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頭七歸魂　　第一節

　　寒江發源於將軍山脈，寒江市位於寒江的中下遊，又因寒江市區三面環山，向南面對一片廣闊的高原，於是，寒江就像一台天然的空調，使得寒江城的氣候冬季不寒冷、夏季不炎熱。在夏秋兩季，白天還穿半袖T恤，到了夜晚尤其是到了下半夜，即使穿上棉大衣也不覺得熱。

　　孟小冬習慣地抬起左手想看看時間，瞬間又在心裡笑了——這麽黑，什麽也看不見。於是，他從軍大衣的兜裡掏出手機看了看時間，已經快半夜十二點了。也就是說，他們刑警一大的全體人員已經在老軍校周圍布控蹲坑，守候了整整四個小時。但是，直到現在也沒有發現任何風吹草動，老軍校的周圍死一般的沉靜。

　　作為這次行動的現場指揮，孟小冬把尚國華副局長借給自己的那台沙漠風暴越野車停在了軍營路與沿江大道交叉的丁字路口——也就是七天前他抱著劉浩家的貓，坐在路邊看那個後來被撞死的人淘地溝油的那個位置。

　　看到負責開車的刑警正趴在方向盤上打盹，孟小冬無奈地笑了笑。他又從車的後視鏡裡觀察了一下後面的那台車，見後面那台車黑暗的駕駛室裡有兩個偶爾一閃一閃的紅點，他知道後面車裡的兩名刑警正在吸煙。

　　今晚，孟小冬以老軍校為中心，在周圍布下了天羅地網。此次監控蹲守一共有五個點，在老軍校內部:住院處204監控點有楊佳，鬼樓101監控點有趙大林和另外一名刑警。這兩個點是監控點，主要任務是監控，未經請示孟小冬並獲得同意，這兩個監控點的人員不許暴露監控地點實施抓捕行動。

　　孟小冬把一大隊其余的警力部署在了老軍校的外圍，分為東、南、西三個蹲守點:第一個蹲守點在老軍校東面的工人區馬宏偉的家裡，有郝建國、馬宏偉及另外三名刑警，共五人;第二個蹲守點在老軍校的南面，由費特殊時期帶兩名刑警蹲守在軍營路通往劉浩家的胡同口;第三個蹲守點在老軍校西側——即老軍校西大牆外、太平房對面的密林裡，有劉浩、董迪等五名刑警。這三個蹲守點的任務是——一旦發現目標，立即實施抓捕。

　　孟小冬帶著其余三名刑警分乘兩台車守候在軍營路與沿江大道的路口，他們作為機動警力，隨時準備增援其他三個組。

　　一般人做夢都不會想到，今夜，在漆黑、寂靜甚至有些恐怖的老軍校內部和外圍，竟然有近二十名警力在監控、蹲守。

　　沒有從事過一線刑事偵查工作的人很難體會到，監控、蹲守工作要付出怎樣的艱辛，要忍耐怎樣的枯燥，要承受怎樣的心理壓力。

　　外圍的三個組，最艱苦的要算在太平房對面密林裡蹲守的劉浩這一組。他們蹲守在樹林和灌木叢中，每人屁股下面是一隻小板凳，困了只能抱著雙腿，把頭埋在膝蓋上打盹。一到下半夜，樹林裡更加潮濕，裹在身上的軍大衣潮乎乎的，讓人感到濕冷的軍大衣不但不保暖，反而向體內散發著一股陰森森的冷氣，一直沁到人的心裡。

　　劉浩躲在灌木叢的後面，端著夜視儀觀察周圍及遠處老軍校門前的動靜。許久，他感到胳膊有些酸疼、腿發木，於是他準備站起來活動一下。一扭頭，看見身邊的不遠處的董迪正在低頭玩手機，便壓低聲音惡狠狠地提醒他:“董迪！”

　　董迪一抬頭，同時下意識地把手機扣在胸前。

　　“手機！”

　　“我開靜音了。

”董迪弱弱地辯解。　　“靜你媽個蛋！有亮兒，從外面能看到，給我關了。”

　　於是董迪很不情願地把手機揣進裡懷，同時白了劉浩一眼，並在鼻子裡“哼”了一聲。

　　董迪白自己一眼，劉浩看不見，但他鼻子裡哼的那一聲，劉浩卻聽得清清楚楚。於是他低聲呵斥:“挺不住就給我滾。”然後轉過頭，依然憤憤地在嘴裡嘟囔了一句:“小兔崽子。”

　　罵過董迪，劉浩長長地歎了一口氣，他緩緩地從大衣兜裡摸出一支煙，放在鼻子下面狠狠地吸了幾口那散發出的煙草的芳香。此刻，他最大的願望，就是把這支煙點著然後深深地吸上幾口。如果再有一張床美美地睡上一會兒，哪怕是一個小時，那才叫……想到這裡，他再一次無奈地歎了一口氣。

　　這時，劉浩聽到對講機的耳麥裡傳來孟小冬的呼叫:“204、204，我是孟小冬，聽到回答。”

　　“楊佳聽到，有什麽指示?”

　　“你現在的位置?”

　　“住院處204監控點，我在觀察大院方向。”

　　“有什麽異常情況嗎?”

　　“沒有，一切都很正常。”

　　“你到二樓向東的窗戶來，監視工人區方向。”

　　“楊佳明白。”

　　“完畢。”說完，孟小冬又喊鬼樓監控點的趙大林:“101、101，大林、大林，聽到回答。”

　　“我是大林，剛才你和楊佳的通話我能聽到，信號正常，有什麽指示?”

　　“鬼樓有情況嗎?”

　　“十二點以後老魏從太平房出去了，一直沒回來，可能是在大門口門房裡。”

　　“剛才我看見他在大門口門房。”聽到他們倆的對話，楊佳插話小聲說。

　　“嗯，知道了。大林，你們別輕心，注意監視。完畢。”隨後，孟小冬又分別與在東面工人區馬宏偉家裡蹲守的郝建國、在南面軍營路蹲守的費特殊時期通話，詢問了那裡的情況。

　　得到一切都正常的答覆後，孟小冬開始喊劉浩:“劉浩，你聽到沒?你那裡信號怎麽樣?”

　　“信號正常，你們剛才的通話我這裡都能聽清。我這裡到現在還沒發現異常情況，就是弟兄們太遭罪了，樹林裡又潮又冷，這樣蹲一個禮拜大家都會得關節炎。”

　　“今天就這樣了，還有幾個小時天就亮了，你們克服一下。天亮收隊以後，你去戶外用品商店買一個深綠色的折疊帳篷外加一個氣墊，由隊裡報銷。”

　　“嗯，要是這樣的話就好多了，至少大家可以輪流到帳篷裡伸伸腿。但這兩樣得一千多塊呀！”

　　“買吧，沒辦法。再說這東西將來也用得上。”

　　“那好。”

　　“沒事了，注意可疑情況，完畢。”

　　坐在車裡，孟小冬點著一支煙。他心裡暗想，自己布下的這張網可以說天衣無縫了，現在萬事俱備，就等魚往裡鑽了。想到這裡，他在心裡得意地笑了。

　　在老軍校西側的密林裡，劉浩把夜視儀遞給身邊的董迪:“你看一會兒。”

　　董迪接過夜視儀，開始繼續向對面的老軍校和工人區方向觀察。

　　劉浩站起身，使勁抻了一下腰，然後從軍大衣兜裡掏出手機看了一下時間——已經是下半夜二點了。就在這時，突然“咳咳”傳來兩聲咳嗽聲。

　　這兩聲咳嗽聲，劉浩及其他四個人都聽到了。“誰咳嗽?小點聲！”劉浩雖然很生氣，但還是壓低聲音。

　　“沒人咳嗽啊！”其他四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感到有些蹊蹺。

　　幾個人正在納悶的時候，“咳咳”又傳來兩聲咳嗽聲。那聲音很沉重，在黑夜的樹林裡聽得格外清楚。這次大家終於聽清楚了，那個聲音來自他們右側的樹林裡。從聲音來判斷，距離他們並不遠。

　　“有人！”說完，劉浩等人急忙伏下身，緊緊盯著聲音傳來的方向。

　　遠處黑洞洞的什麽也看不見。劉浩急忙輕輕接過董迪遞過來的夜視儀，對準聲音傳來的樹林深處開始觀察。在劉浩的眼睛對準夜視儀的瞬間，眼前原本黑洞洞的密林立刻變為明亮的綠色。他看見，在距離自己約三十米的不遠處，有一個人影靜靜地站在那裡，但看不清那個人的臉。

　　是誰在下半夜站在密林的深處?

　　“注意隱蔽。”劉浩壓低聲音說。於是所有的人都把身體伏得更低，大家雖然不知道劉浩究竟看見了什麽，但是都感覺到，劉浩一定是發現了什麽情況，在遠處黑洞洞的樹林裡肯定有人。

　　透過夜視儀劉浩看見，那個綠色的人影在樹林深處站了許久，然後背對著自己開始緩緩地向遠處走。

　　從這個人的背影可以判斷出，那是一個成年男人，穿著一件軍大衣，軍大衣的外面用一條類似毛圍脖一樣的東西系在腰間，頭上戴著一頂毛線帽。

　　劉浩急忙操起對講機，壓低聲音:“小冬、小冬，有情況了。”

　　孟小冬正靠在副駕駛的座位上吸煙，聽到劉浩的呼叫，他猛地坐起身:“什麽情況?劉浩，什麽情況?”

　　“在我們蹲坑地點南側約三十米的樹林裡發現一個人，他現在正背對著我們向南走。”

　　孟小冬看了一眼手機——下半夜2:07。這個時間，一個人在山上樹林裡幹什麽?他在腦海裡打了一個問號。“你們暴露沒?”他問。

　　“沒暴露。怎麽辦?再不跟上去就丟了。”劉浩在對講機裡盡可能地壓低聲音催促到。

　　“你帶兩個人跟上去，注意隱蔽不要暴露。留下兩個人在原地蹲守。”

　　劉浩帶著董迪和另外一名刑警遠遠地瞄著那個人。說也怪，那個人走得很慢，通過夜視儀劉浩可以清晰地看見，那個人身體直挺挺的卻低著頭，一個人在漆黑的密林裡緩緩地走，既沒有撞到樹上，也沒有撞進灌木叢裡，就像一個在黑夜裡遊蕩的幽靈。走著走著，那個人上了一條密林中的小路，然後順著小路繼續緩緩地向西走去。

　　突然，那個人停住了腳步。劉浩三人急忙躲在路邊一片灌木叢的後面。

　　直到這時，劉浩依然將手裡的那台夜視儀端在眼前，因為如果沒有這台夜視儀，在黑洞洞的密林裡，即使有人站在對面五米遠的地方，你也根本看不見對方。

　　只見那個人停住腳步後，慢慢地轉過頭，向劉浩他們隱蔽的方向直勾勾地看著。

　　這一切，都被劉浩在夜視儀裡看了個清清楚楚。終於，劉浩看清了那個人的面孔——那是一個四十左右歲的男人，面無表情，兩隻眼睛在漆黑的夜裡發出淡綠色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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