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年前。 人界,滇西王家村,午夜。
一個約莫十四五歲的少年站在村口泥濘的馬路上,神情落寞。
他身形消瘦,穿著一身縫了很多補丁的破舊麻布衣裳,腳上是一雙幾乎快要豁口的布鞋,全身髒兮兮的,怎麽看都是一個最普通的貧困農村孩子。
但是只要稍微湊近一些,就很容易發現這孩子的不尋常之處,他有著一副非常突出的長相,棱角分明,濃眉大眼,目光炯炯有神,充滿著倔強和桀驁,似乎任何的事情都不能違背他的本心。
望著他眉目間的神采,會讓人很容易忽略那一身衣衫襤褸帶來的寒酸和卑微。
此刻這個少年正一動不動的站在原地,緊緊抿住了嘴唇,一言不發。
他的對面站在兩個約莫四五十歲的中年男女,男的身材魁梧,雙鬢已經斑白,手裡拿著一根扁擔,臉色鐵青,女的慈眉善目,稍微有點駝背,雙目含淚。
“你快走吧,孩子,快走吧!再也別回來了!記得往林子裡跑,他們有車!”女的小心地轉頭往村裡方向看了看,似乎生怕還有什麽人會追過來,不斷做著手勢連聲催促著。
“爹,娘,你們真的要趕我走麽?”少年站著不動,過了半晌終於開口問道。
“誰是你爹娘?!我們沒有你這種害人精兒子!滾!”一旁的中年男人驀然憤怒地吼道,高高舉起了手中的扁擔朝少年劈面而去,“你說,你還要害死多少人?!給我滾!滾!”
“老頭子你別這樣!”女人慌忙想要阻攔,只是那扁擔去勢迅猛,少年又不避不躲,這一下重擊直接掃在了他左臉頰上,打得他一個踉蹌,但他卻沒有發出任何呼痛的聲響,只是用手輕撫著創口,便重新立直了身體。
“爹,我不是妖怪。”少年目光含淚的望著他的父親,一字一句說道,“我不是!我沒有害人!”
“你走不走?我打死你!”男人並不聽他辯解,再次舉起扁擔,作勢又要打過來,女人在一旁緊緊抱著了丈夫的腰,拚命擋在了兒子前面,“阿帆,你快走,村子裡其他人可不會聽你解釋!你快走,娘求你了!天亮以後就什麽都來不及了!”
少年一凜,知道母親說的都是實話,現在村裡幾乎所有人都認定自己是害死小萍和小紅的元凶,雖然暫時被村長及幾個權威人物壓住說明日再行公議,他心裡卻也清楚,他們是絕對不會放過自己的。
“娘,可是我要是走了,你們怎麽辦?”
“你這妖魔根本就不是我的兒子!用你在這裡假惺惺的擔心!給老子滾!”男人怒斥道,大概是被妻子拉著,扁擔倒沒有再次擊落。
“你走吧孩子,鄉裡鄉親這麽多年,他們不會拿我們怎麽樣的。”女人哭著說道,幾乎都要給自己兒子跪下的感覺,“娘求你,娘求你快走啊!”
少年的目光不斷的在父親和母親間盤旋,心下知道父親裝出眼前這副決絕的模樣,其實和母親的苦口婆心一樣,都是為了讓自己死心離開,以現在的局面,如果自己不走,別說明天必定凶多吉少,只怕也會更多的連累到他們。
一念及此,少年向後退了一步,恭恭敬敬的雙膝跪地,給眼前的父母咚咚咚磕了三個響頭。
“爹、娘,孩兒不孝!”他仰起頭來,含著淚說道,語調複又變得堅定,“但我一定會回來,我會回來證明我不是妖怪!我沒有害小萍和小紅!爹、娘,你們保重!等我!”
少年說完這番話後站起身來,一咬牙便轉身飛奔而去,很快就消失在了夜幕中。
自始至終,他都沒有流下一滴眼淚。
望著他的背影,夫婦倆卻是抱作了一團,早已哭成了淚人。
過了良久,男人才輕輕拍了拍妻子的背,寬慰道:“放心吧,前幾年我已經找算命先生替這孩子算過,他天生命硬,剛好這一十五歲該有一劫,但絕對不會有事。就算離開了王家村,他也會好好的活著的。”
“當真?”妻子聞言立即停止了啜泣,“不是編出來安慰我的?”
“當然真的,我什麽時候騙過你啊。”男人笑了,臉上是女人所熟悉的一貫的憨厚質樸。
“那便好,那便好!”女人終於也笑了,笑中卻又帶著無盡的悵然,“我在雲帆的行囊中塞了好多乾糧,還把咱家所有的錢都塞了進去,這孩子天生機靈,我想去了外面,他該比咱們強得多,避禍的同時,正好也讓他鍛煉鍛煉自己。只是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再見到咱們的兒子了,唉,可憐的兒子!”
她絮絮的說著,攙起她的丈夫,兩個人慢慢的往回走去。
只是男人的心裡卻慢慢的涼了下去,因為那個算命先生雖然有點神神叨叨的樣子,但他有些話卻說得很明白:這孩子是天生的天煞孤星,命格大凶,但凡動情,必給他自己或者周圍的人帶來凶險厄運,若非千年難遇的機緣際遇,注定一生孤苦無依。
“是、是什麽樣的機緣際遇啊?先生神通,請救救我的兒子啊!”男人慌張的問道,這個一生中幾乎都從未畏懼過什麽事情的耿直漢子,此刻感覺自己說話的聲音都在不住的顫抖,邊說邊哆嗦著把兜裡僅有的錢一股腦塞到了算命先生手裡。
“唉,非人力所能為喲。”算命先生接過了他的錢捏了捏,一邊數一邊搖晃著碩大的腦袋,長歎一聲,“難喲,難喲,難喲。”
“糟了,他們追來了!”女人一聲尖叫指著前方,沉浸在回憶裡的男人抬頭看到數不清的火把突然間照亮了前方百米的馬路,凌亂紛繁的腳步聲和罵罵咧咧的喧囂聲極不和諧的瞬間充斥在了原本靜謐的王家村上空。
再近一點,他們看清領頭的儼然就是死去的小萍和小紅的家裡人。
男人感覺到了女人的顫栗和害怕,他一隻手攬住了妻子的腰際,另一隻手牢牢握緊了手中的扁擔。
“別怕,有我呢!”男人在她耳邊輕輕說道,這簡短卻有力的話語讓她瞬間安定下來,她驀然想到,畢竟兒子已經離開了,畢竟無論發生什麽事,都有身邊的老頭陪著我。
她變得坦然了,反手握緊了丈夫的手,朝他笑了一笑,兩個人依偎著站在村口正中的道路上,盡量的挺直了身軀,靜默地等待著最後審判的到來。
村口刮起了冽冽寒風,看那滿天的星鬥和那如墨的天空,已經到了一天當中最黑的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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