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院。朱雀書房。夜。 書案上鋪著的“長安白”上寫滿了字,都是“此岸”。有的大,有的小。朱雀在練筆,希望藉此將所有的心事都紓散到筆下。她跟君憐一樣,很少寫大字。此番試著寫出鬥大的字體來,頗不自信,歪著腦袋鑒定半天。
承璋告進:“姐兒,找我?”
“嗯。我讓你找的牛骨板呢?什麽時候能拿到手?我有急用。”
“總是這兩日吧,小人想著……”
“不必再想了。你問誰要的,明日一早去找到他,立刻買了拿回來給我。”
“可是,倘若……”
“倘若?倘若他還是沒有,從此你就不必跟他做生意了。總之,明日午時之前,我務必要拿到牛骨板。哪怕你現宰一頭合適的牛,也得給我弄回來。明白了麽?”
承璋很少見朱雀如此執著地索要什麽,心知此事非同尋常,也不敢細問,忙應道:“是是,小人一定辦到。”
翌日。別院書房。日間。
房門緊閉,朱雀一人在房中。
書房已經被重新布置過,靠東的牆上設了一張高腳香案,案上一隻鼓腹的銅香爐,一把檀香。承璋取回來的一副牛胛骨板也放在一旁。案前,是一個火盆,盆邊有一些截短的、乾燥的桑樹細枝。
朱雀早沐浴已畢,更換上了素色的袍服。她焚香禱祝,然後輕輕拿起一塊牛骨板觀察著。這塊骨板平、薄、均勻,是理想的佔卜之材。
她按照卜書裡的指示,在牛骨板的背面小心地鑽鑿出十三個淺坑。淺坑的位置並不很整齊,可是大致聚做一處,隱約布出一隻神龜的形狀,這也是她從卜書中得到的暗示。她點燃一截桑樹枝,插入火盆。火焰發出詭異的紅黃藍三色光,火苗猛烈跳動。待跳動穩定了,她手持牛骨板的尾部,緩緩將它平移到火焰的上方。
豔麗詭異的火苗灼燒著骨板背面那些剛剛鑿出的淺坑。
未幾,牛胛骨發出了輕微的嗶啵聲。
朱雀不錯眼地盯著牛骨板的正面。裂紋次第出現了,嗶啵,嗶啵,美妙得如同骨紋的舞蹈。朱雀冷靜地看著它們,直到裂紋完全清晰,毫無懷疑。
牛骨板的正面,燒灼而得的裂縫呈現出一個大大的、規整的“王”字。
這是上天降下的最明顯、最慷慨的昭示。
主院。院落中。幾乎在佔卜儀式結束之後即時。
朱雀長袍飛揚,如同一隻展翅飛翔的白鳥,一路匆匆掠過主院中的小路與回廊。身後的承璋與五兩幾乎要一溜小跑才能跟上她的腳步。主院中的仆從們見了她紛紛致禮,另有人急忙進去通報。
朱雀走到上房門口,並不待主人相邀,便毫不猶豫地邁步入內,就像返巢的白鳥收翅滑入窠臼。
不意君貴也在房中,正扭頭看著她-想來,午後衙署事務少,他放心不下君憐,就提前回來了。
朱雀自忖失禮,卻也顧不了許多,一直不停步來到君憐榻前,左右看看她和君貴,方舒口氣,微笑道:“有個好消息,你們想不想聽?”
“什麽好消息?”坐著的君貴和躺著的君憐異口同聲好奇地問。
“這一次,你們將會生個兒子。”朱雀像個真正的巫師那樣,鄭重其事地宣布道。
六月。晌後。皇宮大內。滋德殿。
官家郭威與皇子晉****在議事。這並不是晉王例行的問候時間-晉王通常是在結束衙署一天的公事後、回府之前來省視父皇,並順便匯報一下當日京師大事。其實,晉王因為身份特殊,序班在諸宰臣之上,不僅會參加百官列席的常朝,也會參加隔兩三日在禦前舉行的樞機會議,官家父子見面的機會是很多的。不過,那些場合他們談的都是軍政大事,家常話幾乎沒有機會說。他們都覺得,單獨辟出一段父子相處的時間是很有必要的。
尤其是君貴,他對於父皇的身體狀況和孤寂的深宮生活感到擔憂,除了讓四妹鷺娘和女兒觀音經常入宮探視、承歡父皇膝前外,深感自己也有義務經常與父皇敘敘閑話,讓父皇感受到家庭的溫暖。他不知道父皇有沒有再納嬪禦,至少從公開的詔令中沒有發現痕跡;每次來,他都看到彤雲、仙草等舊從還是以宮官的身份侍立一側;從內侍們的言談間,他也沒有發現任何新人存在的信息。但是他不敢問,也不能問。君臣之間、父子之間都存在著嚴肅的禁忌。他只能寄希望父皇從與家族成員的聚談中得到足夠的安慰。
但今日父皇將君貴召來,與閑話家常無關。父皇給君貴看了一道奏章。
奏章是鎮州何福進所上,奏報的是王殷在鄴都的種種劣跡。父皇一面讓君貴看著,一面說道:“何福進打從建鼎後就在鎮州,爹一直讓他留心王殷的言行。此番入覲,他請求單獨入對,爹就知道他有話不想讓旁人聽到。給你看的這個,不是他公開的奏章,而是他入對之後爹讓他寫下來的,只有咱們爺兒倆能看到。”
他略咳嗽一聲,忽然有些激動:“榮哥兒,你看看王殷在鄴都都做了些什麽!聚斂無算不說,日常言談行動,頗多僭越之處!人家說他日常出行的動靜,比爹當年出鎮鄴都時還排場!……”
君貴道:“爹當年可是以樞密使之位統攝河朔的……”
郭威冷笑道:“是啊,爹當年以樞密使兼河朔統帥,尚且謙抑儉素;他不是樞密使,只是以侍衛親軍馬步軍都帥之位河朔統帥,可是出入的儀仗甲衛、旌旗車馬,倒像是他王殷加上以前王峻的總和!”
君貴再次看著手裡的密奏:“……何福進還說,王殷在鄴都招兵買馬、私造器械……”
“招兵買馬,原是藩鎮的常規舉措。便是你在澶州時,不也照樣擴充軍隊麽?私造器械也不算什麽。自打下了《禁貢軍械詔》,爹將各地的上等兵器匠人都集中到京中來開作坊供給國庫了,他們藩守打造再多器械,爹也不在乎。關鍵是,他以此為借口拚命加重百姓的賦稅,還謊稱是朝廷的意思,這裡頭的問題就大了……”
君貴感到頭皮發緊:“爹,難道王殷真的會生出反心來嗎?”
郭威哼了一聲:“他征伐一生,叛亂與平叛的事經歷得太多了。打從清泰年間跟著范延光討張令昭之叛起,到隨我平定河中三鎮,一直到去年討慕容彥超,那些人是怎麽敗的,他應該看得很清楚。他但凡聰明些,就不會走那些叛臣的老路。”
“可是,也不可不防。否則縱容過度……。”君貴咽下了後半句話。他本來想說,王峻就是一個活生生的先例。但王峻現在成了父親心上的一道疤,一個禁忌,他不敢觸碰。
“哼,爹叫你來,就是要跟你商議,咱們拿王殷怎麽辦。跟爹說說,倘若是奏報給你,你怎麽處置?”
君貴嚴肅道:“爹,兒子以為,為了避免養成尾大不掉之勢威脅朝廷,對王殷,要盡早削權。”
“怎麽削?”“呃……移鎮。”“移到哪裡?”“從北線撤往東線,選一個中等大小的州給他,算是警告。”“為什麽是東線?”“東線有好幾個咱們的親舊大藩,足以牽製他。”
郭威歎了口氣:“唉,王殷原本就是爹的親舊大藩哪,爹放他到鄴都,原本就是為了牽製別人的啊……沒想到,他如此讓爹失望!”
“爹,無須難過。兒子以為,只要牽製得當,王殷還是可以繼續為朝廷所用的。”
“你的意思,他非移不可?”
“這只是兒子的謬見。據以往田重霸的諜報,北線諸鎮,已經半數為王殷所籠絡。故此,咱們倘若想通過北線諸鎮來牽製他,已經比較困難了。即便有何福進這樣忠於朝廷、不肯附從他的節度在,只怕也不足以實現意圖。”
“嗯……你說的不是沒有道理,讓爹琢磨琢磨。不過,動鄴都留守,素來都是國家的軍政大事,不到萬不得已,絕不能以貶斥的方式移走他們。否則定會激起藩守怨望,朝廷將得不償失。”
“是,鄴都巨藩所遏製的,是國朝四面敵手中最凶悍的一個;鄴都留守人選,牽一發而動全身, 不能掉以輕心。”
“唉,王殷是累朝宿將,在打仗方面還是很得力的。爹用他守北,這兩年在跟契丹人的交鋒中,沒有吃過什麽大虧,爹是真心想繼續留用他啊。上次貶逐王峻,爹怕他多心,還專程諭令他兒子去安撫他。何況,他又是爹的義社舊友……”
君貴將父親攙扶到椅中坐下,他感受到了父親內心的掙扎和猶豫。想了想,他又道:“爹必定是想保住王殷的。倘如此,兒子以為,就更應該早些移動他,早些給他這個警告。趁他羽翼未豐,趁他還沒有真正生出反心,將一切叛亂的行跡扼殺於將萌未萌之際。”
官家郭威默然。君貴的犀利和強硬讓他欣慰,可是君貴所說的法子未必適合王殷。對付老家夥,或許還是應該采用老辦法。他的行事風格是老成持重的,不到迫不得已,他不願意撕破臉皮。
半晌,他歎了口氣:“移鎮的事,先緩一緩,爹再觀察觀察他吧。”
君貴欲言又止。父親瞥了他一眼:“你的意思,爹知道了。不必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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