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對面這個叫劉薈的女孩，白色的短t，酒紅色棉麻長裙，染成咖啡色的卷發用一隻古銀材質的發卡夾在腦後。她算不上很漂亮，但是有著文藝青年的小清新氣質。瓜子臉，淡眉細眼，五官並不出眾，但組合在一起看起來很舒服。較之紫槿麗質天成的美豔，她像梔子花一樣嫻靜文雅，散發著淡淡的清香。　　她也在打量著紫槿。

　　“您比照片更美。”她由衷地讚歎。

　　“你要和我談什麽?”紫槿開門見山。

　　“我想和您談談關於蘇遊遊，既然你們已經準備一起回家確定關系了，我想，聽聽我講的故事，可能對您的決定有幫助。當然最後的決定權還是您自己，無論如何您聽聽也並不多余。”

　　“你怎麽知道的。”

　　紫槿不明白，是蘇遊遊告訴了她周六一起回家的事情嗎?他什麽意思！

　　“這個一會兒我自然會解釋，現在我從頭開始給講講蘇遊遊的成長過程，相信您也很想了解他。”

　　紫槿看著劉薈自如的神態，她心裡反而沒底氣了，這個女孩太鎮靜了，穩穩的有種勝券在握的氣勢。她有著超出她年齡的淡定，仿佛在為紫槿講述一個完全與自己無關的故事。

　　“遊遊的父母都是知青。蘇爸爸和蘇媽媽是同學，他們本來是一對戀人，可是插隊的時候，卻一個分配在江西，一個去了東北。因為沒有什麽社會背景，所以他們只能等落實政策，是最後一批回城的知青。他們一直深愛著彼此，時間和空間並沒有阻斷他們的愛情，經歷了天南地北的分別和漫長遙遠的思念，千辛萬苦回城後，他們終於如願以償結為夫妻。”

　　“蘇媽媽插隊的時候，東北零下幾十度的環境根本無法適應，她經常生病，除了渾身關節疼痛，她的肺部也一直不好，回城後身體狀況並沒有得到多大改善。因為身體原因，他們婚後幾年一直沒有生育。蘇家爺爺奶奶跑遍上海的醫院，最後總算有了遊遊，但是生完遊遊後，蘇媽媽身體狀況越來越不好。遊遊五歲那年，蘇媽媽病重去世了。”

　　劉薈低下了頭，眼神有點暗淡，語氣也透露著哀傷，講到這裡，似乎她才進入角色，因為，從此，這個叫蘇遊遊的小男孩的生活和她的人生並軌了。

　　“我們兩家住在一個裡弄，蘇媽媽去世後，遊遊一直由爺爺奶奶和姑姑照顧。我爸爸和蘇爸爸是同事，我媽媽又和蘇姑姑在一個單位，所以，我們家的大人也經常照顧遊遊，家裡有什麽好吃的，媽媽總是會給遊遊留一份，遊遊小時候很乖，我們裡弄的大人們對他也非常疼愛。”

　　紫槿能夠想像得到，一個乖巧懂事的小男孩，那麽小失去媽媽，左鄰右舍一定對他特別關照。都說上海人自私，各人自掃門前雪，但是作為生於斯長於斯的上海人，紫槿懂得，其實上海人感情最細膩，也非常富有同情心。

　　“蘇爸爸一直沒有結婚，第一是因為她和蘇媽媽感情太深忘不了，第二是怕遊遊有個後媽將來受委屈。我和遊遊一直從幼兒園到大學都在一個班，我們倆屬於那種中上等的學習成績。其實我並不喜歡畫畫，但是遊遊他喜歡，他要考美校，我也跟著考。後來畢業，他要去追夢，去了北京，做了北漂，住在通縣的畫家村。我們倆從小到大沒有分開過，可是那一次卻不得不分開，我不能陪他去北京，因為那樣我們倆沒有任何收入，根本沒辦法在那裡生存。父母把我們養大，從小學到讀完大學也花了不少錢，

他們慢慢老了，身體也不像年輕時候，都是靠工資生活，物價越來越高，生活也很不容易，我們不能繼續讓父母再為我們付出了，所以我留在上海工作，應聘到了現在我和遊遊一起供職的廣告公司。”　　原來，他們一直在一起，紫槿心裡泛出一絲寒意，她對他的生活幾乎一無所知，而她卻掌握了他的全部。

　　劉薈喝了一口咖啡。

　　“我一進公司就拚命學習技術，抓緊時間盡我所能熟悉業務。我上手很快，沒有多久就能夠獨立策劃案子了。我這麽努力，並不是我有多麽好強，多麽上進，我必須有資格拿到更多的薪水，因為我要負擔遊遊的生活費。我的工資留下一少部分，平時在家裡吃飯，我自己也不花什麽錢，工資的大部分都用來支持遊遊。為了省錢，我坐硬座火車去北京看他，在無比寒冷的北方，我凍得膝蓋不能打彎。我不在乎自己，當我被北方的寒冷肆虐地折磨的時候，我首先想到的是，不能讓遊遊再這麽下去，從小在南方長大的他怎麽受得了北方的冰天雪地。你不知道那種環境，通縣宋莊的畫家村，都是那種老式的民房，根本沒有暖氣，冰冷的房子裡，取暖全靠生爐子，遊遊一個人生活，自己燒飯，自己洗衣服，他們村裡大都是男性的單身漢，很多人不會做飯，常常來遊遊那裡。遊遊又是好客的性格，洗菜做飯，他的手凍腫了，還裂開了許多血口，沒有人去蹭飯的時候，他反而自己煮泡麵吃。我不知道他這麽堅持為的什麽，為了藝術?這是一個多麽高尚卻空泛的理由，難道那麽艱難的生存環境能靈感湧現，能激發美好的創作欲求?我只知道梵高，高更，莫奈都到風景美麗、氣候宜人的地方去寫生，他們去的都是大溪地那樣四季如春的地方，我不相信在惡劣的生存條件下能畫出多麽美的作品，糟糕的環境只能抹殺藝術家的靈性。所以，我決定不再支持他繼續下去。蘇媽媽當年就是因為嚴寒的天氣和水土不服落下病根，我不能再讓遊遊也重蹈覆轍受到傷害。我病著住在北京堅持不走，逼著蘇遊遊和我一起離開那裡回到上海。”

　　“既然你們青梅竹馬，為什麽沒有在一起呢?”

　　“我也無數次糾結這個問題。從小到大，遊遊就像我的家人一樣，兩家的大人也都認為我們倆將來是天經地義篤篤定定要結婚的。關鍵問題是，我雖然愛遊遊，可是我並不確定他對我的感情，到底是相濡以沫的親情，還是一起成長的友情，到底有沒有一點男女之間的愛情的成分。我不知道您看沒看過剛上映的一個片子叫【撒嬌女人最好命】，我和遊遊的關系，就像影片中黃曉明和周迅的關系一樣，非常好，但有點像哥們兒。遊遊是個理想主義者，他追求浪漫，不管是是對藝術還是對愛情，他都充滿幻想。我也知道，我和他從小一起長大，對他來說太熟悉太親近，所以我對他沒有愛情那種新奇的吸引力。他希望遇到的愛情，是神秘的，與眾不同的，充滿奇跡的，所以他愛上您我一點都不感覺詫異，因為我太了解他了。“

　　“那麽，你今天是來祝福的嗎?”

　　紫槿不明白她到底要說明什麽。

　　“朱小姐，如果將來你們能夠一直幸福快樂地走下去，我一定會祝福的。問題是您能保證自己給予他幸福嗎?”

　　“不知道你所指的幸福定義是什麽。”

　　“很簡單，你們相愛的目的是要在一起，將來是要走向婚姻的。我想您更明白婚姻的的實質內涵，它不是單純兩個人關起門來過日子，而是兩個人要攜手面對整個世界。就算你倆真的愛到可以傲然面對一切世俗的眼光，我想請您想一想，您首先要面對的是幾位老人，蘇爺爺和蘇奶奶能接受這種婚姻嗎?現實一點說，雖然這話可能很刺耳，您還能為他生兒育女嗎?您再算算，遊遊四十多歲風華正茂的時候，您已經六十歲了，即便保養得再好，六十歲的女人什麽狀態大概您心裡也有數。遊遊是個很有責任心的人，到那個時候，他即使沒辦法愛您了，也一定不會拋棄您，可是這樣他就會委屈他自己。您真的打算後半生就這樣拖著遊遊和您一起遭受非議，讓他年邁的爺爺奶奶活在世俗的質疑和輕視中?您也知道中國的國情，吐沫和舌頭不見血就能殺人，您真就一點都不在乎不顧念老人們的心?”

　　劉薈的話字字句句如針扎錐刺。

　　“養育後代是生命的延續，是人生的大事體，您已經有了孩子，可是遊遊將來就會失去做父親的權利。您這個年齡再生小孩可能性很小，危險系數也高，蘇媽媽去世在悠悠心裡已經留下陰影，他絕不可能讓您這樣的年齡再冒風險為他去生孩子。”

　　這又是一個無可否認的事實，不能共同擁有下一代，這個缺憾，很可能是婚姻致命的硬傷。

　　“世上的忘年戀，女大男小這種模式的，有沒有成功的?肯定有！但那是個案，修成正果的少之又少。就連四川被發現的天梯愛情，兩個人不也正是因為受不了村子裡的人指指點點才隱居山林的嗎?我把你們愛情中的隱患都挑出來了，其實您這麽聰明的人，不用我說這些都會考慮到的，但是，當局者迷，旁觀者清，您現在和遊遊一樣深陷在愛情中，一葉障目，為了在一起已經可以什麽都不管不顧了。我今天隻想給您提個醒，你自己好好想想何去何從。”

　　“既然你這麽愛他，為什麽不去爭取，你把愛情看得這麽遠這麽透徹，為什麽你不把握它，為什麽要讓別人有可趁之機?”

　　不知道問什麽，紫槿莫名對劉薈升起怨氣，假如她能把蘇遊遊早日籌謀了，何至於今天這個局面讓自己煩惱。

　　“我愛遊遊，深愛著，愛他已經成為我的信念，而這信念從未變過。正因為我愛他，我可以為他做出犧牲，如果他能夠真正得到幸福，我會放手，但是，我絕不允許我放手不去爭取的愛情，最後淪為笑柄，淪為我們三個人的傷痛。”

　　“你真應該早一點讓他知道你的心意，既知現在，何必當初，如果你主動一點，勇敢一點，憑你的這樣的執著，你完全可以把他據為己有。”

　　“我想保有一個女孩兒的矜持，這是我僅剩的一點自尊，我想一直這樣下去，我無怨無悔對他好，這一切他看在眼裡記在心裡，總有一天他會明白，他心中浪漫神秘的愛情是烏托邦，那時候，他會回到現實中，他會知道原來愛就在他身邊。我一直很淡定地等他，這麽多年，一直一路綠燈，沒有任何一個女人走進他的心裡，我很放心，也許再等等，水到渠成，他會領悟到我對他的心意。”

　　“如果我知道你們之間這種關系，我不會接受他的愛。”

　　“是啊，我絕對相信，您是一個特別善良的人，所以我沒有絲毫怨您的意思。您的出現，實現了他追求那種狂熱迷幻的愛情夢，他完全被你們另類的愛情衝昏了頭腦，這種愛情的魔力，使他忽略了其中看不見的致命缺陷。他甚至不想想家裡人怎麽能夠接受。他太天真，想得也太簡單。我不是誇張地嚇唬您，你們的愛情真相一旦曝光，有可能爺爺奶奶馬上就會被氣病。”

　　“是遊遊告訴你我們周六要回家的嗎?”

　　“不是，蘇姑姑以為周六是我去，他們早就把我當成遊遊的女朋友，所以她問我媽媽周六幾點到，我媽媽一頭霧水，她回家追問我怎麽回事。這個消息對我不亞於是晴天霹靂，我太大意，連他什麽時候有了女朋友都不知道。”

　　“我第一次違背了自己的道德底線，為了愛情，不光彩地偷窺了別人的隱私。我借口用他的手機查看一個文件，他對我來說從來沒有秘密的，當然，除了你。他毫不在意把手機給我，所以我就毫不費力翻看了他所有的微信內容。”

　　“我看了你們的聊天記錄，才知道你們已經同居，那些甜蜜的文字，差點讓我死過去，我守候了這麽多年的愛情，就這樣輕而易舉的失手了。我很不甘心，也很好奇，到底什麽樣的女人奪走了他。我翻開相冊，看到你們四個人在新天地的自拍，您大概也知道，遊遊和阿瑟我們都是同學。阿瑟是個沒有心機，很單純的男孩，我很容易就從他嘴裡得知了您的一切，原來您是紫薇的姐姐。我們都在一個區，所以紫薇和我也是小學同學，讀四年級的時候她轉學了，聽說去了杭州。我也知道她父母出了車禍，她跟著姐姐一起走的，有一陣子還聽說姐姐們撮合紫薇和阿瑟。您看，上海其實並不大，我們兜兜轉轉還算是熟人。只是奇怪的是，阿瑟並沒有透露您離婚的信息， 這個我個人猜測，可能他根本不知道您離婚的事實，您肯定是單身的，否則再怎麽不顧人倫也不可能和遊遊公開。很可能您也有苦衷是瞞著大家的。您放心，阿瑟並不知道我為什麽要了解您的情況，我只是說我找您有點專業上的事情請教，阿瑟他是個很熱心的人，大家又都不算陌生，所以關於您，他給我說得特別詳細。當我了解到您比遊遊整整大了十五歲，而且揣測到您現在的婚姻狀態也不敢曝光，我的心裡五味陳雜，說句實話，我是喜憂參半。我並不看好你們的將來，所以我要為自己爭取一次，也是為了最後再保護一次遊遊，避免他被這種不合適的愛情傷害。我該說的都說了，如果，您繼續堅持，我也只能是放棄。如果您能保證將來您的堅持能讓他安然地處世，能獲得平靜喜悅的生活，那我會送上祝福，但是，假如您將來，帶給他的是一大堆麻煩，讓他不快樂，讓他陷入無邊的困惑，那麽我一定會恨您，我會詛咒您，一定會！”

　　劉薈眼中的堅定和冷峻讓紫槿打了個寒噤。

　　“就這樣吧，我說完了，您一時半會兒也很難作出決定。從現在到後天早上，您還有這麽多的時間考慮，您有我的電話，如果決定退出，請給我打電話，我會做出相應的安排，如果沒有打給我，我就視為您是堅決不放棄。看到我們都愛他的份上，請您務必認真想想，這不僅僅是對他負責，也是對您自己負責。您的幸福也同樣重要。就這樣，謝謝您能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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