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光影交錯。 廣電大廈一樓傳出一聲女人的尖叫。
“對不起,對不起,”
“苗總監,您傷到那兒沒?”
一樓樓梯轉角,衛城點頭哈腰的掉在地上的文件夾,極為小心翼翼的在自己衣服上撣去其灰塵,然後遞給此時正皺眉捂胸的女人。
苗曉彤。浙省台裡乃至整個華夏電視圈裡的風雲人物,電視女王,現浙省衛視創意總監兼大製作人。八年前留美歸來,在台裡任職期間,帶頭創作出《新聞連連看》《男女真情對對碰》等新聞類,生活類娛樂節目。以新穎獨到的趣味性電視,一舉刷新國類電視的死氣沉沉,聲震電視圈,圈內稱為電視女王。
此時,女王陛下頗為惱怒,捂著被衛城撞痛的胸口,一手接過衛城遞過來的文件。余光還微微打量了衛城兩眼,若不是這小子長得還算順眼,今天非得給他點顏色看看。
“綜編部的?冒冒失失,下回小心點,”她皺了皺眉,掃了眼衛城,挺高挺帥,不過長得帥的男人都不太可靠,這得益於她在國外的經歷,也沒多說,瞅了眼衛城的工作牌,冷著臉,皺著眉,踩著高跟轉身,噠噠噠的走了。
“是,是,”衛城滿臉緊張,看見她走出大門向外停車場走去,才換了表情。心想著,果然不愧是出了名的女強人,自己先前演的會不會被識破?轉念又搖了搖頭,管她呢?反正東西已經放進去了,隻要這女人看到,以她的眼光,應該會引起注意吧。
自己費盡心思觀察她半個月的工作習慣,下班時間,甚至是文件袋種類顏色大小,終於在先前“偶然”的和這位女王陛下“極為意外”撞在一起,撞掉了對方的文件。幫對方撿起的過程中,許是緊張擔心的緣故,將自己一模一樣的文件袋“不小心”混在其中。
這是衛城自己想好的劇本,前半部分幾乎沒什麽差錯的完成了。那麽,接下來,就隻能賭苗曉彤看到那份文件後會不會配合了?
他在賭,賭對方的專業眼光,賭對方會不會給自己機會?
如果,能夠對方能夠看上那東西的話?家裡的情況應該就能緩一緩了......
他也是無奈之舉。妹妹悄悄給他打過電話,說過家裡的情況。老爹挪用公司的五百萬炒股虧得血本無歸,根本還不上來,家裡的房子已經被銀行抵押,她和老媽被強製趕了出來。在外面租了個小單間,還得無休止的應對公司銀行的討債。甚至追帳追到老媽學校了,幾次調停無果,學校無奈給老媽放了長假。國家單位無故放長假,通常都意味著兩字:再見。
妹妹今年高考,被家裡事這麽一折騰,也沒了考大學的心思,電話裡還哭著給他這個老哥說,去打工還債。
衛城把哭哭啼啼的妹妹罵了一頓,最後扔下一句話:好好備考,哥很快就能弄到錢。
“時間不多了啊,”衛城抬眼,瞅著夜色裡依稀點綴,似是被壓抑著光芒的星火,眼神些微捉摸不定。
......
回到住處,衛城麻溜洗了澡,泡了碗面,扔了些榨菜進去,打開電腦的文件夾,邊吃邊檢查自己的創意稿子。他是北電導演系畢業應屆生,本來已經說好和哥們合夥開廣告公司,但家裡變故,隻能托了同系學長的關系,這才混進浙省衛視總綜編部,一個無關緊要,專安置新人菜鳥的地兒。
他來這,是準備賭一把的。
為自己所愛,和愛自己的人。
今天“不小心”混進苗曉彤文件夾裡的東西,
隻是他腦中憑空多出那些記憶的其中之一。 作為典型的無神論者,他自不會信鬼神之流。但,如果這世上真無神......那怎麽解釋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
一年前那個晚上的背叛讓他難以接受。而更難以接受的......就是腦子裡忽然多出的這亂糟糟的似乎是一個人的記憶?
當然,他最終還是接受了那背叛,也接受了自己腦中多了一分別人的記憶。經過不短時間的確認,他隻能斷定那份記憶,來自一個類似地球的平行時空。
他非常想做點什麽,僅僅為了自己受到的不公正待遇。
譬如說......報復。
君子報仇,十年不晚。潛牙伏爪,臥薪嘗膽。
女人沒了,可以再換,可是一個女人對你自尊的傷害,不是你在傷害哪怕一百個女人就能找回來的。
想到這裡,他又忍不住打開電腦網頁,娛樂版最近刷屏的那個名字,對他的傷害可不是一百個女人那麽簡單。
咚咚。
“阿城,整點宵夜!”外面傳來室友林棟的聲音。
“來了,”衛城開門出去,林棟提著一口袋打包燒烤,和冰鎮啤酒,在客廳等他。
“又吃泡麵!”林棟聞著衛城屋裡傳出的濃濃泡麵味,皺了皺眉。
“哥,我這,這不是省事麽,”衛城赧然笑著,麻溜的騰出茶幾,擺上吃喝,不也客氣。
林棟是大他兩屆的學長,兩人之交,源於在校時候學生會認識,一見如故,兩個賤人在泡妞上“志同道合”,並且兩人都是對拍攝很有天分的人,之前在校合作幫外面幾家公司拍過短片,在學校有些名氣。賺了些外快,感情極深,不然,也不會在自己既混的也不怎麽樣的情況下,還這麽幫著衛城,兩人住的二居室,原本是林棟和他女友一起的,不過兩人不久前掰了,正好衛城從京城過來投奔。林棟二話不說找朋友借了車子幫衛城托行李,然後又讓衛城和他住一起,房租,提都沒提!
衛城感動在心,現在沒能力報答,可心裡記著。
“棟哥,聽說今天你們那層又被鐵娘子罵了,又是因為收視率的事?”拿出串骨肉相連,衛城和林棟碰了碰杯,一邊問道。
林棟也供職在浙省衛視,但他的部門比衛城的部門要正經多了,藝人統籌部。是台裡聯系藝人演出事務的部門,主要負責發通告等事宜。直隸於電視女王田曉彤的創意部。這家夥喜歡這差事,經常能和一些三流明星,九流小野模有交集。
“可不是嗎?”林棟苦著臉,滿是埋怨......衛城笑而不語,個中內情他早已了然。
華夏地方台中,浙省台算幾大台之一。而早些年間,一直是湖省衛視一家獨大。直到苗曉彤的加入,做出新節目,經常在黃金檔節目的對檔中超過湖省衛視的收視率,讓浙省衛視異軍突起。逐漸成長到能和湖省衛視在周五黃金檔分庭抗禮的存在。
三年前,湖省衛視推出一檔新節目《超級女孩》,是一檔素人女生選秀節目。每年秋初開播,三年三季,收視一直穩壓苗曉彤的節目。苗曉彤一怒之下,將節目砍掉。連續換了兩個節目,都沒能在收視率上扳回一城,現在剛剛暑假。距離湖省衛視的《超級女孩》開播沒有多久了。
燃眉之急,迫在眼前。這讓電視女王如何不驕不躁?難不成又像前面幾年,被踩死?她可是在美利堅渡過金的,自詡精英,如此受挫,這讓她臉往哪擱?
每天在辦公室發脾氣不說,還在周圍幾個下屬辦公室潑灑爐火,漲了大水,龍王發怒,遭殃的,可都是小魚兒。
“收視率被壓很正常,苗總混到這級別,我就不信這就能打擊她了,對吧?”衛城嘖嘖嘴,喝了口酒。看向林棟,“我可是聽說,人家都開始準備開新節目了,”
“嘿嘿,你小子消息靈通啊,所以啊,田曉彤火氣大,主要是因為開新節目的立案沒什麽頭緒,我聽說啊,創意部那邊已經砍掉十幾個創意了,嘖嘖嘖,興許,咱們的電視女王現在也在借酒澆愁呢,”
衛城笑笑,這些信息他早已調查的清清楚楚。自行腦補歸為電視女王苗曉彤束手無策,借酒消愁的畫面,覺著美不勝收。
......
綜編部的工作量並不大,領頭兒也是個無所事事的台裡的邊緣領導。沒什麽油水,唯一的優越,能在衛城等幾個年輕大學生面前耍耍官威。李部長,就是綜編部的頭兒,三十多歲,相貌中等,大腹便便。據說還是之前廣告部調過來的,廣告部可是肥缺,油水遍地。調過來領導綜編部,估計是犯了什麽大錯。
這天,正頤氣指使的在部裡開內部會,說白了,就是讓這些小年輕聽他裝逼的事兒。
“你們這些小年輕啊,覺著自己出身名校,就能做大事了?電視台可是半隻腳插進娛樂圈了,這裡面可不好混。得踏踏實地,招子擦亮,耳朵豎起,”
咚咚。
他的說教聲被敲門聲打斷。
轉過頭去,李部長似是怎怎呼呼的豎起的一生雞毛忽然就被燒光,小眼睛努力撐得好大,噌噌一下跑到門口,腆著臉,模樣恭敬的不要不要的:“張助理蒞臨,有何吩咐隻管說,”
那模樣,像極了一條在路邊吃了一坨屎,然後回到主人腳邊邀功的哈巴狗般。被他恭敬對待的張助理看似矜持的笑了笑,目光微微掃了一圈辦公室,落在衛城胸前的工作牌上,
“衛城是吧,來趟808,”
808,苗曉彤和她的團隊辦公所在地。是整個台裡,除了台長和幾位部門大佬辦公室外最讓人神往的地方。
其他人尚在驚訝未回過神間,衛城理了理衣領子,走出來,心頭松了口氣,深呼吸兩口:
“看來那女人打開那份文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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