悅玫從沒有為挑選一件衣服這麽犯愁過。從下午開始,歐陽雪和菲菲陪著她,一個商場挨一個商場地逛。三個人三種喜好,怎麽也達不成共識。悅玫大學畢業就進入學校工作,後來做生意乾的又是個體,所以根本沒有機會參加什麽商務酒會。那些關於酒會的情形,她也隻是偶爾在電視上看到,而歐陽雪和菲菲,除了飯局,也就泡吧和KTV。悅玫事到如今,也隻有硬著頭皮,凡是總要有第一次吧。 現在,首要任務是挑選禮服。菲菲年輕,無憂無慮的一派天真,所以她淨去看白色或者粉嫩系列的公主裙,悅玫認為穿到自己身上,毫無疑問有裝純的嫌疑。歐陽雪建議黑色系霸氣又酷斃的晚禮,她認為黑色不容易出問題,但是悅玫心裡沒底,她根本沒有自信駕馭那種高貴和神秘。紅色太奔放,黃色又輕佻,藍色容易俗氣,金色銀色又太奢華和高調。三個人嘰嘰喳喳,成了一團亂麻。
悅玫最後選中了一款裸色的連衣裙,屬於婉約裡帶著嫵媚的淑女風格,裡面的襯裙設計從抹胸開始至膝上十公分,四面彈的面料緊緊包裹著她的身體,腰身的曲線突出了玲瓏有致。襯裙外面是一層輕紗,長度到膝下二十公分。外層的紗裙和襯裙沒有重疊的地方,設計了多瓣的圓形木槿花的刺繡,肩部的花心裡綴有柔粉色的珍珠。半透明的紗繡像鏤空的雕刻,影影綽綽的花影在燈光下有種婆娑的動感,悅玫試穿的結果非常滿意,三個人終於有了一次相同的選擇。這件禮服既不張揚也不平庸,既不繁瑣也不簡約,不隆重,但也絕不隨便,有種恬恬淡淡的性感。悅玫不是一個愛出風頭的人,她不要做聚焦的光點,隻想淹沒在酒會裡,做一個不起眼但也不丟分的角色。
女人對於妝扮的樂趣總是富有極大的熱情,而且非常願意為別人提供意見,菲菲和歐陽雪這一下午,真是不厭其煩興趣盎然。她們接著為悅玫挑選了一雙柔粉色水晶高跟鞋,帶她到發廊,做了一個蓬松的日式盤發,剩下的時間,正好可以去做手護和美甲。
酒會八點十分開始。主辦方是一家時尚品牌的代理商,業務涉及珠寶,服飾以及化妝品。李明哲所在的韓國公司從事對外貿易,也是今晚主辦方的重要合作夥伴之一。
這是一個自助性質的商務酒會,主辦方的負責人簡短的發言和祝詞之後,大家開始自由進餐,也有已經吃過飯的客人端著酒杯去尋找熟悉的人交談。悅玫忙了一下午,根本沒有來得及吃飯,酒會的自助是冷餐,水果和甜點類居多。她覺得肚子特別餓,又不好意思一趟一趟去拿個不停。
李明哲看出了她的難為情,他不動聲色,總是在她吃完的時候及時把她喜歡吃的補充到面前。悅玫為他的善解人意倍感安慰,好像他總能看透她的心思一樣。
看看吃得差不多,他遞過來一片餐巾紙,"他們要來敬酒了,你能喝什麽?"悅玫不知道怎麽樣才算不失禮,她抿了一下嘴唇,看著他說:“你喝什麽我就喝什麽:”他笑了:“這麽說,你很能喝?”悅玫臉紅了,又不知道怎麽接茬。他看著她的窘態,拍拍她的手背:“好了,別緊張,一會就喝紅酒吧。”
主辦方的潘先生和女伴過來敬酒,賓主免不了一番客套寒暄,悅玫站在李明哲身邊,緊張得手心裡都是汗,她不知道該說些什麽,隻好一直保持著微笑。好在李明哲把客氣話都說得已經圓滿,她隻用舉杯碰碰即可。還好主人有許多賓客要應酬,
也就沒在他們這裡過多停留。 敬酒結束後,接下來的音樂換成了舞曲,主人宣布進入下半場舞會時間。潘先生作為東道主,自然是和女伴跳的開場舞。接著是主賓出場,悅玫吃驚地發現,女主賓竟然是朱紫槿。她一襲銀藍色的晚禮服,單肩不對等的設計,腰部婀娜曼妙,左邊開叉處,偶爾露出白皙的玉腿。她的頭髮高高挽成宮廷髻,背部挺直,說不出的優雅和高貴。悅玫暗自驚歎,那種幽豔和高冷的氣質,隻怕自己修煉一輩子也無法企及。
此刻眼前的朱紫槿,和前幾天晚上初次相識判若兩人。那天,她看起來嫻靜溫婉,說話幽默風趣,對悅玫的態度就像鄰家大姐姐憐惜住在隔壁的小妹妹,是那種可以和你分享小秘密的閨蜜類型,而現在的朱紫槿,華麗尊貴,有一種凜然的傲嬌,卻又風情萬種。她和同伴正在跳拉丁,舞姿奔放熱情,動作利落翩然,她在輕快的回旋中,綻放著令人眩暈的性感。悅玫覺得朱紫槿是像是君臨天下的女王,而自己,隻是偶爾走進這時尚王國的灰姑娘。
主賓舞結束後,賓客開始邀請舞伴步入舞池。悅玫一直在糾結要不要去和朱紫槿打招呼。她正在猶豫,看到潘先生邀請朱紫槿共舞,按照慣例,作為主人,此時應該和主賓交換舞伴。
音樂換成了經典金曲【友誼地久天長】。
李明哲彎腰向悅玫做出邀舞的姿勢,“美麗的女士,我能榮幸地請您跳一支舞嗎?”
悅玫看看沒有人注意他們,她覺得挺好玩,忍不住用調皮的口吻回答:”先生,您認為我能拒絕嗎?“
"我是您最好的選擇。”他把悅玫的手托在掌心,另一隻手環抱她的腰。
這種舞會,隻是作為交際的一種方式,所以,除了開場舞外,其實並不需要太好的舞技。悅玫剛開始還有些拘束,但是,混跡在跳舞的人群裡,舒緩的音樂,浪漫的氛圍,薩克斯的悠揚和迷醉,讓她很快開始享受這美妙的旋律。
和一個男人的身體如此接近,除了丈夫,悅玫再沒有其他人。他們的身體若即若離又緊緊跟隨,悅玫嗅到屬於他的那種淡淡的薄荷香味,也能感受他的腹部肌肉貼近她胯部的摩擦,她甚至能感覺到他鼻息的氣流顫動著她的發絲,能感覺到他胸腔裡心跳的聲音。迷離的燈光,奔騰的血液,今夕何夕,她跟著他的腳步遊移。今夕何夕,春宵如夢,她在哪裡。
一支曲子結束後,朱紫槿發現了悅玫。她帶著舞伴走過來,彼此互相做了介紹。朱紫槿真是儀態萬方,悅玫一看見她就由衷地感到喜歡和仰慕,這樣的女人,美麗高雅到連女人都不忍心嫉妒。樂曲又起,出於禮節,雙方互換了舞伴。
和悅玫跳舞的男士,是朱紫槿以前的同事,他是倫敦一家國際服飾品牌的設計師。雖然五十歲左右,但是看起來整體面貌充滿活力。因為是中英混血,從小在英倫,生於斯長於斯,所以舉手投足是無懈可擊的紳士風度。還好他的中文不算太好,免去悅玫擔心自己有言語不當的顧慮。她用眼睛的余光,偷偷去尋找李明哲和朱紫槿的身影,心裡一直好奇,他們會不會交談,又會談些什麽,會不會關於自己。悅玫越想越好奇,越好奇越對自己感到泄氣,為自己的孤陋寡聞,為自己閱歷的單調和蒼白,她感到自卑和羞愧,為什麽別人都能那麽出色,而自己處處顯得小家子氣。
舞會結束後,李明哲開車送悅玫,潘先生為他臨時調配了一台車。
“你,還要在這裡多久才回國呢?”悅玫小心翼翼地問他。她心裡極度不安,生怕這種微妙的幸福太短暫,生怕他回答明天就要離開。也許潛意識裡,她已經對他產生了習慣和依賴,好像從此她的生活裡,他必須以某種方式存在。
“你呢?事情辦得怎麽樣,打算什麽時候回青島?"李明哲沒有回答而是反問她。
她想了想。“兩三天吧。”
“我在中國還有一個星期的時間,不過事情基本也沒什麽要緊的了。你如果決定三天后回去,我等一下回酒店就預定三天后的機票,我和你一起去青島,你看這樣好嗎?”
悅玫不知道該怎麽回答,他的行程為什麽要征求她的意見呢?
她沉默了一會,覺得有很多話要說,又不知道從何說起,她有點語無倫次,連自己都覺得詞不達意。
"今天的酒會,真的很對不起,我,我一點也不出色,你一定也覺得挺沒面子吧。我是說,我從來沒有到過這種場合,真的是很慚愧,我也很想光彩照人,讓你以我為榮。很抱歉,我真的沒見過什麽世面,真的讓你丟臉呢。”
“你說什麽呢!”李明哲打斷了她的話,他找了個僻靜的地方,把車停在那裡。他雙眼直視著悅玫:“你怎麽會那麽多奇怪的想法,怎麽可以那樣無視自己的美麗,怎麽可以用那樣的語言侮辱你自己,美的含義沒有固定模式,牡丹有牡丹的雍容,玫瑰有玫瑰綺麗,蘭花有幽香,梅花有清骨,怎麽可以一概而論。任何一種美都會遇到懂得欣賞懂得珍惜的人。”
“可是,我們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世界的人啊,你的生活我完全陌生,就像一道超出我解算能力的難題,有些事,真的是心有余而無能為力啊。我一直活在自己可以掌控的世界,謹慎小心,量力而為。而現在,我眼前是迷霧,是夢境,我所看見的,夢中的空花而已,可是,是夢終究也要醒,不是嗎,總要醒來的。”悅玫越說越傷感,她已經害怕失去,對失去這個詞充滿恐懼,她害怕,夢醒了,就再也回不去。
“玫,我可以抽支煙嗎?”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夜色如水,都市的迷霧裡,看不見星星和月亮,偶爾有珠江遊輪汽笛的鳴響。對於他們來說,這個不算陌生的城市,此時此刻,叫做異鄉。悅玫想到母親,想到女兒,想到丈夫,想到在北方島城,那個她可以稱為家的地方。那個窗口的溫馨的畫面,都屬於和她息息相關的親人。他們在計算著她回歸的日期,盼望著和她團聚,她和他們如此密不可分。
是的,她必須回去。所以,她和他必須分離,三天后也好,一個星期以後也好,最終還是面臨天各一方的結局。也許一切都還來得及,也許世上的事大多隻是這樣不了了之。隱忍的愛意,存留在歲月中,到最後,變成一場甜美憂傷的回憶。
可是她的心,為什麽會這樣隱隱地疼痛,為什麽想到再也不能看到他就會忍不住要流淚。難道,這也是愛情嗎?愛情的種子悄悄萌芽,在她的心裡,扎上了無法自拔的根須嗎?
李明哲在車裡的煙灰缸上熄滅了煙蒂。
“玫,我知道你在想什麽。現在,我請你停止那些辛苦的想法。你聽我的吧,人的一生,很長,有些事,我們可以讓它細水長流,你們中國有句古話叫---從長計議。慢慢來,不急於一時一地,不要輕易對一件事情匆忙下結論。聽聽我們自己的心意,也要看看上天的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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