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丫因胡人騎隊急速奔馳在山路上而劇烈產生的顛簸而清醒過來。 鼻間驟聞得一股羊臊氣,眼中是不斷倒退著往後飛速消失的青山原野和山道密林。她剛要弓身抬腰,背後就被大力一按壓,又倒回馬背上。那馬背上生硬的馬鞍座峰頂著她的胃部,隨著馬兒奔馳的動作一下又一下地來回撞擊著她的胸前,她難受得幾乎要再次暈厥過去。
回想到西靈寺中的見聞,滿地的鮮血斷肢,老主持那在空中拋出的顱和無法閉上的震驚著的雙目,那是她記憶中的最後一幕。可是,後來發生了什麽事呢?她被捉了,那其他人呢?
她又焦急地朝後面的馬上張望,黃沙被馬蹄卷起,化作一方沙霧,沙子不時飛入眼睛,磨著眼,生澀的疼痛。可是,她在堅持張望無數次後,終於看到後面的馬上沒有再伏著被捉到的人影,她松了口氣,蘇姐和葉珠姨還有素珠都已經跑掉了麽?
她慶幸了片刻,心中又突然冒出一個更恐怖的念頭,如果她們沒有跑掉,那她們已經被這些野蠻的胡人殺死了麽?
滾燙的淚順著臉頰落下,這個小傻子啊,沒有想到過為自己的被捉和今後的悲慘命運哀歎,卻在擔心著別人,為別人落淚。
何其的愚蠢,卻何其的善良。
她根本不知道,正是那幾個她心心念念牽掛著的人,將她送入了虎口。
命運有時候就是這樣,在不知不覺間,就轉入另一個岔道口。
當夜,蘇丫被扔在一頂用毛氈子作門簾的帳篷裡,那個胡人的頭子,就伸長著四肢,睡在鋪著虎皮的簡易行軍榻上。蘇丫剛轉了轉脖子,他就騰地睜開眼,凌厲而凶惡地盯著她,將蘇丫嚇得不住後退。
“留著你還有在用處,暫時不會砍掉你的腦袋,但總歸是要死的,只是不是今日。在你死前,我可不會虐待你。只要你不出這個帳篷,就能在死前好好地舒展幾天。”他轉頭,又慢慢閉上眼。
蘇丫想了想,便大著膽子問:“你們捉了我,那剩下的人呢?”
這胡人頭子不耐煩地坐起來,狠狠地看著蘇丫,蘇丫縮著腦袋瓜子,心裡怕極,但還是強撐著小小聲地問:“她們,她們還活著麽?還是……?”
胡人頭子看她的眼神開始變得極其奇怪,他惡趣味地想著,這小丫頭片子還真是有趣,要是告訴她真相,她還會這樣天真善良地牽掛著他們麽?她就似那雪原上的一朵潔白的雪絨花,乾淨純粹,沒有絲毫的瑕疵,此刻她的眼神,也是澄澈乾淨得像那雪原。
胡人頭子最喜歡的,就是毀滅別人眼裡的希望和純真,這是個人吃人的世道,他們所在的種族因為秋冬糧草匱乏,牛羊馬匹餓死了不少,國庫空虛,已經到了舉步維艱的地步。像蘇將軍的女兒這種嬌生慣養的小姐似的人物,從來沒有體會過人世的艱辛,過的是衣來伸手飯來張口,丫環老媽子急相巴結侍候的舒坦日子,她們,哪裡懂得什麽叫難過。
所以她的眼睛才會這樣純潔善良,透著溫柔吧?可是,平生,他就最恨這種軟綿善良的眼神,襯得他凶狠惡毒,像茹毛飲血的野蠻人。
所以,他就張著嘴笑了,白生生的牙齒在天光裡閃著森冷的光。他靠近蘇丫,享受地看著蘇丫臉上強撐著的幾乎馬上就崩潰掉的那絲堅持和她縮在衣裙中已經止不住顫抖的瘦小身軀,他沒有遺漏這個小丫頭片子臉上的每一絲表情,恐懼,擔心,疑惑,牽掛。卻偏偏沒有他所期盼看到的,
絕望和毀滅。 於是,他一字一頓地告訴蘇丫:“那幾個人還活著,她們告訴我,你是蘇將軍的女兒,只要抓了你,比砍一百個人頭有用。”
蘇丫聽完,剛下意識地搖頭道“不,……。”,立馬又僵著舌頭改口道:“我,我是蘇將軍的女兒。”蘇姐姐葉珠姨素珠都還活著,這是好事呢。一條人命換三個人活,很好很好。而且只是一個小傻子的命,哪裡能比其他人金貴呢。
只是,只是,她再也見不到景衍。
那個會幫她擦鼻涕,晚上偷偷來看她抱著她睡,還會帶她飛去樹上看星星,給她吹簫來聽的俊美少年,再也見不著了。
蘇丫沉默地抱著自己,用雙手環交叉著自己的肩膀,雙膝蜷著,整個人縮成小小的一團。
她在哀傷,卻並不絕望,也沒有憎恨。
胡人頭子愣住了,他可不相信世界上有如此善良天真或者應該叫愚蠢的人類。他自小接受的教育就是弱肉強食,誰搶得到,誰就活。誰更狠,誰就活得久。
所以,他並不明白蘇丫的情感,也不理解,只是私心裡覺得好笑和嘲諷。這種弱者,活著就是在浪費糧食吧?
還好,她還有著天大的用途。
單於的軍隊馬上就要到了,鐵蹄踏過黃沙城,搶到物資糧食,他們的族人就不會再餓死。只是這蘇康義,是根極其難肯的硬骨頭,他麾下的將士兵丁都悍不畏死,打起仗來跟瘋了似的,勇猛不比胡人差。再加上蘇康義這人,雖然以大老粗自居,其實他肚子裡的壞水道道可不少,他們在十年間有過幾次摩擦,都沒從他手中討得絲毫便宜,反而損兵折將,趁興而來,敗筆而歸。
現在,有他的獨女在手上,這形勢,哈哈,可由不得他說了算。中原人不是最講究什麽虎毒不食子麽?
胡人頭子想著,似乎此刻就已經馬踏黃沙,拿下了蘇康義,臉上不由得露出志得意滿的笑容。蘇丫看著他一臉橫肉上下抖動,絡腮胡子笑得一扯一扯的,那身油淋淋的袍子松松垮垮地披在身上,隨著他胸膛的震動,一叢濃密的胸毛露出衣襟口。
而那胸毛,也在兀自顫動。
蘇丫胃裡說不出來的難受,她在西靈寺用的齋飯早已經地來的馬上吐盡,此刻肚子空空胃裡翻騰反著酸,整個人的神經都似乎揪著扭著,極其的不舒服。
她得到了想要的答案,積蓄起來的勇氣已經被這個問題耗盡。
她只能盡可能的將自己縮著,也許縮得越緊,肚子就會越不會覺得餓和難受吧。
手機用戶請到m.qidian.com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