澶州軍治後苑。 別院。符氏家眷上下和主要部將到靈堂如禮祭奠德妃和永寧公主。
客堂。從青州帶來的土產風物,滿滿堆了客堂一角。
符氏親眷濟濟坐了一堂。幾案上茶水見底,瓜果狼藉,仆從們趕著收拾了,又續上新的來。
張夫人懷中抱著三個月大的皇孫女觀音,與丈夫小聲而熱烈地議論著,兩個人都笑得合不攏嘴。君愛、君若、昭壽、昭遠也圍在一旁看熱鬧。張夫人認為觀音長得跟君憐初生時一模一樣;符淮王說,你沒見過女婿,其實觀音長得更像君貴一些。張夫人嗔道:“可是怎麽話說的!我閨女嫁人一年有余,連外孫女都生了,我這個丈母娘還沒見過女婿!”
君愛、昭壽等弟妹們一起幫腔:“對呀,娶了我們大姊,我們卻從來沒見過姐夫!”
符淮王笑道:“少時君貴回來,你們不就見到了?”
君憐也笑道:“少時讓他領罰,好好向母親和弟弟妹妹們敬一圈茶才算完,成不成?”
張夫人笑道:“領罰可不敢說。你們這是官家賜婚,自然是官家為大。總之早晚教我們還能見上女兒女婿的面,也就是了。”
昭信笑道:“我倒是跟君貴相熟。呵,也不知一會兒見了面,是他依著君憐叫我二哥好呢,還是我依著原來的稱呼叫他榮兄好呢?”
君愛輕輕拿手刮著自己的臉:“二哥好大的口氣,做了我們這許多人的二哥還不夠呢?”
眾人又是一番輕聲的哄笑。
朱雀叨陪末座,也不時微笑著與義親們相談兩句。
申正剛過,廷獻進來回報:太保大皇子已經進了治所大門。
君憐忙起身到門口相迎。這裡昭信、君愛等兄弟姐妹便也站起身來相候,屋內頓時安靜無聲。
未幾,只見簾櫳掀起,一個高大矯健的身影入得門來。他向內一張望,與君憐略一交流眼神,便帶了滿臉的笑意,徑向客堂的主位趨來,近前俯身拜道:“小婿君貴,見過嶽父、嶽母兩位老大人。”
因君貴是皇子,又是家主,符淮王和張夫人便都站起身來應禮。符淮王伸手攙起他,朗聲笑道:“好個榮哥兒,做了藩主之後,出落得愈發威風有度了!”
張夫人上上下下仔細打量著君貴,搖頭笑道:“素來聽聞我這個女婿乃人中龍鳳,我心中久已存下好大期望,今日一見,竟然遠過所望!我可真不知要怎麽感謝蒼天和官家的厚待了!”
符淮王不禁笑道:“夫人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歡喜,哪裡還有別的話說?”
君貴微笑道:“嶽父嶽母謬愛,小婿愧不敢當。”
這裡昭信忙上來與君貴見禮。一個呼:“二哥”,一個呼:“榮兄。”旁邊的弟妹們聽了,忍不住轟然一笑。昭信便又向君貴一一介紹自己的弟妹:“這是我家四弟昭壽……這是五弟昭遠……這是我家四妹君愛……”
彼此見禮。君貴走到君愛跟前時,君愛先斂衽一福:“姐夫金安。”君貴忙揖道:“四妹妹一路辛苦。”君愛見他身形高拔,面容俊朗,目光明亮,笑容親切,不由將臉一紅,垂目道:“跟隨父母,不敢言辛苦。”
這裡昭信又介紹了君若。君若尚是孩童心性,不怯生,笑嘻嘻道:“姐夫,適才我們在說,觀音到底長得像你,還是像大姊……”
君貴笑道:“可有論斷了麽?”
君若道:“他們各說各的,都等著見了你才有論斷呢。
如今要依我看,觀音誰也不像,就像個觀音!” 眾人皆笑。張夫人嗔道:“這孩子,怎麽張口就來!”
坐下來敘話。君貴先問候了嶽家旅途勞累,又敘了些年節氣候,又敘了親戚間的人事短長,不免就說到德妃和永寧公主的驟然薨逝上。符淮王夫婦嗟歎傷感良久。仆從上來添了茶水與果子,話題漸漸轉向了州政。
君貴便說起自己今日去視察的河堤。黃河河水泥沙俱下,每每抬高河床,造成舊有的堤壩不足以抵擋洶湧水勢,尤其是汛期,更容易釀成潰堤淹田、吞噬人戶的慘劇。君貴為此多次與河工商討對策,又抓緊固舊築新,唯恐有失。符淮王道,自己從前認識一個專擅水利的河務行家,如果君貴需要,可以替他找了來,幫助解決眼前的問題。君貴喜道,那就太感謝嶽父了。
因澶州這兩年在朝中有了盜不犯境的美名,符淮王便問君貴,是如何做到這一點的。君貴為他詳細講述了自己一手緝捕剿滅盜匪,一手激勵開荒、化盜為民的方略。講到在頓丘訓練兩廂巡捕,講到在清豐和觀城緝盜的幾場戰鬥,爺兒倆眉飛色舞、揮斥方遒,昭信也欣然加入了他們的議論。
話題自然也少不了落到朝政上。可是雙方都很小心,因為這個朝是郭家的朝,說不定哪句話輕了重了,就會造成尷尬。所以到最後也只是泛泛議了議王峻討晉州的得失,以及李榖、范質、王溥等為官家籌劃的一些新條令的實施前景就作罷。
整個敘話的過程中,君愛都靜靜地坐在椅子上傾聽著。從姐夫口中說出來的這些話題把她迷住了。
符氏一行在澶州盤桓了三日。君憐相機與父兄暢談了別後一年來的諸般大事小情。昭信尤其說到五月禦駕親征慕容氏期間,父親親自率領青州車隊迎謁官家於途,以大量絹帛、糧草、軍械等物相助朝廷平叛,兩親家燕飲敘談,十分痛快。青州符氏在國朝眾藩中的地位,比從前自然更進了一步
父女、兄妹之間也交換了對於官家逐漸實施的一些新政令的看法。他們都認為官家目前所做的,和即將去做的,是一些對國計民生大有裨益的好事;而官家對累世勳舊、皇親符氏一族又如此信賴,因此,在未來的改革中,符氏應當承擔起更加重要的角色,以垂范天下藩鎮。
符彥卿夫婦又留給君憐金珠十數斛、銀兩五十封,以充實女兒和養女的妝奩。君憐辭道:“嫁妝尚豐,家中每月又有俸祿,女兒目下的資財已經花不完了,無須爹爹和阿孃再留。”張夫人道:“女婿交付的薪俸,你的誥命秩祿,那都是別人給你的錢;現下這些,是爹爹孃孃給你的私房體己,你好生收著就是。”符淮王笑道:“咱們這樣的家世,閨女哪怕嫁了皇子,也得有母家的資財撐腰,才愈顯尊貴。你家中仆從只會越來越多,多留些錢財給你,你管教也罷,打賞也罷,就可盡情周轉了。”張夫人又道:“……何況還有朱雀。朱雀是個苦孩子,好歹在我們膝下這麽些年,親手將她養大。雖說她素日儉淡,不怎麽花銷,吃穿用度上,也別委屈了她。”君憐一一點頭,含淚而拜。
離開那日,君貴、君憐與朱雀率眾人相送於郊亭。親眷執手,依依惜別。看著符門車馬漸漸去遠,君憐念及今日與父母一別,下次見面又不知要到何時,不禁怔怔地流下淚來。君貴與朱雀一左一右拉拉她的手,微笑以示撫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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