候望隻想搶回蘇丫的屍體。　　她生，他不能護她周全。她死，無論如何要奪回她的屍體入土為安。

　　蘇康義已經瘋狂，田風的板斧甩得虎虎生風，砍殺錘扔砸，馬前亦是一片屍身，他自己前胸也挨了一刀，卻似感覺不到疼痛似的，往胡人列了裡衝。

　　徐良用的是一柄劍，冷光閃耀，劍不飲血絕不歸。候望就跟著他，慢慢地靠近著蘇丫所在的位置。那鮮於也不知作何思維，竟然沒有羞辱蘇丫的屍體，所以候望順利撲到近前，摟住她上馬。

　　一個胡人小兵趁候望轉身之際，縱身躍起，一刀砍過來，候望身無長物，伸出手臂去格擋，蘇康義趕至一槍撂倒他，將蘇丫拖入自己馬上，伸出手指探著鼻息。

　　田風徐良合圍過來，與蘇康義呈三足鼎立之勢，候望立馬在三角中央，緊張地看著蘇康義的動作。指下隱有微息，蘇康義驚喜地喝道:“還有氣息！”

　　正在此時，鮮於搭弓上箭射將過來，蘇康義一時心神激蕩沒有防備住，箭頭剌入肩胛處，熱血噴灑出來，噴了蘇丫一臉。蘇丫艱難地睜眼，擔心地叫道:“蘇伯伯。”

　　蘇康義老淚縱橫，伸出手掌摩挲著蘇丫的臉，手下極是溫柔。“好孩子，是伯伯對不起你。”蘇丫吃力地笑著，眼光掠過蘇康義，落在候望身上，候望默默地看著她，眼中是失而復得的喜悅。田風湊上前來察看蘇康義的箭傷，這一望去卻見著那箭傷處紅血不滲，正往外流著烏黑腥臭的血液，不由得驚呼起來:”將軍，這箭上有毒。”

　　蘇康義搖頭止住他的喝叫，繼續溫柔地望著蘇丫道:”伯伯一定會治好你！你放心，伯伯就算拚了這條命不要，也一定要護你周全。”

　　蘇丫感激地閉上眼，陷入黑暗。

　　眾將護著蘇康義，候望跟在蘇康義後面邊打邊往城處撤退，鮮於意味深長地微笑著，卻不再增派兵士過來圍堵，似是有意放他們入城。蘇康義皺眉，可不會信這小子有如此好心，放他們一馬。

　　剛退至城門處，卻有喊殺聲自城內傳出，隨著轟隆隆的馬蹄聲，烏泱泱的一片騎兵自城內殺了出來，舉的卻是胡人的王旗！

　　“不好！前幾日那被山洪衝破的城牆不是天災，系人為！”蘇康義此時已經想明白前因，臉色大變，一頭朝馬下栽落。徐良伸手一牽，堪堪拖住蘇康義的腰，將他拉上馬。然而就這麽一耽擱，蘇康義先前騎著的那匹馬，卻被屍體堆裡一個掙扎著爬起來的胡人小兵伸刀扎中馬屁股，受驚揚蹄竄出了圍陣外。

　　蘇丫還伏在那馬上，隨著馬兒漸漸失控的瘋跑，半截身子已經掉下馬腹，但她的腳卻卡在踏扣處勾著，如果上半截身體落地，卻短時間不會完全落下去，只會被瘋跑的馬一路拖行著撞城而亡。

　　這邊蘇康義毒發倒地，眾將已略慌亂，那邊又驚馬拖走將軍拚命要保護的女孩，身後又是一片喊殺著踏過來的鐵騎胡兵，田風徐良焦頭爛額地對望，竟一時不知道護哪邊的好。

　　說時遲那時快，候望鼓著一口氣縱馬朝蘇丫追去，刀山箭雨也無法阻止他，竟然已有決絕之心。血雨紛飛，亂箭插得滿背，他追上那驚馬時，已經狀若刺蝟球，滿身的箭羽不住顫動。他卻拚著最後一口氣力，將蘇丫撈上馬，壓在馬背上。

　　周圍的胡人已經殺紅了眼，手起刀落，又在候望身上開了幾道血口，候望卻舉目四顧，想把蘇丫帶到安全的地方。胡人又是兩刀砍中馬腿，馬兒跪地，

候望撲著蘇丫的身體摔落在屍堆中。　　田風徐良見守城將士已所存無幾，候望那邊也事不可為，便護了蘇康義往城西突圍而去。圍著候望蘇丫的胡人正要再補幾刀，鮮於踏馬過來，看了看生機漸無的倆人，說了句:“留個全屍。入城！”

　　胡人小兵怔了片刻，拿刀戳著一身是血遍插羽箭的候望，放棄補刀的想法。要是傷成這樣還能活，那他就是活神仙了。胡人軍隊跟在鮮於後，搖搖晃晃地進了城門，鐵馬踏破黃沙城，山河血染就。

　　城內，人命同草芥，砍人如砍瓜，城破之時，黃沙城自是注定了血流成河，屍橫遍野的結局。

　　候望的血慢慢失了溫度，他伏下的身子正撞在蘇丫左胸的箭羽上，箭頭深入兩寸，剌破了內腑，蘇丫張嘴噴出一口血，同時眼睛睜開。

　　入目之處，是候望慘白的臉，上面血痕交錯，再往下，是他滿身的刀傷，刀刀砍入血肉，深可見骨。她還看不到他的背後，不知道背後也背了數十枝箭羽，單就前面看去，候望全身上下就已經沒有一處好肉。

　　蘇丫自己身上的疼痛，卻抵不過此刻心裡的劇烈疼痛，腦海裡也在撕扯著，那些不住滴落在她臉上的血液，和著漸漸從腦中閃過的一些畫面，紛至遝來。

　　她努力地伸出手，觸摸著候望冰冷的臉頰，鼻間，早已沒有呼吸。她的頭，貼在他胸前，也再聽不到一絲跳動。

　　“候望大哥哥！”血淚滾落，聲嘶力竭。

　　血液喚醒了她的記憶。

　　心痛觸動了她的靈魂。

　　她記起，那個冬日裡，候望絕望地望著晴娘沉入塘底。她爬過去交給他兩束發。晴娘吟哦的那首歌，箜篌聲聲吟，美玉當無瑕。堪負年華相知遇，未有曲調先有情，轉瞬成空情緣斷，唯盼君安好。

　　他是永安候府的大公子，公子如玉，性情無雙。他是晴娘那塊不該沾上汙穢瑕疵的美玉。他是絞盡腦汁要護她周全，舍命也在不所不惜的候望大哥哥。

　　可是，他卻死在她眼前。

　　血澀苦，味腥。滴落在她眼角眉梢，滾進她的唇間，她伸出手，想再擁抱一下他，卻觸碰到了他背後一團密密麻麻的箭羽。

　　他最後的動作是將她撲倒掩在屍山中，她身上除了兩刀和那一箭當胸而來的箭傷外，再無其全傷口。而他，臉上血肉模糊，身前沒有一處好肉不見骨，身後，密密麻麻的箭羽。

　　他竟護她至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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