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雀一愣,果然停下:“……大皇子有事?” “呵,聽說這次榷娘子出遊,又拜訪了不少道家宮觀。我正想著,幾時請榷娘子給講講沿途見聞呢。……”君貴笨拙地繞起了圈子。其實,之前他與朱雀之間,一度也曾近到過可以當面稱呼她閨名的距離,可是聽了君憐說她想走的話,君貴便不敢簡慢,少不得又把從前的敬稱拾起來,以免朱雀多心,感到“不受待見”。
朱雀一臉疑惑:“大皇子想聽哪間宮觀的情形?想聽什麽事?”
“呃……都行,隨你。”
朱雀收起疑惑,靜靜地看著他:“……大皇子是有別的事吧?”
“呵,”君貴尷尬地笑了笑,“的確也是有點別的事……”
“大皇子有何事,請但講無妨。”
“呃,是這樣的……榷娘子一向妙悟法理,參得透世間諸多玄機,所以,我想著,不知道你能否……呃……能否做觀音的……義母……?”雖然已經放在心裡斟酌良久,可是話由自己嘴裡這樣說出來,還是顯得非常突兀。妙悟法理跟做別人的義母之間,到底哪裡有半分關系?話音未落,他已經為自己的辭不達意而汗顏了。
朱雀果然感到了驚訝:“什麽……你讓我做什麽……”
“嗯……觀音的……義母。”他愈發尷尬,不由撓了撓頭。朱雀畢竟是未出閣的女兒家。
朱雀饒有興味地看著他:“大皇子這話,當真叫我不知該如何回答才是。”
“觀音喜歡你……最初她是男是女,還是你判定的呢……你若肯做她的義母,她想必能夠長得十分健壯、長命百歲的……”君貴顛三倒四地解釋。
“觀音喜歡我?”
“對啊,她都已經會叫‘姨’了,你出遊期間,她叫了你好幾次呢。”
朱雀不由一曬:“呵,君憐教她的吧?”
君貴見朱雀並未像自己臆想中那樣斷然拒絕,心下大寬,言行便漸歸自然,笑道:“對,君憐常常教她念叨‘榷姨’。”
“哦……,這做義母什麽的,也是君憐的意思吧?”朱雀掛上了似笑非笑的表情。
君貴本不打算遮掩,聽朱雀直言,便坦承道:“是君憐的意思,也是我的意思。”
朱雀不語,轉目看向正房的大門。也許,君憐正在屋內,透過窗格看著自己。
君憐真是苦心孤詣。
其實何必呢?應該早點看開些。無為,則無敗;無執,則無失。
各種彼此矛盾的念頭在朱雀的內心激烈交鋒。又要靠近,又想逃避;又要回來,又想遠去……一切的一切,皆因她無處亦無法安頓自己這顆永恆孤獨的心。
“真是有勞你們……用心良苦。”片刻,朱雀勉力露出了一個微笑。
“那麽你是答應了?”君貴追問道。
朱雀起身向自己的東廂房去,留在身後一句話:“……好,我答應。”
晨間。日中。後晌。
客堂。院中。東廂房。
朱雀與東方氏等幾個仆從一起用各種小玩意兒逗觀音玩耍。
朱雀牽著觀音的手,讓她走得更順利、更穩當。
朱雀將觀音拘在一張圈椅中喂她吃飯。觀音略作反抗便罷休,揮舞著手中的撥浪鼓,對朱雀笑了一笑,咿呀幾聲。
……
經過幾天的實踐,朱雀看起來已經頗有“義母”的風范,而不僅僅是“榷姨”了。
朱雀發現,自己原來並不討厭小孩子,
也不討厭帶小孩子。 這讓她感到一點點驚訝。從前在符府,君憐的那些弟弟妹妹們,她就完全沒有興趣去照顧和教導。所以,在他們眼中,她是一個高傲古怪的義姊,有的時候非常和氣,有的時候呢,又還是躲她遠點的好。
廣順三年三月初三,上巳節。女兒節。
從前在閨中做女兒時,君憐常與朱雀等眾姐妹在這一天結伴去城郊踏青遊玩。目下因君憐有孕未久,家裡擔心胎氣不穩,便放棄了郊遊的計劃,改為在家靜養,隻讓唐氏、東方氏、廷獻等將觀音帶到淇河邊去,看別人家小女兒嬉戲。
上巳節踏青是古俗,君貴從俗因循之,也給衙署眾人放了假,讓他們各陪家屬自便。然而他自己並不休息,衙署總有各種事情等待他處理。為公事而忙碌讓他感到充實。
晌後,一道詔令抵達了澶州。
鎮寧軍軍治後苑。庭院。
晌後的陽光帶著晚春的香味。院中所有的葉片與花萼上都閃著細碎的光芒,與高空的驕陽遙相呼應,是一派萬佛朝宗的景象。
書房。
君憐與朱雀似乎已經恢復了關系。如同過往十幾年中無數次出現過的情形那樣,她們並肩坐在書案前。今日,她們研究的是幾張行書尺牘。
符氏一門雅好行書,府藏晉代琅邪王氏真跡多幅。君憐與君貴成親之際,淮陽王符彥卿將其中幾幅重寶贈與愛女作為嫁妝。此刻君憐與朱雀共賞的王羲之《平安帖》、《姨母帖》、王珣《伯遠帖》,便都是隨嫁而來。
仆從盡退,趁著君憐潛心向學不會召喚,自己到外邊候著,好尋機眯個盹兒。君憐與朱雀兩人賞玩、議論了一會兒,便對坐下來,各取一帖,鋪陳了筆墨紙硯,加意小心臨摹。
《姨母帖》是王羲之驚聞姨母去世噩耗時所寫的短信:“十一月十三日,羲之頓首、頓首。頃遘姨母哀,哀痛摧剝,情不自勝。奈何、奈何!因反慘塞,不次。王羲之頓首、頓首。”朱雀喜歡它行中有隸的古拙,大約也喜歡其哀矜忍痛的語意,便選了它反覆臨摹。
君憐則選了《平安帖》。《平安帖》也是王羲之的短信,可是內容要輕靈得多,隻講文士雅集:“此粗平安,修載來十余日,諸人近集,存想明日當複悉來,無由同,增慨。”君憐將這短短二十來字臨摹了一遍又一遍,漸得其妙。
正臨著,君貴腳步輕快地走進來。君憐與朱雀均轉頭看看,以眼神打個招呼,又顧自埋首臨帖。君貴見無人理睬自己,便徑走到君憐身後,輕聲問道:“君憐,你在寫什麽?”
“臨帖。”君憐停下筆,微笑著指給他看,“王右軍的行書尺牘,哥哥看看,我臨得可有一兩分個中滋味了?”
君貴隨便一瞧,便笑嘻嘻搖頭道:“還不夠好。”
“哦?是哪裡不好,哥哥指給我看。”君憐忙道。
君貴便俯下身來,左手撐著書案,右手連君憐的手帶毛筆一同握了,重新去臨“存想”二字。因朱雀就在對面,君憐有些尷尬,略掙了一掙:“哥哥,我讓你坐在這裡好不好,你好生寫……”
君貴不理,認真握住她的手臨了兩遍“存想”,方道:“這兩個字,要略有些刀劍之氣才好,你寫得太柔了。”
“那麽我再琢磨琢磨……”君憐試圖將自己的手抽出來,君貴不放,反而笑一笑,握得更緊了:“你不習武,我來教你如何寫出刀劍之氣……”說著,便不由分說,握著君憐的手又寫那“存想”二字。君憐掙扎不脫,隻得由著他。
兩三遍寫過,兩人耳鬢廝磨,當丈夫的,態度不免就狎昵起來。
“誒誒,朱雀在呢……”君憐紅了臉,小聲嗔道。
君貴看朱雀一眼,一本正經向君憐道:“打什麽緊?朱雀又不是外人。”
朱雀停了筆,又是好氣,又是好笑。有心嘲諷幾句,可這是在人家內宅,不能說人家言行有什麽失當,總是自己多余罷了。便板起臉道:“可我也不是你們的內人。”
說罷放下筆,也不再看他倆,起身拂袖,徑自走出門去。
“你瞧瞧你……把人家給臊走了……”君憐嗔道。
“誰教她素日老是欺負我?哼,咱們氣氣她。”君貴理直氣壯地說著,一面便又握住君憐的手,忍笑在紙上空白處寫下拳頭大的一串字:咱們氣氣他。
大約是被欺負太久,胸臆中積蘊的氣勢太足,這幾個字簡直金鉤銀劃,氣吞萬裡如虎。寫罷,君貴舉筆懸翰,自己細細欣賞, 讚歎不已。
君憐哭笑不得,著惱道:“看看!我臨了半天的一篇字,原說尚有幾個可取,值得留存下來的,生生被你給毀了……”
君貴笑道:“打什麽緊?大不了,改日我臨一篇還你就是了。”
君憐扭過臉細看君貴:“我明白了,你今日就是故意來搗亂的……瞧這滿臉的壞笑……我來猜猜,是前頭有什麽好事麽?”
“猜對了。”君貴含笑道:“父皇有詔令到了。”
君憐的雙目欣然一閃,也不說話,只等待他的下文。
“……父皇詔我後日抵京,直入宮城覲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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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關於本節末君貴所戲寫的幾個字。其時,“他”字指代的對象男女通用,而“她”這個字,是“五四”時期劉半農造的。所以落實到紙面上,指稱朱雀也得寫作“他”。至於“咱們”與“咱每”之類的分別,就先忽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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