀光,動若驚丸。

  兀不言等人見狀,心下大駭,然此局風雲陡轉,各人皆是束手。正於此時,狂風忽作,有拔山之勢;眾人聞刑天一聲長喝,怒氣攜風,席卷身前獄法魚,而那顆顆白澒珠液,盡數反身,直朝廾目而去。

  廾目見狀,倒不畏懼,顱首騰起,七竅盡開,將那獄法魚全數收歸。

  刑天身子稍傾,乾戚抬舉,盡現戰神雄姿。

  青丘女桑這方撤了掩耳雙手,聞刑天怒道:“詐降之態,小人之舉。”

  廾目不屑,笑道:“豎子怎可相謀!”言罷,顱首飛退飛高,又與刑天僵持不下。

  刑天戰斧高舉,奔身向前,兩膝稍曲,一個縱身,騰高竟有百丈,右臂一揮,戰斧便朝顱首而去。

  廾目疾飛,以求閃避,然刑天揮斧宛若反手,那斧身力挾千鈞,斧下道道白光,即便戰斧不及,然那白光一閃,所觸之處摧枯折腐,無往不利。

  眾人連連後退,感地動山搖,心內卻是血脈噴張,豪氣縱橫。

  如此這般,刑天廾目,一身一首,刑天善攻,招招進逼,毫不留情;廾目多避,步步為營,一時無虞。兩位鬥得難分難解,眾人觀戰,皆是忘言。

  約莫過了三刻辰光,未見刑天疲累,乾戚未有懈怠,進退得宜,戰斧舞得生風;廾目心知這般下去不過空耗時辰,二位力量確有懸殊,力敵不得,需得智取,這般思量,故意放緩行動,見那刑天戰斧飛至,廾目稍一側頭,亂發已為戰斧削斷數寸。

  刑天當廾目不逮,倒也不欲一招奪其性命,戰斧稍收,左手將盾往身前一收,以防廾目再行詭道。

  廾目見狀,心知計成,卻不性急,停於半空,暫未動作。

  “此時言和,未為晚矣。”

  廾目這方抬眼,輕聲緩道:“本是一體,煮豆燃萁。”

  刑天心下一動,正欲安撫,驚見廾目一縱,卻是向著那斷頸而去。未見獄法魚,刑天便不動作,心知除卻毒霧,廾目難將自己奈何。

  廾目挺身,正與斷頸相接,身首再連,傷處竟行自愈。

  顱首睥睨,啟口朗聲道:“這方是伴帝身前之巨人勇士,名喚‘崖’。再無廾目,更無刑天!”

  此言一出,兩乳一抖,腹臍接道:“若是如此,爾仍要伐天亂世乎?”

  顱首狂笑,少頃,應道:“伐天不成,此念不改。”

  腹臍一急,接道:“帝兵敗已逝,即便伐天事成,又當如何?”

  顱首一哼,一字一頓道:“狂心,鬥志,神力,膽識, 無一不全,自當封天!”

  兀不言一乾聞聽,更是惶然。

  “莫要逼迫!”

  顱首以亂發為繩,緊扣身軀兩肩,嘴角微抬,應道:“能耐我何?”一言剛落,便見千萬獄法魚自顱首竅穴而出,卻不飛離,反是迅疾擺尾,似在儲力,後竟又鑽回顱首口內,竟是順喉而下。

  腹臍緊道:“無怪爾自行歸位,原是欲借內道毒殺。”

  “身豈十丈鴻鵠,首唯三寸荊柴,如此垢囊,何須惜之!”腹臍一歎,徑自揮戰斧,不待體內獄法魚行凶,手起斧落,已將顱首砍斷。

  廾目滾出甚遠,斷處立時枯竭,雙目化為黑洞,那獄法魚皆困於顱內,白霧陡生,將那顱首盡包,不過盞茶功夫,白霧盡消,城內四下亦是清明,天日得現,再觀那顱首,已化白骨。刑天這方抬手,揩去斷頸鮮血,赤色披風招展,驚飆四野。

  刑天緩步上前,左手自盾旁而出,提了廾目亂發在手,兩胸平視,朗聲道:“崖早不存,廾目亦逝,現唯吾刑天可存天地。此行前來,得斷首同歸。吾當重葬此首,後百歲千年,吾獨守阪泉,以帝骨為伴!”

  兀不言聞聽,心下感佩不及,應道:“謝戰神解愚城之困!”

  刑天稍一擺手,閃身竟已跳出愚城城門,其言縈繞:“上蒼為證,戰神刑天,自斷其首,非敗於他,自戕爾。”

  兀不言這方命人大開城門,見刑天提首,漸行漸遠,引吭長歌,一曲《扶黎》,英雄氣概,直上天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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