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龍盯住自已門前的寬幅經緯顯示屏驚呼:“那是什麽?” 甘能急調維幅,卻發現一個由小變大的異形物體,正從一個很偏的角度急速朝“星巴達”飛衝過來。
“星巴達”的好幾個引擎都已熄火轉入節能調休狀態,規避可以做,但要做到靈巧規避顯然已相當困難。對方來勢凶猛,速度奇快,星速電子狗顯示其秒速為八十八點七公裡,即便就是“星巴達”的引擎全開也同樣望塵莫及。林沐禪見狀大驚失色。
“雷斯曼”已有警覺,它的反應倒也敏捷,廣維雷達本身就是它身體自主神經的一部分。它先打開百米球形光菱防護罩,接著又打開中段氣固護盾,最後再加上速填膨脹機甲,隻用了短短的兩三秒鍾時間,就將“星巴達”包裝得宛如一個藏在裡的胎盤。
說到怕死,“雷斯曼”的確是首屈一指的,隻要能保命,它就會不擇手段。至於消耗多少能量,抵消多少資源,哪怕就是再做些損人利己或其它各類勞民傷財之事,對於它那個生鐵豬腦袋來說,恐怕連猶豫一下的可能都不會有。隻要“星巴達”受到威脅,它就會架空奪權,獨斷專行,讓林沐禪的艦長之職形同虛設。
三層護盾,的確是太奢侈了,但林沐禪沒有辦法。在設計者看來,把安全放在第一位,是從來不會引發爭議的,觸犯法律就更不可能。相反,因設計缺陷或安全出現漏洞致使探索失敗,他們才會被“馬虎”兩獸牽著去坐牢子。
來者不善,形勢千鈞一發。緊急懸停或緊急啟火攀升都會對“星巴達”的分向羽力環造成損壞,使得衝壓飛翼變成廢鐵。
霍恩培請求使用戰鬥模式,林沐禪思考了一下並沒有立即答應。對方來路不明,敵友未分,他不想因冒然開火招致其它不必要的麻煩。
圖緩超聲波探測系統很快就將對方的體型測算了出來,它的體積最少比“星巴達”大五倍以上。
詹龍叫道:“難道這是一艘超級戰艦?”
“不,”林沐禪大喊一聲,“是賊彗,左傾規避,”邊說邊將“星巴達”的身體向左斜倒下去。
“星巴達”還在下墜,身體躺倒後腹部以下的幾個引擎便將它橫著向左推了出去,平滑的下降拋物線在半路被硬生生地打了一個“乙”形折扣。
但它還是太慢了,四五千噸的賊彗很快就從它的後面追了過來。雷達屏幕上的那個點就像一滴掉入水中的墨汁,很快就將整個屏幕吞噬了。“星巴達”在空中就像一隻碗,但它後面卻扣下一個大臉盆。
賊彗通體紅透,幾公分到幾米不等的無數孔洞像點燃的蜂窩從前往後穿透,呼嘯之聲如雷霆萬鈞,震耳欲聾,仿佛它滿身都是球場判罰的哨子,最少有幾千萬個而且還被集體中一起統一吹喧。
它的攻勢極其凌厲,“星巴達”要是被它扣在下面一起摔下去,估計連粉身碎骨的資格都沒了,因為它可能會被其直接砸成氣體。
機艙內叫喊驚呼之聲此起彼伏,幾個女人的聲音裡明顯還夾雜著玻璃脆碎的哭腔。林沐禪徹底發怒了,他不顧死活和後果地打開全艦所有動力加速器,在零點九秒內疾速將“星巴達”從臉盆底的下邊緣內滑了出去。
光菱及中段氣固護盾像潤滑油一樣,讓賊彗在與“星巴達”擦肩時打了一下滑,雖然沒有直接撞上,但“星巴達”卻被它那開天辟地般的強大動能扯得徹底失去了控制。
翻跟頭,轉陀螺,左右轉,
上下滾,無章法無頭緒無規則無調理,“星巴達”就以這種不成體統的姿勢搖著它那巨大的身軀,從六千米的高空兜頭栽了下來。 林沐禪在“星巴達”失控前快速將熄火自保命令轉給“雷斯曼”,同時聲嘶力竭地喊道:“升液護,上盔甲,所有人――快――”
這是一個縮略句,全句應該是:所有人快點起用液態膚膜,同時呼裝宇宙影甲。
液態膚膜和宇宙影甲是“星巴達”裡專門用來武裝和保護人類的兩種外骨骼系統。液態膚膜屬軟保護,而宇宙影甲屬硬保護。液態膚膜根據人體能量的大小可以有一定的膨脹率及膨脹系數,屬於純粹的被動自保組織,它的主要功能就是在裡面隱藏著一套為解決外域生存而裝填的自適應進化修複系統。而宇宙影甲除可起到外侵襲抵禦作用,還有主動攻擊屬性,說白了,它其實就是一套攻守合一的全自動武裝星戰裝備。
液態膚膜的全稱叫作智能可變超導流體軟甲,具有可塑性和可變性雙得特質,可隨外力環境及需要提升局部防護級別,如有特殊材料還可以無限制溶解升級。
宇宙影甲的全稱為智能盔甲軀乾子系統。在非戰鬥狀態下,它大部分時間都以分段打包的形式固定在士兵各自的座椅上,每套影甲都有專屬自己的獨特呼叫模式。士兵可以根據自己的需求調整從頭至腳的攻防模式,可用無線或USB9插口兩種方式接觸集成連接器和電源系統,並與外部設備取得聯系並進行升級。其中的智能傳感器還能不間斷連續監控士兵的健康狀況。
林沐禪已經沒有任何辦法了,如果有上帝他一定感覺離他很近,上帝已經成了他唯一的最後稻草,他希望星巴達上面的三層防護加上為人體本身安排的兩層防護,能在最後時刻盡量多地挽救幾個人的性命。
他當然希望所有人都活著,但命令下達後他就隻能先顧自己了,至於其他人能做到哪一步也隻能聽天由命了。
六千米對於地球上的一般步行者來說,已經是一個可以為坐下歇腳找理由的距離了。但對“星巴達”來說,卻短得沒時間去做一次回首。
最多二十秒時間,這還是林沐禪為著陸提前減速後的結果,想再多延遲一秒鍾都沒有可能,而且下墜的加速度只會讓這二十秒變得更短。
他沒有看清其他人都做了些什麽,因為他剛完成對自己的包裝,“星巴達”就帶著狂燥的衝擊波猛烈地撞到了地上。
賊彗的撞地時間比“星巴達”略早不到三秒鍾,墜地點距離“星巴達”不足一千五百米,它發生了猛烈的爆炸。爆炸的規模比一千顆核彈集中在一起產生的力量還要大。那些帶著邪火燃燒的碎片從幾米到幾十米不等,像從天空反向打到地面的元宵節放大號煙花,四下飛濺五彩斑斕,熾白的光焰,照得周圍幾百公裡范圍內都亮如白晝。
“星巴達”下墜的勢能先是被爆炸的衝擊波托了一下,緊接著那股巨大的氣浪就像一條幾百米高的厚絨毯從它的身下疾速竄了出去。如果有記憶,誰都不該忘記這一托一拉,因為正是它才讓“星巴達”在本該粉身碎骨之余卻僥幸保存了全屍。
就像一個睡在毯子上結果毯子卻被從下面突然抽走的人一樣,“星巴達”以與下面噴射氣流相反的方向反轉著向爆炸的核心滾去。光菱保護罩在第一次著地後即被強衝擊力撕碎,光菱發生器也被自外而內的反向衝擊力摧毀。中段氣固護盾緊跟著在其跳躍翻滾中又被隕石的高溫烤化坍塌,速填膨脹機甲也在最後被砸成了破棉絮,合金機殼歷經千辛萬苦總算在犧牲了三層護盾後保留了下來,但那已不是“星巴達”,而是一團烙餅油條加麻花辮的早餐盤點。
更為可憐的是,那塊隕石居然像“星巴達”的掘墓人一樣,提前搶一步還為它安排了一個深達八九十米、寬近兩三公裡的超大隕石坑。“星巴達”一路翻滾,一直滾到距坑邊緣不足三十米的地方才一搖一晃地停了下來。若不是它外形扁平像個碟子不利於做圓周滾動,就差點滾到坑中被回落的隕石碎屑隨手埋葬。
坑內余溫未散,炙烈灼人,“星巴達”全身癱瘓身不由己,雖然它那合金複合機甲原本就具有隔熱、隔水、防腐、防塵、抗擊打、抗輻射等多重功能,但因為現在已嚴重損壞變形,不能再做到百密無疏嚴絲合縫,就像以前一樣哪怕裡面裝著天機都不可能泄露出來,所以不多一會機艙裡面就被烤得熱氣騰騰。
好在密集的高溫不久之後就引發了氣穴,環遊在外圍的冷氣流就像見物作價的拍賣師,很快就發現了“星巴達”周圍被隕石炸出來的幾百公裡球形氣虛。於是它們就爭先恐後地帶著由各色重粒子扭成的螺旋氣流,前呼後擁前來搶地盤,一來二去很快就以隕石坑為中心形成了一面超強的褐黃色龍卷漩渦風筒。
由重氮氣體形成的龍卷風筒像掛在天空的巨型抽水泵,飛沙走石天昏地暗、左搖右晃抽了整整個十幾分鍾,才帶著心滿意足的狂放大搖大擺地走了。
“星巴達”再次得以幸免,因為大地用懷抱收留了它。它的半截身軀插入地面,等龍卷風將它的周邊掏空清理乾淨,其自己也已沒有多少力氣了。否則這一陣它早都被龍卷風抽著還不知扔到哪個鬼窟窿裡去了,最起碼將它掀進身邊的大坑是沒有任何問題的。
外面發生的這一切,“星巴達”裡面的二十二個人沒有一個看到。因為他們還要趁外面發生混亂的這點盈余時間與死神談判。
死神好像正在打瞌睡,聽著身邊那二十多個人嚶嚶嗡嗡的祈禱聲, 他兩眼迷蒙困得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他實在沒心思讓好夢被這群帶著一臉哭相的人破壞,於是就很隨便地揮了一下手,把他們從自己的臥室裡趕了出去。
楚曼姝首先醒了過來。超導流體液態膚膜多處遭到破壞,外骨胳硬盔甲卻被卡在變形的自助倉裡動彈不得。
機艙裡那條明亮的通廊已經看不見,左拐右拱的“幾”字型扭曲把底板和頂板、左右艙壁全都擠得快貼在了一起,有些地方甚至像齒輪一樣還互相嵌入。內損殘骸塞的塞、堵和堵,東拉西扯,巧取豪奪,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到處一片傷城破軍的潰敗和狼藉。
她有意放松讓自己繼續清醒了一下,以便確認這是在地獄裡的地板上,還是在天堂下的絨被裡。慢慢蘇醒的痛神經提示她,這兒既不是地獄也不是天堂,她就在“星巴達”的鐵籠子裡。
楚曼姝慢慢睜開眼睛扭頭看了一下一室三倉的另外兩個姐妹,結果發現那兩個都已不在身邊。
她使勁眨了幾下眼簾,想讓充血的視網膜梳理一下方向,等再次睜開時才發現羅玉嬌正連同自己的座倉一起脫槽滾到了她的腳下。而鳳飛菲卻橫卡在她右側後的隔斷鋼梁裡被自己壓著,正好與自己絞成了一個斜放的“X”,楚曼姝當即一驚。
她大聲叫喚羅玉嬌和鳳飛菲,喊完這個喊那個,喊完那個喊這個,但那兩人似乎都像不出氣似的沒有一點動靜。楚曼姝急得大哭起來,哭了幾聲便又開始大聲呼叫林沐禪、詹龍、路則塵,但喊了一陣感覺這裡似乎就隻有她一個人的聲音在孤獨地回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