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年前。 人界。傍晚時分,定魂谷外。
從定魂谷延伸出去的唯一一條蜿蜒小道上,路邊除了奇形怪狀的枯樹,便是石縫塵埃間隨處可見的白骨,那些枯樹肆意的伸展著張牙舞爪的樹枝,在月光下映射出光怪陸離的影像,宛如一個個猙獰可怖的惡魔,在無情的吞噬了那些不幸途經的無辜生靈後,依舊惡狠狠的盯著那些受難者的殘骸。除了偶爾吹過的陰風發出的凜冽而蕭瑟的嘶吼,這裡沉寂得就像從來沒有存在過任何的生命。
遠遠的,卻有兩男兩女正朝著定魂谷的方向急速趕來,他們看起來約莫都是二十多歲的年紀,其中處在前列的兩名男子身材相若並肩疾行,似乎是在相互較勁誰的腳力更強。其中身著青色長衫的男子表情淡然,嘴角卻似乎總掛在一絲若有若無的微笑,另一名黑色勁裝的男子一頭火紅的長發煞是惹眼,棱角分明的面龐卻是一臉冷峻,如臨大敵。
他們身後兩名容貌姣好的女子亦是緊緊跟隨,無論身法及氣息比之前者看來都毫不遜色,身著一襲白裙的女子面容清麗,身材較另一名女子略顯高瘦些,臉上始終掛著溫和恬淡的表情,而另一名綠衫女子則有些賭氣的嘟著小嘴,一雙水靈的大眼睛直勾勾的望著前方的紅發男子,腳下卻毫不示弱的催動著身法,一步不落的緊緊跟在他的身後。
沒有絲毫征兆,兩名男子像是事先約好一般,突然由疾行狀態齊齊收住了腳步,穩穩立在了原地,白衣女子見狀也立即停了下來,而綠衫女子似乎是沒有準備好,眼瞅著刹不住就要撞在紅發男子的背上,但見紅發男子像是背後生了眼睛,身體驀然向一側平移出一個身位,接著伸手一擋一托,輕巧的止住了綠衫女子的去勢,隨後立即收回了手,面無表情的負手而立,一言不發。
“呵呵,戮魂兄好身手,佩服佩服!”青衣男子微一點頭,轉向綠衫女子輕笑道,“我說靈心小師妹,在身法控制方面,你可還得下點功夫。”
戮魂冷哼一聲,並不答話,靈心沒好氣的瞪了青衣男子一眼,徑直走到戮魂身前,一臉不忿的望著他說道,“怎麽樣?論腳力,人家可沒輸給你吧?你還有什麽可說的?”
“好啦,靈心師妹,我們可誰也沒敢小瞧你啊!”白衣女子溫和的笑了笑,上前扶住了靈心的肩膀,柔聲道,“傻丫頭,你還不知道你這戮魂師哥的脾氣麽,他心裡擔心你,又怎麽肯直接說出來?”
“勿要自作聰明!”戮魂冷冷說道,“此行凶險,你切勿拖了我們後腿,還得讓大家分心保護你!”
“誰拖後腿?!誰要你們保護?!”靈心小嘴一撅,眼看著像是就要哭出來,卻又不服氣的昂首道,“你個死戮魂,自大狂!要不,要不,咱們這就先比劃比劃看看?”邊說邊似模似樣的擺開了架勢,卻又忍不住自己先笑了起來。
白衣女子撲哧一笑,看了看戮魂,又轉頭望了望一旁微笑不語的青衣男子,打圓場道,“戮魂師兄,正是因為凶險,咱們四人更要合力才更有勝算,靈心妹子修為說來並不在我之下,再者今日要拋下她恐怕是萬萬不能的了,我看你就別再堅持了,鬼手哥,你說是麽?”
被喚作鬼手的青衣男子微微點頭,向戮魂淡然一笑道:“戮魂兄,我想谘詢你一事,你我自成陰差以來,拚命修行,從未懈怠,所為何來?”
“鋤強扶弱,維護天道,通天徹地,成為最強!”戮魂不假思索的說道,
“這又何須多問!別忘了你我之約,鬼手!此事一了,你我終須分個高下!” “呵呵,自然記得。”鬼手灑然一笑,接著問道,“然則成為最強,又為何來?”
“這便是我一直追求的目標,倒不曾考慮更多。”戮魂一愣,似是從未想過,不由反問道,“那你拚命修行,竟非為此?”
“不全是。”鬼手說著,轉頭看了看身旁白衣女子絕美的面龐,發現她也正脈脈含情的望著自己,兩人均覺此刻心意相通,不由相視而笑。“手中執劍,固然為了成就一番事業,但在我而言,更是為了有能力保護自己所愛的人。正如此行洛花與你我同去,我從未出言阻止,不僅僅是清楚阻止不了,更是因為我也堅信,在任何情況下,自己也完全有能力保護好她。”
“呸!臭美,你也是個自大狂!誰說過要你保護麽?”洛花微笑著啐道,心中卻有一陣甜意湧起,不覺伸出手握住了身邊男子的手,輕輕倚在了他的肩側。
“你看看,你看看!”靈心不滿的向著戮魂連聲嚷道,“看看人家都是怎麽做的?你還有什麽話好講?”
戮魂看了看身邊三人,默然半晌,終於緩緩點了點頭,“務必要聽我的指揮,不可妄自行事!”說罷再不發一言,一人當先向前急掠而去。
“神氣什麽!整天就這副冷冰冰的面孔!人家欠你錢麽!”靈心不滿的衝著他的背影做了鬼臉,低聲嘟囔著,卻馬上跟了上去。
鬼手及洛花相視一笑,也隨即展開身法趕上了前面兩人。
四人行至谷口位置,但見左側一塊足有四五人高的巨型石塊上寫著三個遒勁有力的大字:定魂谷。那字體顏色漆黑,卻又隱隱泛著血色,石塊四圍還有些斑駁的血紅,看來就像是多年前以鮮血寫就,其間又有人不斷以血液潑灑而成。這血色字體伴著谷中呼嘯而出的陣陣陰風,整個環境一時顯得肅殺又有些陰森。
“現在後悔,還來得及。”戮魂並未轉頭,但明顯是對身後的靈心說的。
“哼!本姑娘又不是沒見過世面,比這可怕的場景不知道見過多少呢!”靈心不屑的說道,身體卻不由得向戮魂所在的位置貼了貼。
“哈哈,戮魂兄,此谷名為定魂,於你名號可是有些相衝,你自己恐怕才要多擔心些呢!”鬼手打趣道。
“笑話!”戮魂鏗然道,“人既身死,魂魄必須前往陰世輪回,何來定魂一說?再者我名戮魂,但有不尊秩序者,我必殺一儆百,戮其魂,屠其魄!相衝?真是不知所謂!”
“此谷陰戾之氣甚重,恐不易與,大家還是都多加小心得好。”洛花環顧四周,表情凝重的說道。
“呵呵呵,四位這就已經到了麽?”四人說話間,忽然一個悅耳祥和的聲音響起,緊接著眼前一晃,從谷中閃出來一個白色的身影,其人雖然口中拖出的鮮紅舌頭多少有些可怖,但面相看來卻是十分柔和,嘴邊也一直掛著似乎與生俱來的微笑。
“白無常尊者!”鬼手、洛花、靈心同時肅然行禮,唯戮魂在旁僅是微微頷首,並不做聲。
“咦?黑無常尊者呢?”見隻有白無常一人,靈心不覺好奇的問道。
“呵呵,此任務由吾全權負責,黑兄另有要務。”白無常目光閃動,一一掃過眼前四人,“吾本意,只需鬼手、戮魂二位兄台援手即可,不想洛花、靈心二位姑娘也一同前來了,呵呵呵,甚好,甚好!”
“尊者明鑒,我跟靈心妹子是聽說這趟任務極其不易,正好手上無事,所以自作主張過來幫個手,不妨事吧?”洛花微笑說道。
“那是自然,歡迎之至!”白無常笑道,“本不敢勞動四大陰差同時出手,四位既然都已親至,此行必定萬無一失,白無常先行謝過各位的高義了!”
“哈哈,份內之事,何須言謝?”鬼手笑道,“如此,咱們這便進谷?”
“不忙,我先給各位介紹一下谷中情形及任務背景,以使大家有更充分的準備,確保無誤。”白無常說道。
“簡單些即可,不需多費唇舌。”戮魂道。
白無常保持著笑容,不以為忤,緩緩說道:“此谷名為定魂,乃是一度令人間黎民聞風喪膽的叛逆――天煞軍駐軍所在。天煞軍首領弑神,武功強橫、殘暴無道卻又陰狠狡詐至極,人間有志之士無不想除之而後快,可惜數十年間,他雖四處作惡,竟無人能夠知曉他真正的藏匿之地,而就在昨日傍晚,崔判官卻告知吾今日子時,便是弑神陽壽盡時,因此吾便趕來收魂……”
“啊?竟然是臭名昭著的天煞軍!”靈心聞言有些驚訝,“戮魂師哥,你事前知道這事嗎?你怎麽看起來都不驚訝?”
“不知道,也沒必要知道。”戮魂淡淡說道,“我隻是來完成任務,阿貓阿狗,有何區別?”
“呵呵,戮魂兄切勿輕敵,弑神此人,實不簡單。”白無常續道,“他雖隻是常人,但據我所知,此人不止是武功、才智萬中無一,體質亦十分精純,不似常人陰陽摻雜。四位均知,陰差的最大門檻在於體質,不精純者難有大成,四位能有今日作為,固然天資卓絕,卻也有賴於鬼手、戮魂兄均是千年難遇的純陽體質,而洛花、靈心姑娘亦是極其精純的純陰之體,但弑神則不然,他的體質非同常人,或為純陽,或為純陰,自身可在二者間自由轉換,憑借此等天賦異稟,他並不需成為陰差便既可通天,亦可徹地。這樣的人,吾數千年間,還從未見過。”
“世間竟有這樣的人?”鬼手沉吟道,“那他選擇在此地棲息和駐軍,想必也是大有緣由。”
“好!想來今日,必然是一番精彩惡戰!我已快等不及了!”戮魂冷然說道,眉宇間卻似乎充滿了興奮。
“呵呵,還請稍安勿躁。”白無常道,“鬼手兄猜測得不錯,此谷名為定魂,並非隨意命名,諸位請看,此谷四圍均被山體遮掩,唯有一窄道通往外界,谷內常年陰濕不見天日,陰魂極易留戀不去,亦是眾多遊魂野鬼絕佳的隱匿之所,而弑神選擇此地駐軍,可謂煞費心機,需知軍人大多陽氣甚重,而此處又屬極陰之地,如此極端反差,與其自身體質天然契合,於其修行一途,亦必定事半功倍。”
“聽起來此人委實厲害,而其名弑神,顯然也是自負之至,若非立場不同, 我還真想好好結交結交!”鬼手笑道,“如此,尊者執意力邀我等前來的目的,我現下已完全了然。”
“呵呵,諸位見笑。”白無常保持著招牌笑容,繼續說道,“吾及眾鬼卒本體為鬼,天生難近陽氣深重之地,而弑神顯然深諳此理,昨日想必自知將不久於世,更是令其麾下諸軍整日堅守在側,形成極強的陽氣屏障,吾等全然近身不得。諸位是人,不畏此道,因此需借幾位之力強行突破屏障,牽引出弑神的魂魄,我等在旁策應,方能有所作為。”
“放心吧,白無常尊者!我們定不辱命!”靈心重重的點了點頭,一副摩拳擦掌躍躍欲試的興奮模樣。
“跟在我身後即可,勿要貿然行事!”戮魂的聲音從一旁冷冷傳來,不帶一絲感情。
“知道啦,凶巴巴的幹什麽!”靈心不滿的吐了吐舌頭,卻知他確實是擔心自己,一念及此,雖不服氣,心下仍升起一絲暖意,便不再反唇相譏。
“還有不到一刻鍾,便是弑神陽壽將近之時。”白無常邊說邊退到了一側,“請諸位務必把握住絕佳時機,吾自會率眾鬼卒隱匿四周,伺機而動!”
“請尊者放心!”鬼手微微點頭,便與戮魂當先朝谷中掠去,洛花不經意的看了白無常一眼,忽然隱隱覺得他有些目光閃爍,臉上表情似乎帶著一絲說不出的詭異氣息,可未及細想,見靈心已隨著前方二人去了,也隻得催動身法跟隨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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