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嫣呆呆的望著眼前的鮮花,恍如隔世。喧囂的人潮一如當初,蓬勃的欲望也如當初。虛情假意的交往,還有前赴後繼的浮華。熙來攘往,她以為已經走出來很久了,卻好像隻是轉了個身,又走入一場迷局。 好像過了很久,陸離講完了獲獎的感言,樂嫣抬起頭,跟著人群鼓起掌來。她改變主意了,為什麽要走,為什麽要躲,她沒有做錯什麽,難道偶遇了過去,就不能正常的生活了麽。不正常的生活,又怎麽繼續生活下去。
各種莫名的獎項一道道頒出,樂嫣即使不知其中內情也能猜到,這是各種關系戶的大雜燴,根據關系網,編制出一個獎項體系,這裡是名利場。
接下來,是重頭獎項,樂嫣隻聽見什麽“創新”和“電商”,金衍站了起來,穩步走到台上。他掃視了一下,開始了他的演講。
西餐一道道的端上來,樂嫣並不說話,也不抬頭,默默吃起來。一時間,畫面很奇怪。金衍就站在舞台中心,接受女主播的提問,發表獲獎感言。可是,離他三四米處,他看見,樂嫣低著頭,專心的吃東西,頭也不曾抬過。
一股無名火騰然升起,“是的,這次A2A就是經過驗證的模式,線上與線下價格統一。”
“那麽對於金先生來說,是否一如您家族的傳統,以理想來驅動商業呢?”
“我們不會拿投資人的錢去做實驗。對於我來說,之前並不成功的幾次嘗試給我提供了寶貴的經驗,我和我的團隊也越來越成熟。不問輸贏的態度固然很理想化,但我們是非常在乎輸贏的。我們對成敗心存敬畏。”
“非常感謝金衍先生,說得真好。那我還有個問題要問您,您和您的未婚妻的婚訊也是霸佔頭條多日,不知什麽時候我們能聽到喜訊,不知帝都集團屆時會不會有更大的動作?”
“如果定下日子一定會跟大家分享,目前我已經提上日程,希望明年舉辦婚禮。”
“好,非常感謝金先生……”
樂嫣始終沒有抬過頭,她對著一塊熟爛的牛肉切來切去,仿佛這一切跟自己沒有關系。的確,這一切確實跟她沒有任何關系。平時飯量並不大的樂嫣,今日專心吃光了每一道菜,喝完了每一口湯,也不理睬陸離,一直捱到幾位老總開始上台宣傳自己的東西,捱到快要結束。
“能不能陪我去個地方?”
“陸董,今天我的任務完成了,不用你送了,我和欣亮可以坐公司的車回去。”
陸離的亢奮已經不在了,他突然覺得自己有點過分。
已經26歲了,她再也不想成為這些人戲耍的對象。她不但沒有時間,也沒有心情。不等陸離回答,樂嫣迅速起身,找到欣亮,兩個人躲進了一個化妝間,想等著這些人都走了,公司的車也來了。
金衍和陸離一轉眼,樂嫣已經不見了,高瞻背對著他們卻很平靜,他擦擦嘴,又喝了一口酒,起身走了。
兩個人不知道坐在化妝間多久了,欣亮看著神情落寞的樂嫣,終於還是沒有忍住:“樂嫣兒,你怎麽了。”
“我也不知道,感覺挺滑稽的。”樂嫣喝了點紅酒的臉紅紅的,她攏了一把頭髮,疲憊的靠在椅子上。
“你是不是從前認識那個陸離?”
“嗯……算認識過吧,那時候他也是這個樣子。”
“樂嫣兒,我也不是好奇你的事,我總覺得吧,你應該過得再好一點兒。你跟我們這些人不一樣,過去的事,
過去就過去了,你真挺不容易,還是盡量往前看。” 樂嫣笑了,“謝謝你,我最困難的時候就開始幫我。我那時候真的是太難了。過去的的確是過去了,你說的對。”
正說著,隔壁傳來關門的聲音。
“幹嘛非要我來這兒?你明知道今天全是圈裡人。”
“我就是想見見你嘛……已經很小心了……”
這間化妝間是套間,樂嫣和欣亮在裡間也就是衣帽間,套間的門兩個人早就鎖上了。也許後面進來的兩個人並未注意裡面還有一扇門。
“家明,我預定了一個度假行程,隻有幾天,我想你跟我一起去。”
樂嫣本來就聽男的聲音耳熟,再聽見“家明”,腦子裡“轟”的一聲。趙家明,是XP公司老板,是辣姐的老公。
兩個人對看一眼,幾乎是同時,迅速走到門邊仔細聽。
“不行,我所有的行程,都是我老婆幫我訂。如果這次不用她,不知道該怎麽說。”
“那你的意思是說,你永遠也不能和我一起旅行了嗎?”
趙家明長久的沉默,“你想去哪裡?”
“法國。”
趙家明歎了口氣,“好,我來安排。”
又是久久的無聲,樂嫣的心卻沉了下去。好像過了十分種,兩個人戀戀不舍的走了出去,樂嫣和欣亮馬上跑到門口,看見趙家明獨自一人走在酒店大堂。樂嫣焦急的東張西望,她記得那個聲音,很柔又有點沙啞,很耳熟,卻不知道在哪裡聽過。
樂嫣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了家,她趕緊跑到趙阿婆那裡去接孩子們,走進去的時候,兩個孩子正睡得香甜。看著他們的小臉,樂嫣心裡難受極了。
兒子是樂M,丹鳳眼,大眼珠被一半眼皮遮住,眉毛濃密高挑,眉骨和單眼皮之間的深邃眼窩來自他父親的基因,和小朋友吵架也要掄椅子的霸道樣子更是像極了他爸。
女兒是樂蓁,一雙有點內雙的大眼睛,一頭漂亮的卷毛。樂嫣每天像打扮洋娃娃一樣的給她套上蕾絲、緞帶、星星、皇冠的公主裙,希望她能夠像她看上去那樣嬌滴滴,水汪汪。她卻很少撒嬌,或者無理取鬧,她總能把家裡亂七八糟的玩具收拾到一起,不多話卻總是默默注視著媽媽,希望得到媽媽的誇獎。
M和蓁都是草字頭,兩個字都來自《詩經》。《{風・載馳》:“我行其野,MM其麥”;
《周南・桃夭》:“桃之夭夭,其葉蓁蓁”。這兩個字都寓意著草木茂盛,“M”帶著強烈的生命力,“蓁”是《桃夭》裡形容女子出嫁時的美好樣子,正如茂盛的桃樹葉子一樣。是的,沒有爸爸的兩個孩子,不自帶茂盛的生命力,又怎麽彌補心裡的窟窿。
此時已經深夜了,趙阿婆當然能看出樂嫣沒法把兩個孩子弄回家睡覺,“樂嫣,就在我家睡吧,明早直接送幼兒園。”
“太麻煩你了,我真的是過意不去。”
“嗨,什麽麻煩不麻煩的,你也知道我,我願意你們跟我做伴。”
“那我就住這裡了,幸虧今天為了穿禮服還帶了換的衣服。”
樂嫣默默卸掉一臉濃妝,穿上了趙阿婆年輕時候的一件舊式睡衣。晚宴上喝的那點佐餐酒好像也讓她反而精神了,一丁點不困。阿婆好像已經睡著,樂嫣卻睡不著了。
“怎麽了,有心事?”
樂嫣也不隱瞞,“我今天在晚宴上見到我孩子們的爸爸了。”
趙阿婆歎了口氣,“你啊,真的傻,生下來簡單,可是,養大就真的不容易了。”
“阿婆,能不能給我講講你的故事,我總覺得,你是個有故事的人。”
趙阿婆點亮了一豆小燈,倒了兩杯茶水,緩緩道來。
“看見你,我就想起自己年輕的時候。像你這麽大的時候,日子真的是好。”
趙阿婆講著,樂嫣仿佛看見了一位出塵從容的少女閨秀。
“不知你有沒有聽過那句:待我揮別往日的塵埃……那就是我父親的詩。”
“趙湃的詩!阿婆,您是趙湃的女兒!”
趙阿婆點點頭,“是啊。我十八歲的時候留洋,認識了我的丈夫張乃震……就是你這個年紀,和他結婚了。婚後我們旅居在美國和德國,那段日子真好。”
“阿婆,您丈夫的名字,好耳熟……好像在哪裡聽過……”
“是的,他是數學界的天才,發表過一些重量的論文。幾年前,他失蹤了……”
“什麽?怎麽回事?”
“8年前,我們去美國參加學術會議,晚飯後我們到湖邊散步,他說忘了打一個重要的電話,一定要回住處打,要我在湖邊等他。後來……”趙阿婆哭了,“後來就不見了,住處的人沒有見過他,路上也沒人見過他。他們都說,他掉在湖裡了,我們在那個湖裡打撈了整整5天,還是沒有。”
“後來呢,再也沒有消息了麽?”
“沒有消息了,我一直在找他。”趙阿婆眼神一閃一閃的盯著樂嫣,“樂嫣,這不是瘋話,他沒有死,我知道他活著。”
“為什麽?有什麽線索麽?”
“他是他那個領域可以說極少數掌握核心理論的人,而其他幾位有的已經去世了。剩下的隻有年輕學生在做,還不及我丈夫幾年前的資料充沛。可是……”趙阿婆臉上透出一種極為難以琢磨的表情,“可我最近幾年留心這方面的時候,卻發現,有一個公司以我丈夫的理論在做一種金融模型,並且不僅僅停留在我丈夫的水平上,比之他前幾年的東西, 還有了進步。”
“這?”
“我就去查,由於我不是學這個學科的,隻能看看皮毛。我就查到了這個公司署名作者的幾篇論文,我發現……”
“發現什麽?”樂嫣的心都吊了起來。
“我們年輕的時候很喜歡玩詩謎,因為我是詩人的女兒嘛。他不會很複雜的,只會寫一些藏頭詩。我發現這幾篇文章,按照時間順序排序,把正文開頭的字母連起來,分別是:Saveme,Resurrection,CharlieZhang。”
“連起來是,救我!復活!查理・張!”
“對,他在暗示我他還活著。Charlie並不是他公開的英文名字,他發表國際論文從來都是直接用自己的中文名字NaizhenZhang,這是因為我們吵架的時候,他會學卓別林哄我,我就叫他CharlieZhang了。”
“那是不是代表這家公司肯定和他的失蹤有關聯,他懂得最前沿的理論,他們把理論變成錢!”
“樂嫣,這也是我的猜測,阿婆能不能求你一些事。”
“阿婆,你說!”
“我今晚搜這個公司訊息的時候,發現一個財經宴會上有展示。我也看見照片上有你,你能不能幫我留意一下這方面訊息?”
“好的,阿婆。我現在的工作和各大公司有一些接觸,我一定留意這方面的訊息,你把之前的論文發給我。我也研究一下。”
“謝謝,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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