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如期回青島是不太可能了。悅玫整個人萎靡不振,她本來也暈機,身體狀況和精神狀態都不樂觀,看來還需要一些時間調整。 韓國總部通知李明哲,他必須盡快趕到上海,去參加下周一的一個發布會。他在房間裡來回走了幾圈,看了看睡在床上的悅玫,重新計劃接下來的行程。
他把機票改簽到星期天下午,到達青島的時間是晚上八點,這樣,他護送悅玫到流亭機場後,直接乘坐晚上的飛機去上海。好在青島飛上海的航班晚上有好幾個班次,他訂好了九點鍾的飛機票,中間一個小時,足夠他轉機所需的時間。他甚至考慮到了飛機晚點的應急方案,因為最晚一趟航班是晚上十點半,時間應該還算足夠寬裕。他選擇了到達地點是浦東機場的航班,因為發布會的會場在浦東的國際會展中心,訂好機票,順便也預定了附近的酒店。這麽多年養成的習慣,任何事情,他都會精心做好周密的計劃,在他的人生詞典裡,完美和精準是他的信條,正因如此,他的工作做得特別出色,幾乎沒有過失誤,因為他從不犯錯。
然而,人生的很多事情,並不完全在計劃的掌控范圍,也許,正是因為一切都是變數,才讓生活充滿了神秘感,人們永遠無法知道,下一分鍾將會出現什麽樣的際遇,不知道,將會遇到什麽樣的人,也不可能知道偶爾的一次遇見而發生的改變。
悅玫就是他生活中的意外。
連他自己也想不明白的是,盡管他努力去把握這個意外導致他偏離的方向,也盡量讓事情避免失控的勢態,可是,他越來越力不從心,好像進入一個龍卷風的漩渦,自己隻能身不由己跟著風飛。作為一個優秀的男士,常年在外的工作性質,他不可避免地交往過幾個女人,越南質樸的少女,巴黎風情萬種的女郎,也出入過日本的居酒屋。偶爾縱情歡歌,與美人共眠,也是他排遣旅途寂寞和生理需要的方式。他並不是一個色欲很重的男人,所以偶爾為之,過後也就淡忘了。可是,悅玫的出現令他陷入困惑。飛機上初次相遇,他隻是施援,並沒有多想什麽。後來他們一起打車,他也隻是以一個紳士的態度想去保護一個深夜裡獨自行動的柔弱女子而已,當然,悅玫看起來溫婉可愛也是他心甘情願照顧她的原因。他把她送到目的地,分手的時候,他並沒有想要繼續,所以雙方沒有互留聯系方式。作為他來說,如果那個時候主動索要電話,會覺得好像之前的幫助都有預謀的嫌疑,而悅玫作為一個女性,理所當然也要保持矜持,她更不可能提出想要保持聯系的意願。
那麽,是從什麽時候呢?什麽時候他喜歡和她在一起,是再次相遇的驚喜,還是公園裡一起泛舟賞花的意趣?他開始安排和她一次次的約會,為她製造小浪漫,看她開心。悅玫被小美離世的悲傷折磨得憔悴不堪的樣子,使他心疼不已。她無助而驚慌的眼神,她對他的信任和依賴,使他無論如何也不忍心順理成章得到她的身體之後再永遠離開。
牽著她的手走在街頭的時候,夜裡抱著她看她入睡的時候,他的心特別安寧和滿足,較之於男歡女愛所能帶給他的興奮和快感,他似乎開始喜歡這樣持久的愉悅。他該做出什麽樣的安排,能讓這短暫的幸福得以延續呢,現在不是她需要他,而是,在不知不覺中,他的心中為她留下了重要的位置。喜歡一個人,隻想得到現在,而愛一個人,卻要謀劃彼此的未來。
悅玫並不知道李明哲這諸多的心事,
她還有點神思恍惚,依舊沉浸在失去朋友的驚恐和悲傷裡。她寸步不離地跟著李明哲,除了去吃飯,他們基本都在房間裡。她需要好好休息,需要時間來慢慢理清頭緒。 夜裡他們依然相擁而眠。
“歐巴。”悅玫已經學會用韓語這樣稱呼他。
“我想回家。”半夜醒來的時候,悅玫對他說。
“我知道,我已經訂好票了,明天下午的飛機,我們一起回青島。你早上起來給家裡打個電話,晚上八點鍾,讓家人到機場去接你吧。”
“那你呢?”
“我要去上海開會。我們到青島以後,你回家,我直接在機場乘晚上的航班去上海。”
“然後呢?”
李明哲沒有回答。
“然後你就離開中國了?”悅玫的語氣裡帶著賭氣和幽怨。雖然她盡量說得很平靜,李明哲還是看到她的眼淚已經恣意成河。
該怎麽回答她呢?如實說自己接到指令,要從上海直接飛往德國,並且要很長一段時間,三個月甚至半年,而且也不知道再來中國什麽時候,這樣回答顯然會令她難過。可是他又能說些什麽呢?自己目前根本無法確定下次什麽時候再見,他無法給她任何承諾。最重要的,他不確定悅玫是否需要他的承諾。畢竟,他和她隻是萍水相逢,短短的幾天時間,她到底對他是什麽樣的情感他不清楚。況且她有家庭,有婚姻,有她自己的生活。
“玫,你希望我們還能再見面嗎?"
"我如果希望,你就會來嗎?你就能來嗎?”
“你如果需要我來,我就會再來找你,不管經過多長時間。”
“你太太呢?”悅玫忽然問了一句她一直忌諱的話題。
“哦,她在韓國。”
“那你一直在外面出差,她不抱怨嗎?”
“玫,這個話題,我們可不可以先不說。要是你不介意的話,我想聽聽你說說你的生活。你的婚姻幸福嗎?”
“幸福對於每個人意義不同,方式也不同。我隻能說,我的家庭很穩固,而且我從來沒想到過會有什麽變化。我丈夫是個非常善良的人,做事認真,很守本分。”
“這不是重點,關鍵是,你愛他嗎?”
“我不知道愛情到底怎樣來界定。如果你說非要刻骨銘心才算是,似乎也還不到那種程度。我們是大學同學,又在一個城市,性格脾氣也都合得來,雙方父母也滿意,就結婚了。婚後,他對老人,孩子,親朋,同事都挑不出毛病,對我也特別尊重,基本都順著我來,結婚快八年,我們從未紅過臉,我們,一直過得很平靜。”
“假如現在你未婚,你會選擇他還是選擇我。”
“這個無法假設,也沒有可比性。因為婚姻和家庭需要穩定,而我對你的生活一無所知,兩個民族的文化落差,生活習性的不同,這些都是可能導致婚姻不和諧的因素。我沒有勇氣去面對充滿矛盾的生活,婚姻和愛情不是一回事。”
“那麽,你對我們相處這些天,有不滿意和不適應的時候嗎?”
“沒有,你什麽都好,你做得很好,和你一起我非常開心。”
“那如果我一直都是這樣對你,時刻都會令你開心,你也不會選擇我嗎?”
“你別這樣問,沒有任何意義,你也清楚我們根本無法在一起。”
“那好,我不再問你多余的問題,現在,你隻用回答我,拋開所有外在的原因,你想不想和我在一起,你隻要回答想或者不想就可以。”
“想!”
“你確定嗎?”
“我確定!”
“那好,我知道了。
悅玫和李明哲的座號數字雖然相連,但其實並沒有挨著,他們是前後排。
李明哲開始協調調換座位。
悅玫旁邊的兩個人是一對夫妻,所以他隻能調換自己身邊的座位。
“您好,不好意思,不知道可不可以請您和我調換一下位子,我太太她身體不舒服。”
悅玫的臉一下子紅了。她左顧右盼,隻怕遇到認識的人。青島不算大,現在正是換季,服裝市場很多商家出來尋找貨源,以前悅玫經常可以在飛機上遇到她們市場的熟人。
“不好意思,我和我父親在一起的,他年齡大,需要照顧,所以,很抱歉我無法和您調換座位,真是對不起。”李明哲旁邊的中年男人滿是歉意地拒絕了他。悅玫輕聲說:“要不算了吧,別換了,反正我也吃了藥,問題不大。”李明哲並沒有放棄,他繼續向後排挨個問詢。
隔了兩排的一位女士主動站起來,“我是一個人的,願意和您調換位子,您和太太可以坐到這裡來,您問問旁邊這位吧,他應該也沒問題。”她指的是鄰座的一位穆斯林。
李明哲和那位來自巴基斯坦的兄弟用英文溝通得挺順利,他很樂意幫這個忙,臨走還對李明哲誇讚:“Yourwifeisreallybeautiful【您太太真美麗】。”李明哲看起來對這話特別滿意。“Thankyouverymuch,wishyouapleasantjourney【非常感謝,祝您旅途愉快。】”
“You‘rewelcome,wishyouapleasantjourney【不用客氣,旅途愉快]!”
他們如願以償坐在一起,李明哲讓悅玫坐到裡面靠窗的位置。
飛機起飛了,或許是因為預先吃了防止暈眩的藥,大幅度提升高度的時候,悅玫隻是感到輕微的耳鳴。她破天荒第一次乘飛機沒有了恐懼,甚至是有些享受。她靠在李明哲懷裡,兩個人的手緊緊扣在一起,淡淡的薄荷香味,早已深入悅玫的骨髓,那是屬於她的他的味道。她用過許多牌子的香水,也聞過春天百花的香氣,卻在從前的記憶裡沒有過如此清涼悠長的氣息。悅玫知道他並沒有使用香水的習慣,可能這種味道是天生獨有的吧,都說隻有女人才會散發體香,李明哲是不是前生是女人轉世而來的啊。
天氣真是難得的晴朗,這在清明前後是不大常見的。天空的湛藍,好像水洗一般,藍得乾淨而鮮豔。白色的雲朵像綻開的棉花,無風而舞,輕柔自在。它們隨意變換姿態,一會兒層層疊疊地聚會,一會又絲絲縷縷地分開。如果真的有神話,此刻這些潔白的雲朵,一定是織女晾曬的絲絮,經過陽光和風吹,輕盈而柔軟,可以用來織錦疊繡。美麗的蒼穹上,那個曾經在人間留下千古佳話的女神,用她的始終不渝詮釋著一年一度鵲橋上的愛情。余下的時光裡,她用慧心和巧手,編織著天地間無窮無盡的思念。她織就了姹紫嫣紅,織成破夢的晨曦,織成燦爛的曙光,織成夕陽下的晚霞,織成風雨後的彩虹。如果這蒼茫的宇宙也需要妝扮,那織女不舍晝夜的飛梭,就是為多情世界穿上美麗的衣裳。
“睡吧親愛的,睡一會吧,還有三個小時,你會感到疲倦的。”李明哲輕輕拍拍她。悅玫搖搖頭,這最後的幾個小時,她無論如何也舍不得在睡夢裡度過。
她用手指在李明哲的掌心裡寫道:“吻我。”然後把頭靠在他的肩膀上,仰起臉,微微嘟起嘴。李明哲吻過她的頭髮,吻過她的額頭,卻從未吻過她的嘴。因為這樣的吻很容易誘發身體其它部位的不軌,而那些時候他並不想冒犯她的身體,所以,他一直不敢輕易碰觸那個屬於吻的雷區。他沒有想到,一向害羞內斂的悅玫此時卻如此大膽向他索吻。他笑了笑,輕輕刮了一下她的鼻子,然後低頭飛快地吻了一下她的嘴唇。悅玫依舊閉著眼睛,保持待吻的姿勢,李明哲用手指代替他的吻,輕輕安撫她的脖頸,她的下巴,她的嘴唇,她的眼睛。
這世界上走的最快的,都是最美最不舍的時光。夜幕降臨的時候,他們乘坐的航班準時降落在青島流亭機場。
下了飛機,兩個人顧不上去取行李。他們找了一個無人的角落,燃燒的激情再也無法控制,瘋狂的激吻使他們忘記了時間,緊緊的擁抱讓兩顆狂跳不止的心貼在一起。悅玫拚命地吮吸他的舌尖,仿佛那是甘泉的來源,她貪婪地吞咽這來自甘泉的甜蜜,心頭一萬個後悔狂奔而過。天啊,他們這是浪費了多少時間啊。現在他們剩下的,隻能以一分一秒來計算。
不管他們如何不舍,不管愛情的滋味如何能永不枯竭,他們最終要面臨分別時刻。人生最苦和最甜的交織在一起糾纏不清,愛不能,恨別離,求不得,放不下。
衛劍已經在二樓三號門等著。她的手機響了很多遍了,再也無法拖延下去。他們一起取了行李,一起默默走向二樓的電梯。
“相信我,我會盡早再來找你,拜托你照顧好自己。”
“我相信你,我等你。你也保重。”
他們假裝陌路,一起走向三號門,胖乎乎的小夢澤一下子從人群裡認出媽媽,她大叫著撲向悅玫。衛劍接過她的行李放進後備箱,她拉開副駕門坐上去。
車子啟動,離開候車區。悅玫從車窗往後最後看了一眼,那個在北方料峭春寒的夜裡目送她離去的男人,那個讓給她沾染了薄荷香味的異國情人,他像一個精致的雕塑,在溫柔的燈光下站成深情而溫暖的行為藝術。這個男人,從此將和她的生命密不可分,天涯海角,他始終會在她的夢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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