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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顛倒火焰周世宗與符皇后故事》Sect.九十三. 沉香劍匣(一)
  君憐回到正屋,君貴已經等在那裡,臉色鐵青。  “哥哥……”君憐忙趨前安撫,“別生氣,有事慢慢說。”一面說,一面便拉著君貴坐於桌前。

  “王樸查出來了,”君貴緩了一緩,沉聲道,“張美在錢糧之事上,做了不少手腳。”

  “嗯?”

  “我因訓戰犒賞所需,多次問他要過谷糧。他為了應付我,不僅挪用了政署衙門口的俸銀、拖欠官吏薪俸,還報吃了軍隊空餉……”

  君憐默然半晌:“……張美所挪用和吃空餉得來的錢糧,與哥哥犒賞所需的錢糧,數目上可有出入?”

  “數目上倒大致相當。哼,他素日知道我的脾性,他若是為自己貪墨,一旦被我發現,他還能有活路麽?”

  “嗯。”君憐點點頭,不動聲色地看著君貴。

  “就因為他是為我這麽做的,我才更加不能原諒!”君貴惱怒道,“我要的數目他做不到,他就不能拒絕我麽?現在倒好,他打著供我軍需的旗號拖欠官吏的薪俸!人家都指望著那點谷糧養家糊口呢,他這麽做,怎能不鬧得怨氣如沸?他還去吃空餉!吃空餉是什麽罪名,他不清楚麽?他是我的糧料使,別人會認為是我在指使他貪墨……”

  君貴越說越氣,心中卻越來越沮喪惶恐,難以自安。父親一生儉素,最鄙薄驕奢貪瀆。發現張美所做的手腳後,父親會不會認為這是自己的意思?父親會不會認為自己背叛了他們十多年來共同的志向?父親會不會認為自己二十多年來一直在示他以假象,一旦獨當一面、掌握權力與財富,就露出了貪婪淺薄的本色?

  被別人誤解,他完全不在乎。可是倘若被父親誤解……

  他感到了一種生不如死的痛苦。

  君憐替他斟上一盞羅漢湯來:“哥哥,先喝點湯水。”君貴接過來一飲而盡。君憐看著他,掂量著,欲言又止。君貴便也看著她:“怎麽?”

  “我在想,上次咱們議論《閫外春秋》時說到,‘邪正由人,吉凶是命’,”君憐刻意放緩了語速,“素日哥哥辦事,總是雷厲風行的做派,禦下也很嚴苛,故此,但凡哥哥提出什麽要求,底下的人審安危、擇去就,恐怕是很難開口拒絕的吧?”

  “那也不成其為他欺騙我、欺騙朝廷的理由啊!”君貴憤然道,“他能在這件事上騙我,就可以在別的事情上騙我;他能在這件事上騙朝廷,就可以在別的事情上騙朝廷!如此一來,主從之間信任何在?朝廷法度尊嚴何在?”

  君憐點頭:“嗯。……那麽,哥哥現下打算怎麽辦?”

  “我也不知道。”君貴懊喪地搖頭,“……至少,要給父皇上一道表,自責請罪吧。”

  “我以為不妥。”君憐斬截道,“如果張美真的是因為此事被調走的,那麽父皇就已經藉此給了你暗示和警告。明擺著的,父皇不希望此事被拿出來公開議論。何況,據我看,父皇不批複你的奏折,很可能與張美之事並無多大關系。”

  “怎麽呢?”

  “比如說,對於一件已經處理過的事,哥哥難道還會再處理第二遍麽?”

  君貴一時語塞。片刻,方道:“……那,父皇到底是什麽心思?被你一說,我愈發摸不透了。”

  君憐沉思片刻,忽然笑起來:“咱們管自在這裡胡亂揣摩,有什麽用?父皇是什麽心思,咱們問問不就知道了?”

  “你剛才不是說不能上表麽?”

  “可是咱們還有德妃孃孃呀。不好問父皇,難道還不能問問德妃孃孃麽?”君憐道,“年前父皇賜下年節例賞來,裡面不是有德妃孃孃替孩兒去大相國寺祈來的一串檀木數珠,以及龍虎山天師廟的一對金鎖麽?雖說澶州早已上了例貢,可是咱們作為晚輩的,也理應有回禮孝敬父親和小孃才是啊。都怨我,我原本早想著要預備此事,每日間身子懶怠,精神一短,竟混過去了……”

  “你說得對,”君貴精神一振,“那麽,你盡速備下回禮,我即日就遣曹瀚帶人跑一趟腿,將禮物送到禁中德妃孃孃跟前,順便打探一下父皇對我的態度。”

  翌日。晌後。澶州軍治後苑。

  曹瀚由廷獻領著來到客堂前告進。君憐在內說道:“請曹押衙進來。”

  廷獻打起厚厚的氈門簾,曹瀚快步入內,來到君憐跟前,下拜道:“卑職見過夫人。”君憐笑道:“曹押衙快請起。私人場合,曹押衙何必如此多禮?”

  曹瀚起身笑道:“這是家母讓卑職拜上夫人的。夫人賜下的醃雉雞肉,家母吃了一回,讚不絕口,囑卑職務必再三謝過夫人的恩典。剩下的那些,家母舍不得吃了,恨不能供起來呢。”

  君憐笑道:“不過是一點醃物,打什麽緊!令堂愛吃,以後我再讓唐媽媽做。”

  曹瀚忙道:“那可不敢了。”

  君憐道:“說到這醃雉雞,正好我這裡還有幾只要讓你帶到京師去,獻給德妃娘子。太保跟你細說過派去東京的事了吧?”

  曹瀚道:“太保略說了說,命卑職過來聽夫人吩咐。”

  君憐點頭:“太保與我備下了一點新春的薄禮,要勞你專程跑一趟,去禁中獻給父皇和德妃娘子。到了京城,找誰才能入內求見,你可知道?”

  “卑職去找鄭團練,他必定能將卑職帶到德妃娘子跟前。”

  “嗯。見到德妃娘子之後,該說些什麽,該問些什麽,曹押衙心中可有數?”

  “卑職……要著意傳達太保和夫人對官家和德妃娘子的孝心,還要替太保和夫人問候官家和德妃娘子的起居,尤其問候身體康健……哦,還有小皇女的康健……”

  君憐點頭笑道:“對。此外還有一事,你要想法子宛轉地問一問德妃娘子:太保請求征討兗州,官家大概是怎麽想的?倘若官家不允,是不是官家對太保有別的打算?或者太保有什麽做得不足之處?我們年輕愚鈍,不能自知,要懇請德妃孃孃念在室親之情上,及時幫扶勘正……”

  曹瀚的面色凝重起來,鄭重揖道:“是,卑職明白了。”

  東京。宮城。右掖門外。禁衛森嚴。

  曹瀚錦衣輕裝,帶著兩名隨從在距離宮牆兩丈開外之處安靜等待。兩名隨從手中,各提著一個篋匣。

  右掖門打開,鄭仁誨在門口現身,略一張望。曹瀚急忙趨前拜道:“卑職恭請鄭尊使金安!”

  其時,鄭仁誨官拜內客省使,領恩州團練使,日日事奉於官家左右,是令朝野上下豔羨的官家近臣。曹瀚與鄭仁誨都是郭氏父子元隨,共事多年,彼此很是相熟。鄭仁誨原本年紀大著一輩,更兼如今身份高了,曹瀚將見面的禮節由揖禮改為跪拜,也是見機乖覺之處。

  “哎呀曹押衙!”鄭仁誨笑容可掬攙起他,“過禮了,下官可不敢當。太保大皇子一切可好?郡候夫人一切可好?”

  “太保和夫人一切都好。”曹瀚笑道,“太保和夫人囑我問候鄭尊使闔府安好,還讓我帶了罐宅內秘製的胭脂柿子膏來送給尊使—尊使素日不是好吃柿子麽?”

  “這怎麽敢當?卑職多謝太保和夫人!”鄭仁誨忙望空一揖。

  “鄭尊使,太保和夫人遣卑職來,是要呈上給官家和德妃的家人節禮。”曹瀚道,“還請尊使代為通報一聲,並請德妃娘子示下:何時得閑可以接見卑職,好教卑職當面傳達太保夫婦對官家和德妃娘子的孝敬之義。”

  鄭仁誨抬頭看看天色:“這時候應該就不晚。押衙在此稍等,下官進去請一請德妃娘子的時間,順便給你們尋幾個腰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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